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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城市的一些细节

2020-12-04叙事散文袁泽
城市的一些细节甘肃省张掖中学袁泽两年没写,因为厌自己以前亲情友情怀乡怀想所谓厚重的内容。红尘男女衣食住行,清高其实为稻粱谋。学者变商人,医生成屠户的段子生活把我缚在一根线上,僵持或挣扎,上下不去。依旧上河西文学论坛,坛子变清冷。固定时间,从
              城市的一些细节        甘肃省张掖中学袁泽

  两年没写,因为厌自己以前亲情友情怀乡怀想所谓厚重的内容。红尘男女衣食住行,清高其实为稻粱谋。学者变商人,医生成屠户的段子生活把我缚在一根线上,僵持或挣扎,上下不去。依旧上河西文学论坛,坛子变清冷。固定时间,从报刊亭拿回《散文》,看上面行走或缅怀的主题,是别人的坚守或隐身,我无处可守可逃,看完后搁下,若无其事。

  但独处时抽烟,连续抽三支才勉强压掉上蹿的心瘾,瘾里混杂着高尚和卑劣。周末照例是难逃的饭局,对我而言,酒是一剂闹心的药,跌跌撞撞回来,半夜酒醒尽处,在一盏灯下,在老掉牙的针打机上吱吱吱吱印出笔友的怀人三帖,看其中包括你我他我们大家的心事,最后在叠加的影子中进入梦乡,直到下一个天亮。

  第二天,脚步依旧在变旧的楼内进进出出。相信从我身边经过的人都一样。从城市的上空看,人全是搬家觅食的虫子,不过我自认躯体里还包裹着点儿理性非理性,喜欢悖逆向往反叛。但天闷热好久,一阵雨过,暑气消散,才觉得透过一丝气来,当嘴里连抽三根烟时,对着电视按来按去,披开烟雾从厌世人物栏目中便找到嘴坏而才气极高的画家李孝萱。我喜欢他城市公交系列主题画上受挤压的人性线条,那些看似色情却深入骨髓的其实是真相。我坦言我和所有正常的男人喜欢女人,皈依乳房,甚至神往她们有了褶皱的腹部,生命诞生于此,而母体在一圈圈的涟漪中衰老下去。直到真相大白,真相背后的许多细节又被消融,恰似口吐出烟,烟沿鼻子上升,遮住视线。

  重复的一天,相似的中午。在建设银行的ATM机旁,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这个发现启动了我寻找并收拢细节的开端。当一眼认出那就是我丢了两回的自行车时,我手心出汗,本能地攥紧车把,十分钟后,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走出来问,怎么回事?这车,我的,丢了,两年了,今天又找见了。(我心里快意地想放声大笑,哈哈哈哈),然后用坚定无比的眼光看着他。是你的就推走吧。他笑一下,转身打手机,开步走。想象中的争吵根本就没有发生,更不要说激烈交锋。失而复得的旧车让我觉得冥冥中有更多的命中注定。既定或偶然,兴奋或平淡,急促或缓慢,它们在某个时刻某个地方相遇,交接,衔接,组合。

  我低声咕喃一句,或快意或诅咒,朝一个巷口骑去,巷口挡着两个乞讨人,看样子是父女俩,都跪着,女儿攥钱做着揖,露出些漠然的笑,父亲用胶布扯开眼眶,露出没眼球的眼窝,可恐的血红,把所有过往的人当爷娘喊着,磕一个个头。我觉得残忍过了头,变成吓人,无趣,然后掉转车头,返回。(实际上看到所有乞讨的老者我都给他们钱,这比参加民政号召的捐助活动要直接些。)

  暑期难得的一个周末,清晨,人饥肠辘辘又生机勃勃,我骑着这辆失而复得的旧车,和所有的人一样,准备吃过,再开始接下来的寻找。路过的第一间门面是杭州小笼包,里面并没有多少人。有关杭州进驻西部的这座城市,其实只是外地客商怀乡的一个寄托,和这座城市的原住民关联甚少。吃小笼包至少要和烟波画舫相配。因为缺江南水乡的背景,我没想到落座其中,虚拟江南早晨诗意的一个角色,我的江南朦胧如在梦中。东街粮贸餐馆,我要了二两包子,狗不理,刚出笼,皮薄,加皮冻,馅鲜肉厚,咬一口,不腻的汤汁从嘴角溜出,佐一小碗臊面汤,勾芡的,糊,是过去混沌浑厚的一个符号,其他和包容有关,和不抱团有关。这多少使这座城市的人心显得有些涣散。关于城市的集体无意识,近处不过是一声叹息,不远处或许落些埋怨。幽默其实是有智的表现。眼界放远,不满便成了勇气的自嘲。包括饭桌上普遍流传ZY是继北京上海后全国第三大城市段子的主题等等,言语之间,汇入政治经济中心的心愿显得如此迫切。而实际上,振臂一挥四下全应的英雄时代早已结束。我宁愿这座城市自嘲,到幽默,直到思考。理想迟早要实现,但隔着中间的距离不可超越,且让我们艰难超越。

  回转时,看见大头又来小区卖瓜了,瓜照旧是自己种的,不多,就三四分地,大头也就一句广告词:我媳妇怀娃娃了,九个月,吃的就是自个的瓜,我还能往里面打色素吗?尝一口,露水瓜,牙清脆沙甜,心里想象他媳妇临产时的样子,吃瓜变成了分享快乐的借代。整个六月我每天都买,一次一个,临了嘱咐他明天还来,后天还来,大后天还来,等不见来了,瓜卖完了,一个孩子诞生了。太阳下阴凉处吃西瓜成了喜庆丰收的盛典。

  这是难得的一个乡村插入城市生活的一个切口,大头把原本简单的生活给我们演绎了一遍。但城市对淳朴的乡情只睥睨了一下,小区的老人六月六到郊外踏青,绊绊露水后便转回,中年人忙工作忘了小时候捉鱼的池塘,农家子弟上了职院后,回一次家,多晚都往城里赶,然后通夜泡在网吧挂在QQ之上。乡间小路被车灯扫亮,无边的夜色又吞噬它,留下一地的豆花麦香,无人去嗅。

  城市用钱让乡愿乡情者爱恨交加,而我和我乡村的根在三代前早已割断,我用给城市打工挣来的钱买粮买菜,城市不缺所有的物什,缺从外面调,需要从超市买。挡住城市向南扩展的金苑宾馆被拆成一堆碎砖拉走后,人们发现后面的麦田原来和城市只有一墙之隔,晨练的人发现了耍剑练功的好地方,才几天,吐着黑烟又开来一辆挖掘机,跟着东西南北二环有力地向更远的田野扩去,一丝霸道九分自豪,城郊结合处的农户看着心发慌,想对抗,便偷偷修起门面建房屋,等不久后的拆迁补偿款。等来的或许是违章建筑的一个拆字。从这一刻起,乡村的诗意只夹在散发油墨香的纸页里,纸页在城市书店。从青松村头到市中心变成一站路,散步累了想代步,身边驶过2路车,被售票员拽上去,从天客隆到鼓楼,广厦毗连,点线面结合处,光鲜是流畅,黯淡是停滞,霸气是正大,猥琐是狡猾,而一车人随着行进的节奏摇曳生姿。

  大头依旧会在自家的地里劳作,但孩子有一天总会在这座城市之中。茵茵手工面不过是一项小营生而已,但这是失去土地,离土离乡再创业的一个典范。从漩涡边缘到中心,无论怎样,在城市生存的比赛中,茵茵的爹娘应该是从头再来勇敢奖项的一个得主。茵茵手工面和城市家装只一墙之隔,城市家装的业务每天超量,天高云淡举止优雅的设计员无暇顾及旁边这间土气的门面,用同样的手创造的价值悬殊绝不构成可比性。而茵茵爹娘就整天伏在案板上,男人擀女人切,人的耐受让木凹下,让刀变钝。男人加眼镜看秤,并不斤斤计较,女人转过来招呼顾主,脸上有高原红,这和一种高度之上、寒冷之中的劳作有关。在看似不变下,十八岁的女儿茵茵慢慢长成了柔韧的一株杨柳,古典美瓜子脸,黑亮的长发加发育成熟的腰肢,直到某一天让城市家装的设计员瞥见,心动,他发现了乡村摇曳在城市缺口边上的一株野花。再走近那门面时,一辆婚车停在一家三口人吃住生活工作着的茵茵手工面前,设计员用陪伴一生的诺言,给茵茵举办了一个最隆重的成人仪式。分别时,母亲拭泪,父亲转过身,女儿双颊潮红但不是高原红。其实,我多多少少有些诗意化这个细节,实际隐在真相下面的是依旧是茵茵爹娘日复一日的劳作,直到茵茵和设计员双双去海南暂告一段落。

  外面的世界固然精彩,但被这座城市具囿的人对外来的鲜活方式有着出奇的热情。河西喜欢吃火锅学会做腊肠是四川邻居传帮带的结果。夏天最热的时候,火锅城人满为患,麻辣让人眼红不止,高朋满座之余便支开一桌桌麻将唏哩哗啦。不远处亮一盏红灯,南城巷足浴屋的灯。足浴屋门没关,客人酒还没喝完,老板娘还等她的第一个顾主上门。八分之七的秘闻生发于此又被传言开去,也包括乡闾中学的罗主任进喜雨城的奇遇,一个艺名白雪的女子给他按了个保健摩,接下来自然是一段忘年情,跨越千山万水的浪漫或荒唐引发两家男女主人公大开战事,双方当事人后撤远观,直到两人分手,薪尽火灭或无疾而终。从此,在城市,陌生男女相拥入怀用彼此的体温取暖,等太阳升起后分手,临别说喜欢而与爱情无关。

  新醒世恒言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流窜,城市酷热时就二十来天。有何妙方消解由此生发的郁闷?冻感地带不如跳舞的新人类拿着第五季饮料在最热烈处高声宣言。而我独坐在对面的阳伞下,桌上放一碗蛋糕(这字念平声)儿,加水放盐放鸡汤的一碗蒸蛋。蒸蛋放一点醋,酸酸甜甜就是我,光炫灿烂的格子廊诉说的全是对现世今生的热烈,视听机影音流行排行榜从曹操开始狼爱上羊,盗版碟全国开花花色一模一样,嗯呀咋地,快拿起真ZIPPO换掉假冒的双枪,步行街边,裹着黑头巾眼睛盯着你喊老板擦鞋来的女人像不像阿拉伯妇女?唯有新疆大胡子王大胡子马大胡子和这胡子那胡子的烤肉两千年美味无敌,快,快拿起春风烟酒买的外烟吸一口,那个醇香!自高自大快要爆炸时觉得丢失的车子都找回过两次,谁又能逃掉一种必然的宿命!五年前的小姐变妈咪这叫人往高处走,爱滋病首先是输血感染才是无可辩驳的真理,巷子深处依旧有城管赶不走的爆米花瘸子,摆旧书的摊子,从搜酷的美食部落开始,通往医院的玻璃长廊,我的眼前是一条洒满阳光的路。这一刻,城市在勤勉守时的保洁员手中,风生水起,魅力无穷!

   …………

  又从饭桌的残局中败退下来。意兴慢慢颓逝时,残留的几个名词不能勾连精采的场面,追索让整夜失眠。农历六月十六,夜里,三点,建设银行台阶,坐下,仰望,今晚的月光被柔情呵护。旁边ATM的屏不知疲倦地闪过千万秒,连放肆于夜生活的人也终于熬不过睡熟了。迷离到深处,不经意便闯进了这庄严肃穆的圣殿?有多少年,我蜗居而不在苍穹之下星辰之中?有多少年,我不再通夜不眠而看不到万家灯火后宁静深刻的一面?此刻,半醒半醉的眼瞥见,夜色清风撩人,街灯清冷通畅,试问今夕何年将去何方?一种悸动从鼻到胸充溢到我的全身。

  清晨,我又一次登上木塔。终究是年代久远,飞檐斗拱的裂缝中渗出青黑,大片的锈色向外扩散。而对面的中国电信发射塔迎着旭日闪着银光,刺破天,锷未残,正年少。隔着两千年,城市给历史和未来划下了新起点,跟着下面的路线,屋块,树团,全扩散交织到眼界不能企及的天边,慢慢多起来的人又开始在天地之间熙来攘往。

   其间,仍然有我,骑那辆旧车,穿梭在城市的每一条支流细脉,被不断发现的细节所惊喜,并甘愿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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