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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藏在土墙内的乡愁

2020-09-24叙事散文刘彦林
每当回想起炊烟深处日渐消瘦的那道土墙,那些搁置于记忆旮旯里快要遗忘殆尽的往事,会突然掀开尘封多年的坛盖,把缕缕陌生而熟悉的味道源源不断地传送出来。在这弥散不竭的味道里,脑海里模糊得一时难以回想起来的细节,却闪烁着既杂乱无章又没有经纬的碎片,

每当回想起炊烟深处日渐消瘦的那道土墙,那些搁置于记忆旮旯里快要遗忘殆尽的往事,会突然掀开尘封多年的坛盖,把缕缕陌生而熟悉的味道源源不断地传送出来。在这弥散不竭的味道里,脑海里模糊得一时难以回想起来的细节,却闪烁着既杂乱无章又没有经纬的碎片,沿着岁月行进的坐标轴,如梦一样地显露出生发和结局的端倪,遥远而贴近,朦胧而清晰,平淡而珍贵……

从一堵堵活了多年的土墙上,能触摸到村庄的坚硬与柔软。从表面寻索,在一张张发黄的乡村底片上,土墙是一种象征,也是一种印证,更是一种回味时光的起点。翻遍往昔的边边角角,任何两座山留出的皱褶里,都有一座座房屋像随意摆放在山的臂弯或者脚趾上的龟壳。每一个龟壳,是茅草团结成的屋顶,可以遮风挡雨,抵御寒风,安居乐业。支撑龟壳的,是那些借助木板做护栏,经受铁杵锤打而站立起来的土墙。由于土的黏性好,打墙的人聪慧,换板与接缝把持的很有方寸。通过阳光的照耀和烘烤,这样的土墙日渐结实,经得起外力的侵蚀,也能承受岁月的考验。要打这样的墙,先得在农闲时季,全家出动把隐藏在田地里或是河滩上的卵石,一背篓一背篓运到选定的宅基地。此时,石头是他们眼里的金子。这些石头,都会被填充进挖好的地基。后来的土墙,就是站在这些石头的肩膀上,站得有模有样。临近打墙的时日,全家人和邻里、亲戚要备好墙土,把黑黝黝的土堆得像小山一样。打墙,选的是良辰吉日。跟着鞭炮声的余音,打墙用的模板已被架好,土被铁锨飞快地铲进打墙的模板,手持铁杵的壮汉开始强劲有力地锤打,一杵又一杵,一行又一行。每锤打一遍,就添加一层新土,直到和模板一样高的土再也锤不去下分毫,便又开始下一板墙的打制。由于帮忙的都是壮劳力,也是些舍得出力的人,一个上午就能打个一半层,一天就能打个二三层。当然,为了让低层的墙能承受更大的压力,每打一天会间隔两三天。不出十天半月,一座房的土墙就站得挺立挺拔。这样周正、光滑的土墙,是一座房子活着的骨架。有了这样结实的土墙,今后的日子会过得充满欢声笑语。而作为家的屏障的土墙,把更多亲情的甜美储存在胸腔中。这样,谁还会担心冬风抢走火盆四周的暖流,谁还会惧怕寒雪阻挡土炕上的舒心呢?

从土墙的面貌上,可以阅读一个村庄的真实年轮。一堵墙,成为一个家庭的主体部分,是谁也无法改写的事实。有些人家,还在院子边沿竖起一圈土院墙,并安上大门。如此,这个家会多出一道屏障。当然,家里没人的时候,锁子又是另一种形式的安全防线。这样的人家,即使在几乎家贫如洗的年代,也算是日子过得殷实且有富余的钱。有了这道院墙,这个家就比别的家庭多出几分神秘。从院墙外走路的人,常常通过园内的欢笑声、吵骂声、牲畜的嗷叫、鸡鸭的鸣叫、狗吠声,猜测墙内正在演绎的故事。可是,再坚实的土墙,特别是站在露天里的土院墙,总会留下雨雪浸泡的痕迹,留下风在墙缝里掏挖出的伤痕,这是些能显露出沧桑的元素。有些墙上,也会丛生着零星的杂草,在春天预报春光乍至的消息,也有一些野花调皮地开在墙头上,为村庄增添一份小小的春意。说不定,那些墙内栽植的迎春、桃花、杏花,会把一枝烂漫和芬芳伸出墙外,惹出让人想偷看墙内风景的欲望。当然,每个墙内不全是写满秘密,更多的是寻常百姓居家过日子的平常琐碎。然而,夜半的狗吠声里到底发生过怎样的隐秘事,尽管土墙哲人般宽容和沉默不语,却还会亮出一些蛛丝马迹般的证据,但是不会有人去寻藤摸瓜、刨根寻底的。可是,从屋檐遮盖的土墙上悬挂垂地的金黄玉米,那些挤满屋檐的红红的辣椒,那些搁置在土墙脚下的镢头、铁锨、铁犁,以及堆积成垛的麦子、大豆、高粱,还有牲口圈里的挤挤挨挨,谁又能说这不是一个家诞生幸福的源泉呢?

从土墙站在炊烟里的神情上,可以捕捉到村庄固有的味道。村庄的味道,并不是单纯的酸甜苦辣、腥臭酸涩可以涵盖的。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味道;一个家庭,有一个家庭的味道。这个味道,并不是嗅觉、味觉、触觉单一的感受,也不是饭菜、饮食、米酒、油茶散发的气味。一个人的心间,对某种味道敏感、熟悉和钟情,常常取决于这个人那时的心境。顺着童年的记忆梳理,滴落出的是非常熟悉的情景:爷爷的味道,是阻止不了白胡须和白发蔓延的苍老;奶奶的味道,是火盆旁罐罐茶里熬煮出的清香、温暖和对我们的疼爱。父亲的味道,是汗水掩藏不住的男子汉的强壮、勤劳;母亲的味道,是棉袄遮掩不住的乳香、特有的温柔。孩子的味道,就是整天无忧无虑的游戏和捉螃蟹摸小鱼的快乐。一个家庭的味道,并不是每个人的味道的综合,而是从同样是土墙构筑的厨房里飘散出来的简单饭菜融含着油盐酱醋的温馨与美好。一个村庄的味道,就是几十户家庭从四面八方把饭菜的香味汇合成一股人丁兴旺、和睦相处、与人为善、吃苦耐劳、生活美满、日子富裕的强大气脉。在这个地域上生活的人,都把这种味道珍藏在心间不易被擦拭掉的地方。

在土墙日渐模糊的纹理间,也可以找到长久存在的灵魂。土墙,是有生命的——是泥土的时候,把撒播在怀抱里的种子萌发成鲜活的生命,或开花,或结籽,让一个生命完成自己的夙愿;是土墙的时候,它在墙头、墙缝、墙脚,把一些滚落在身上的植物发芽、生根,让它们走过最为值得铭记的时光。土墙,经受风吹雨打、阳光暴晒,也遭受人为的侵犯和破坏。但土墙能站得稳固,即使某一部分被暴雨损毁掉了一块,其余的墙体还会一如既往的站立着。看似沧桑遍布的土墙,尽管很难找出“弹洞前村壁”的悲苦,还是能提取出更多的隐形信息和沧桑的成分。其实,土墙要比一个人坚强和耐得住岁月的淘洗,要比一个人的一生拥有更加久长的年岁和寿辰。因为这堵墙,是有着灵魂的,是有着坚韧与执著品格的。那些在土墙内生活多年的人,即使背井离乡把家安置在建筑工地上,也会在繁忙之后的梦境里触摸土墙从不停止的脉搏和心跳;在土墙内留守的老人,也常常央及小孙子把土墙内的眺望、想念和惦记,装进一份份揉皱了的信封里邮寄到繁华的都市,或是通过手机的无线电波传递给异乡思家念亲的打工族。那一道道快要消失的土墙,就这样活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真实而模糊,临近而遥远……

这些与土墙难以割除的情结,仍然像一根饱蘸药剂的针灸器,至今还扎在那根连着故乡的神经上。这种方式,不知能否医治缠绕成疾的那种愁思和恋家的情愫……

[ 本帖最后由 刘彦林 于 2013-1-29 09:1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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