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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土地系列之六:汤家大地

2021-12-24叙事散文汤如浩
土地系列之六:汤家大地 汤如浩其实,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汤家大地的位置和地名的来历了,对它的来龙去脉早就有着些许的印象,这当然源于年迈的祖父,祖父不但一五一十地给我讲述,还絮絮叨叨地跟他的其他孙辈说,哥哥,弟弟,甚至姐妹,祖父对我们讲汤家……

         土地系列之六:汤家大地

              汤如浩   其实,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汤家大地的位置和地名的来历了,对它的来龙去脉早就有着些许的印象,这当然源于年迈的祖父,祖父不但一五一十地给我讲述,还絮絮叨叨地跟他的其他孙辈说,哥哥,弟弟,甚至姐妹,祖父对我们讲汤家大地的表情很忧伤,他回忆的目光中贮藏着我所无法想象的悠远和沉湎,凝重的样子让我们心生不安以及恐慌,同时,对过去和未来,也就自然产生几许的期待,几多的回味和感慨,当然,这样的心绪稍纵即逝,总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淡化、萎缩,乃至于几无痕迹。   汤家大地再一次进入我的眼帘已经是很多年之后了,其时,我的身份是一名初中学生,在一个叫作永固的地方,担任一名规规矩矩的初中生的角色,读书、作业、做一些力所能及或者力所不能及但仍需完成的体力劳动任务。这样的年龄,往往对一切充满新奇,充满着向往,似乎也格外关注与自己有关的事物,不管是眼下的还是过去将来,同时,这样的年龄,在心灵的最深处,还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好胜,以及超乎自己想象的自信和执拗,将自己的能量看得无比强劲,而这些,总会在某种特定的时候,无所顾忌的释放出来,试图通过某种方式表现出来,用以证明自己或者妄图阐释些什么,可能,对外界的一种侵略性的想法,是少不更事人的一种介入的特殊方式吧,时至今日,关于过去想法的真实内核,我的认识仍然是比较模糊的,但我那时候的这种意图似乎格外强烈些。   那可能是一个例行的休息日,我很慵懒,在逼狭的土坯屋子里,趴在矮小的炕桌上看书做作业,母亲在忙碌着,尽量地做一些在当时看来很不错的食物,用以安慰我一周来在离家十余里的学校早就清汤寡水的肚子。小刀板上丁丁当当,葱花、红椒、洋芋,母亲自己在头一年夏天花了很长时间洗晒出来的面筋、面皮,自家地里匆匆忙忙拔回来的小白菜,隔壁聋奶奶家院中小园子里借来的绿油油的芫荽,都在母亲的厨刀下和小刀板发生亲密的接触而发出欢快的呻吟。生铁的炉子上炉火正旺,水壶发出吱吱的声响,一股白色的气体冲上屋顶;土炕上的白狸猫蜷缩在矮小的窗户下伸着懒腰,毛茸茸的白肚皮朝天袒露,四只爪子毫无规律地下垂着,向四下跌落,如同软弱无骨的摆设。地下,芦花母鸡率领它的宝贝们一再的闯入,完全把母亲的斥责不放在眼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它们的语言,是不是在商量着和我分一杯羹呢;院子里,被我们称作“阿红”的大白狗狺狺而吠,它项间的铁链拍打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回响,它是因为饥饿还是欢乐;白眼圈的黑毛驴和它同样模样的孩子在槽头吃草,不时打一个响亮的响鼻,同时,间隔还有几声短促的吼叫,似乎是母子喁喁而谈;大门外面,谁和谁在对话,含混的语调听不清他们的言辞,说的都是浓郁的方言,没有普通话里的上声和去声;白杨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商量着到谁家的院落里与鸡们抢夺一些它们剩余的粮食和虫子,不时地飞掠而下,做一些常规的侦察活动,为同伴们探明虚实,打好前站。   这应该是一个很祥和温馨的日子,可偏偏产生了事端。身板魁梧的队长忽然从门口探进他魁梧的身体,嚷嚷说:“出公差,出公差,一家一个劳力!”说是今天必须到汤家大地拉砾石铺公路,按人口计算,谁家的任务完不成,按照老规矩,要派人强行装走事主家的麦子,变卖后到公社里交罚款。这不是恐吓,不是危言耸听,是的,这样的极端事件的发生已经不止一次,不止一家,因为这从来是说一不二说到做到的,无一例外。母亲很是不安,父亲不在家,大哥不在家,母亲要出马了。我极不愿意,理由是我可以干得来粗重的活计,不必呆在家里让别人看笑话;二哥其时虽然肾脏炎痊愈不久,也很是不愿意让母亲去,极力地撺掇母亲留在家里,理由是我和二哥可以担当此任,不必烦劳母亲,以证明我们已经长大了。母亲踌躇再三,终于答应了我们!   天气很晴朗,五月的乡村已经生机勃勃。抬眼望,高天空阔,蔚蓝色的天空中,漂浮的当然是几朵白云,更远处,则是祁连山顶厚积着的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而深蓝色的山脉,显得更为幽深静谧。几只蓝鸽子从天际掠过,咕咕哝哝,说着闲散的语言,向远方飞掠而去,只留下一道曼妙的弧线。白杨树正绿,阔大的叶子发出飒飒的声响,小草青翠,随风飘扬,水渠里,流水潺潺,丁冬作响。二哥拉着架子车(本来我们坚持要用毛驴拉车的,但母亲怕我们难以驾驭,只好使用人力了。),我在后面推着,出了村,沿着张青公路向南走三四百米,在与永(固)双(树寺)公路交界的地方,再向东南走二三十米,就到汤家大地了。其时,汤家大地人满为患,喧嚷声、马嘶声、驴叫声、牛哞声不绝于耳;驴拉车、马拉车、牛拉车,当然,更多的是人拉车;铁锹、洋镐、铁筛、钢钎,大家拥挤在一条深沟内,乒乒乓乓,洋镐敲击砂石,火星四溅,碎石乱飞;铁锹翻动砂石,稀里哗啦,声音刺耳;钢钎敲入石层,时而随大磅铁锤下陷,向更深处挺进;铁筛上,细土下落,砾石纷纷滚落,赫然成堆。我和二哥好不容易选定了一处人少的地方,放下架子车,一点不敢怠慢,二哥使镐,我用铁锹,一下一下,起掉上层的浮土,砂石就在下边了,镐刨锹铲,从沟的更深处挖掘砂石,大约花一小时左右的时间,就要筛砂了,目的是筛选出砾石,这才是铺路的上好材料。筛好后,拉运到永(固)双(树寺)公路指定的地点,由施工员量方记账。   我们当然是人工拉运,起先是二哥,他将架子车上两个车把之间用橡胶车轮胎做成的驮梁放在肩膀上,双手扶着两个车把,腰深弓成S形状,头颅下垂,脖子前伸,前腿绷,后腿蹬,全部的力气使用在肩上,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向前奔突,装满砾石的架子车不断吱扭作响,发出委屈的呻吟,挖掘砂石的沟壑已经很是深邃了,人力架子车要驶上沟顶,得费很大的力气,艰难地爬上汤家大地砂石场的陡坡,架子车就缓缓向前移动了。只是每当从别人家的砂石堆经过的时候,总会遇到羁绊和阻拦,车轮陷在松软的沙石里,需要不停左右扭动车身减小阻力,许久才可以挪动半步,行进很是艰难。二哥本来是特别和蔼的,这时候以为我在后面偷懒,没有用力推车,烦躁异常,不时用袖头拭擦着额头汹涌而出的汗流,皱着眉头,絮絮叨叨骂一些难听的话,说今天完不成任务家里就要遭殃,大约是说我上学上得手无缚鸡之力、五谷不分之类,很是让人难以接受。一气之下,我从他的肩上抢过架子车,驮梁往肩上一扣,蒙着头,勾着腰,一句话不说,鼻腔中呼哧呼哧喷着粗气,不知从哪里来了那么大的力气,左突右冲,竟然不费周折地拉过了一堆又一堆遍地横亘的砂石堆,一口气拉到了指定地点。此后,拉车的任务尽归于我,我完全不认为生过病的二哥比我厉害。黄昏时分,终于完成了任务,衣着整洁的施工员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抬头看我,居然对我露出可爱的笑容,我知道,我土拨鼠一样的形象肯定很是滑稽可笑,因为,二哥无论是面部还是浑身上下,看起来活脱一个泥塑的腌臜的能活动的人形,我肯定无二。   这是我唯一一次与汤家大地零距离接触,此后更多的日子里,汤家大地在我的视线里仅仅一掠而过,印象中,似乎与别的地方没有二致,它只是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庄稼地,只是在更远的地方,有一圈坟茔,说是老汤家的祖坟,但我们一般是不去的。只是每逢清明,在祖父的坟茔前不绝如缕的袅袅青烟中,我就会忆及祖父,想起他忧伤的表情和凝重的样子,想起他回忆的目光中贮藏着我所无法想象的悠远和沉湎,也会想起在很久远的年代,祖父如何和他的父亲辛苦打拼的很长的一段历程。是啊,也正是他们父子二人在离我们感觉很邈远的年代,靠着辛劳,靠着节俭,靠着农民固有的坚持,历经几十年,才将那一大片约有百余亩的土地划归自己名下,冠以“汤家大地”的名号。只可惜,在祖父的壮年,这些都以一个旧时代的结束新时代的诞生灰飞烟灭,祖父相对富庶的家境和他引以自豪的土地,不复存在,不再复归,成为一缕青烟随风飘去,让祖父的梦幻永远破灭,哀伤忧愁,一直到他被埋入一抔厚厚的黄土。那么,我总会想,假如祖父健在,看着纷纷外出打工的人群,看着包括汤家大地在内的众多土地的寂寥,祖父会采取怎样的措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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