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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微微苦涩淡淡香

2021-12-23抒情散文寂寞沙洲

微微苦涩淡淡香大西北的春天是风送来的,沙尘似乎就是她携带的礼物。小城的花草树木就如那些纤细敏感而多情的女子,总是经不起春风的撩拨,有时和风儿一夜的缠绵,她们就悄悄地绽放出了娇嫩的容颜。故乡的春天就如北方愚钝而麻木的男子,风儿殷勤的脚步似乎……
微微苦涩淡淡香

  大西北的春天是风送来的,沙尘似乎就是她携带的礼物。

  小城的花草树木就如那些纤细敏感而多情的女子,总是经不起春风的撩拨,有时和风儿一夜的缠绵,她们就悄悄地绽放出了娇嫩的容颜。故乡的春天就如北方愚钝而麻木的男子,风儿殷勤的脚步似乎才踩痛她们麻木的神经,那些孱弱的芨芨草才很不情愿露出头冒出星星点点的绿。

  故乡的春天尽管很迟钝,可是,三月过后,空气却不知不觉润了,农人们浑浊的眼神渐渐明朗了。几场风赶趟之后,田间地头,各种野花野草也经不起春风温柔的呼唤,偷偷开始探出头来,再也按捺不住一个冬天的寂寞了。

  田埂上,马兰花、粉团花、狗尾巴花、苣苣菜、黄花菜、艾蒿也次第醒来了,开始装点故乡贫瘠的春天。

  尤其是艾蒿,故乡人就这样直截了当叫一个字——艾,亲切,顺口,自然,就如叫自己孩子的小名。

  艾就如苣苣菜一样,是故乡人的天然蔬菜,也是田间地头最常见的野菜。
在我有了记忆的时候,生命中便有了关于艾的味道。每一年,艾刚刚长出她娇小的身躯的时候,我们的视线便开始切切地追随。

  那时候,领我们铲艾给我们蒸艾的是我的姑妈。

  我懂事的时候姑妈就是一个年轻的母亲了。她对我们就如自己的孩子一样。她领我们走遍了田间地头沟渠河沿,那些随处可见的艾,复制了我们春天大段大段的光阴。

  艾刚探出头来的时候,就是浅浅的绿泛着淡淡的灰,不是很抢眼很明艳,绿的很含蓄很羞赧,就如开在地面的一朵朵小花,紧紧依附在泥土里,有几分羞涩,如一朵雏菊。尤其是一场春雨过后,她就绿的清新而又温润,绿得生机勃勃了。等艾长到我们的小手掌心大小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吃了。

  姑妈带我们兄妹和她的孩子去铲,等铲回来之后她就开始认真清洗。艾被水洗过之后,叶子就显得苍翠。姑姑就在艾上面掺上些面粉,艾就像是开在盆里的一朵朵白色的温柔的花。这时,姑妈就放到锅里去蒸。蒸上一段时间之后,整个小院里飘荡着艾的清香,空中是袅袅的炊烟,小院里回荡着我们的欢笑声,似乎姑妈的小院就是我们飘香的天堂了。

  等艾蒸好了之后,就把艾倒在一盆子里,这时,蒸熟的艾依旧是柔软的白中泛着星星点点的绿,撒上少许的盐,然后再拌上一点点植物油。你可以尽情享受了。那时候艾是鲜嫩的,淡淡的香淡淡的咸渗透在的童年的每一个记忆的空间。

  从春到夏,我们要吃好几次。等艾抽了茎,这时候叶子便有点老了,我们就采摘枝头那些刚长出的新叶子,姑姑总是不厌其烦给我们蒸,让艾填补我们空虚的肚皮。

  后来,我上初中了,似乎那分清香都随着时光的远去而从我的生命中淡去了,我也去姑妈家的次数少了,对姑妈的记忆也埋藏在记忆深处了。姑妈依旧过着她千篇一律的忙碌日子。

  父亲兄妹五人,姑妈又是最小,也是唯一的一个女孩子。姑妈六岁的时候,她没有了母亲。当然姑妈没有进过一天学校,随着嫂子一个一个相继进门之后,懂事的姑妈除了帮嫂子们带孩子就是干家务。

  母亲进门的时候,姑妈十二岁,其实她也是个孩子。后来,大伯们都分家了,谁都争着要姑妈,那时姑妈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劳动力了。爷爷考虑到母亲是个地主家的女儿,并且是有文化的女人,怕不会干农活,不会照料孩子,就把姑妈分给了母亲。

  母亲果然没出乎爷爷的预料。因为结婚以前,母亲她在一个煤矿的卫生所广播站工作。那时候的父亲一表人才,尽管年龄比母亲大了好多,可是固执的母亲放弃了工作不顾家里人的反对投奔她的爱情,义无反顾嫁给了父亲。

  婚后,母亲说什么也没有想到我们家那么穷,那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对地里的活不会干也不热爱,不会针线,更是不喜欢做饭。尤其是生下孩子之后,她感觉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被孩子毁了,她脾气暴躁,经常冲孩子发火,很多时候,只要听到村上的广播一响,她就潸然泪下。所以她从骨子里就不喜欢孩子,总感觉是孩子毁了她的前程。那时侯的父亲在外地工作,所以她只要想看父亲,她就很决绝离开了。

  所以,母亲当了母亲的时候,姑妈也当了真正意义上的母亲。姑妈没有一句怨言,给孩子洗衣服、做饭、洗尿布。姑妈带着几个孩子睡在芨芨草编的席子上,清晨每一个孩子似乎都文了身,甚至还扎了刺。姑妈先天性视力就差,她一边给孩子挑刺,一边哭,就那样,姑妈拉大了四个孩子——我的两个哥哥两个姐姐。

  有一次晚上,哥哥忽然发烧了,哭得没有办法哄。姑妈就和爷爷夜里背着哥哥去找母亲。天亮的时候,找到母亲的时候,姑妈累的一步路都走不动了。在那样贫穷的日子里,姑妈给了哥哥姐姐所有的母爱和温暖。

  后来,姑妈出嫁了,嫁得不远,她说离我们家近点可以照顾我们,姑父是个木匠。姑妈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可是她依旧放不下我们。自己家的活干完就给我们家干,孩子更是离不开她。

  听说是姑妈结婚不久,有一天晚上,我哥哥要哭着找姑妈,母亲呵斥了几声之后就没有管。天亮的时候,却发现哥哥不见了,母亲吓坏了,最后在姑妈家找到了他。

  原来他想姑妈想得不着,又怕母亲骂,就偷偷起来走到姑妈家去了。那时候,他不到四岁,还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姑妈说听到有人一直在摇动她家的门,打开门,看到哥哥小小的身影,姑妈一把搂在怀里,泪如雨下。

  后来姑妈有了自己的孩子,可是连续生下了三个女孩子,姑父便开始了琐碎的唠叨。再说了,那时候做木匠活的人家越来越少,他就把所有的气都撒到姑妈身上,姑妈也感觉自己没有生下个儿子对不起姑父,所以一直是低眉顺眼。面对姑父什么样的语言,姑妈都承受,沉默已经成了她的一种生存现状。有时姑父骂烦了,就进行动作语言,还冲她吼:“你是个木头人吗?是死人吗?”姑妈依旧是一言不发。

  那时候,我们也不敢轻易到姑妈家去了。

  也许是上苍看到姑妈太苦了,就在姑妈做绝育手术的时候,大夫发现她怀孕了,看着满脸凄楚的姑妈,就留下了她的孩子,几个月后,姑妈生下了她的儿子。

  从那时候起,姑妈的脸上有了微笑,也红润了。我们也有事没事往姑妈家跑,尤其是有了艾的季节。姑妈总是一次次蒸,我们就是怎么也吃不够。艾,她很清淡的甜,很清淡的香,内敛而沉默,就如我的姑妈一样,给我们的生命带来那么的温暖。

  每年正月初二的时候,我们便争着走姑妈家。有时为了去还吵架,有时抓阄。等我们去的时候,姑妈早就守候在村口,那眼里都是亲切,一脸的质朴,抚摸着我们的头,我的心里就在那一刻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我们在姑妈的院子里和姑妈的孩子们玩沙包、踢毽子、跳皮筋,姑妈便出出进进给我们包饺。那一天的姑妈脸上绽放着浅浅的笑,那顿饺子就是最美味的佳肴了。

  因为当时我的母亲早就成了村上的赤脚医生,她绝对不可能给我们包饺子,她最重要的人就是她的病人了,就正月里她也不例外。她似乎游离在我们的那分世俗生活之外,我更是感觉与母亲隔着万水千山,不敢让她讲故事,不敢在她面前撒娇,心里想说的话,都说给姑妈。

  后来,姑父决定不干木匠活了,拿他自己的话说,他有长远的眼光,他有经济头脑。他第一个在村子上买了钢磨,买了粉碎机,可是他自己很少亲自去操作。从此后,姑妈本来就很少的声音就彻底淹没在那些轰隆隆的机器声中了。

  姑妈善良,如果差几毛钱她都不在乎,所以很远的村子里的人都到她家推磨。如果当天挨不上,姑妈就让他们住在自己家里。尤其到了年末,几乎就是通宵。姑妈任何时候都是一脸的质朴,脸上的皱纹里都是面粉,姑妈几乎就没有穿过几件像样的衣服,可是她任劳任怨,不说一句抱怨的话。

  姑父整天在街头下棋,当他为了一歩棋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的时候,姑妈脚下生风,她的生命就如那些机器一样运转。可是,她没有想到那些机器早就吞噬了她的健康。

  那一年的腊月似乎格外忙,我到姑妈家推磨的时候。看到她一身的面粉看上去格外柔和,可是浮肿的脸上却不到往日的明朗。后来姑妈一天比一天感觉力不从心了。

  那年正月,我的父亲坚决带着姑妈到城里看病,那时我已经到城里上了高中。

  风湿性心脏病,又是肾病综合症,姑妈没有想到平生没有进过医院,可是一进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出来。那个正月,我每天奔波在医院,可惜姑妈什么也吃不下了。那一年,姑妈的儿子考上了师范,姑妈的最大的愿望就是想看看儿子上学的校园。可是,一个多月,姑妈就如一盏油灯,耗尽了她最后的光亮,她走了,那一年,她四十岁。

  那个正月我生命中从未有过的寒冷。姑妈带着了我记忆中仅有的温暖。

  姑父在姑妈的葬礼上呼天抢地,数落自己的种种不是,可惜姑妈已经听不到了。我在姑妈的灵位上第一次知道姑妈的名字:艾珍。

  那一刻,心里的疼痛如海啸一般,我失去了我生命中最至爱的亲人,她平凡如艾,她珍贵如艾。

  后来姑妈走了,通向姑妈家的路就成了伤痛之旅,谁都不愿去了。因为姑妈过世不到半年,姑父卖掉了所有的机器,公然不顾孩子们的反对娶了另外一个女人,他又开始蹲在街头下棋了。我的内心有一种惨烈的痛,我决心再也不踏进那个家门一次。

  有时周末的时候,我会一个人到姑妈的坟上,傻傻坐着,看辽阔的天,看空旷的地,在欢快流淌的泪水里,我似乎感觉到了姑妈的气息。姑妈的坟头上也长满了一团又一团艾,那一刻,我就想到了姑妈那匆忙的脚步给我们蒸艾的情景,想她的微笑,我嗅到了淡淡的艾的清香,我也感觉活着是那么的孤单绝望。

  再后来,我离开了那个村子,我也远离了那些与野菜为伍的日子。关于姑妈的记忆似乎就如那个小村庄一样在我看似繁华的生命中渐行渐远了。

  今年春节,我回老家,母亲说,姑父病了,也许快不行了。那一刻,心里一种久违的亲切的痛蔓延开来。我决定去看他,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那种尖锐的恨都淡去了。我也明白了,这世界上,谁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

  看到了姑父的那一瞬间,我还是有些吃惊。在我的记忆中他一直就是那张蹲在街头下棋的年轻的脸。可是,他老了,老的一塌糊涂了,零乱的头发,花白的胡子,暗淡的脸,浑浊的眼,看到我那一瞬间,他眼睛似乎一亮,接着便痛哭流涕。他说:“明明,我知道你对我有恨,你的姑妈是个好女人啊,这辈子我亏待她了,她没有享过一天福。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忘记过她,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去找她了,找到她之后,我一定会照顾她,再也不数落她了。”

  在姑父的哭声里,我看到了站在姑父旁边的比我大一岁的表姐。那一刻,我似乎看到了姑妈的影子,那忧郁的表情,那任劳任怨的神情,粗糙的装服。她身边缩着一个女孩子,零落的头发,破旧的衣服,似乎又是一个小的表姐。她说,这几年为了能生个儿子,东奔西跑,家里一贫如洗,那几件破旧的房子几乎不能住了,玻璃都被小偷偷走了,她不是不想再跑了,是实在没有能力跑了。如今已经三个女儿了,这辈子没有儿子了。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没有泪水,她一直盯着我的孩子,那眼神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

  身边的孩子已经十二岁了,比我的孩子大两岁,可是矮一个头,还没有进过一天校门,像家乡地埂上那些抽去了水分的艾,干巴巴地伫立在那里。

  出门的时候,我给了她三百元钱。我说:“给孩子买件衣服吧,今年小学生上学已经不收任何费用了,你让孩子识几个字吧。性别真的不是最重要的,让孩子健康成长才是最重要的。”

  转过身,我的眼泪就来了。我不知道在天堂的姑妈是否看到她的孩子又在重走她的路,似乎还走得更加艰辛了。

  如今,又一个春天来了,我知道,故乡的那些野花野菜又次第绽放了,那些野艾又以优雅内敛地点缀在田间地头装点故乡的春天了,当然也点缀在姑妈的坟头了。十多年过去了,只有他们那样不离不弃伴着姑妈的冷情,点缀着姑妈的坟冢。

  我相信在天堂里,姑妈也会品尝到艾那微微的苦涩嗅到淡淡的香。我也相信到了秋日的时候,她们还会开出清淡的白色的小花,像姑妈惨淡的笑容。

[ 本帖最后由 寂寞沙洲 于 2009-4-4 11:1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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