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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搬家

2021-12-23叙事散文张红林
本帖最后由 雨夜昙花 于 2016-8-17 16:59 编辑

搬家原载《华夏散文》2009第10期小时候喜欢乱看乱翻,乱写乱画,一坐到炕上,就算天王老子来,我也不愿挪动屁股。父亲常跟我翻脸,骂我,指责我,但他对我的……
本帖最后由 雨夜昙花 于 2016-8-17 16:59 编辑 <br /><br />搬家原载《华夏散文》2009第10期

小时候喜欢乱看乱翻,乱写乱画,一坐到炕上,就算天王老子来,我也不愿挪动屁股。父亲常跟我翻脸,骂我,指责我,但他对我的管束好像作用不太大。时间一久,父亲也似乎习惯了我的行为而懒得再说。我从里屋搬到外间,再从外间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感觉上像是一直在搬家,其实搬的无非是一些烂书破纸。搬家的意义我不明确,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对我而言就是一次搬家。
90年代初期,我从乡村中学毕业了,父亲给我来搬家。父亲赶着牛车,我们翻过一座座山梁,牛车在泥泞中碾过扎实的大地,车辙在后面留下一道道深痕,车上除了我的行李外,全都是几箱子破书。我和父亲说着话,牛车在我们前头,慢慢吞吞地,像我们命运的行程,激不起波澜,也不会歇息。走过垭坝口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雨,父亲和我一样,都很心疼那几个大纸箱子,于是我们就把行李打开,盖在那些箱子上。雨一直没有停下来,而且越下越大,那头老牛已经年迈了,它艰难地拉着车,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吃力地行走。我和父亲都摔了好几跤,浑身裹满了泥水。这一行程似乎太久远,我们走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牛被父亲拴在槽上,不吃不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掀开盖在车上的棉被时,才发现那几个纸箱子全被雨水淋透了。父亲帮我搬,尽管我们那样地小心翼翼,但书还是从箱子里散落了出来。看着那么多书掉在地上,我站在院子里心疼得流泪了。父亲弯下僵硬的腰身,一本一本从水中捞,一本本吸足了水分的书,变得厚厚的。父亲弯下的腰身多像一张弓,那么坚硬,那么倔强。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就这么坚强地在风雨中行走。父亲说,祖上从中兴到末路,一院空心楼瞬间变成三间茅房,他们姊妹几个蜷缩着度过宝贵的青春年华,困苦和辛酸成了他们唯一的回忆。这回忆如今已成一个巨大的疤,死死贴在他们胸口上。
我一直不相信命运的继承,而有些事情却不因我们的思想而转移。那些被泥水浸泡过的书让父亲在阳光下晾干后,整整齐齐地摞在堂屋的木柜里,并且挂上了一把明晃晃的锁子。就在那年春天,我到一所草原深处的专科学校去读书。父亲帮我捆好行李,送我到车站,我又一次搬家了。那时候,父亲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但他还是无法清闲下来,每天总劳作在田间地头。时间无情地收割着我们的生命,父亲一年一年苍老着,我一年一年强健起来。三年之后的一个秋天,我带几箱书回家了。父亲坐在炕上,看着我打开那把锁子,一本一本整理那些书的时候,他开心地笑了。多年来,我似乎没有见过父亲的笑容,父亲留给我的印象只是阴沉。其实,父亲笑起来也很可爱,那种源自心灵深处的笑容让我的心疼了。那些书存在柜子里好多年,它们干净,完好,除我而外,我知道父亲闲的时候也在务弄它们。父亲没有读过书,但他比我还爱书,父亲在那些书中间放了许多柏枝,他说虫子怕柏枝的味道,有了这些柏枝书就不会被虫子咬破。他的这些细微的作法让我彻夜失眠过。我知道,有些情我们今生无法偿还,而无法偿还的这些情恰好构成了我们活着的幸福和感动。人这一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一些无法偿还的情感常驻在我们心怀,它们慢慢就变成了爱,爱是无法说出口的。现在我看着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内心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爱,这种爱让我幸福、激动,也常常让我伤感。
父亲的确老了,我明显感觉到父亲的言谈举止中已经有了不同往昔的厚重,多出了许多牵念和交代。父亲知道我现在的生活很艰辛,我不会完全领会他的内心世界,然而,他却知道我的心思。父亲不抽烟,也不喝酒,和我一样,对茶情有独钟。父亲一直喝罐罐茶,不管春夏秋冬,只要一闲下来他就坐在火盆旁,一口一口喝着又浓又酽的茶。水沸了,茶也就沸了。茶在开水中飞转,水在杯中开花。一切平静而淡然,这让我深深体味到人生的真义。逢年过节,我捎给父亲一袋好茶叶,他总是完好的存在柜子里,等我归来,便沉着脸还给我,而且还唠唠叨叨批评几句。后来,我听母亲说,父亲不是不习惯喝那些茶,而是因为那些茶太好,还说好东西最容易令人上瘾,一个东西让人上瘾后,这对生活不是件太好的事情。他的这些话都是从具体的生活经历中提炼出来的。人的一生不要过分强求一些血性和光彩,平淡多好呀!那一口一口的茶水中注满了各种生活的酸甜苦辣。蓦地,我明白了父亲话语中的深意和苦衷。
父亲老了,母亲也老了。在愈来愈苍老的时间深井中,他们的忧郁和伤感明显地表露了出来。老屋在岁月里愈发幽黑而破旧,哥哥决定要翻新。一些变故对两位老人来说的确有点为难,一方面意味着家移其主,另一方面意味着我的真正搬家。父亲闲暇之时,老望着我的那些书,他的眼睛里灌满了苍茫和怅然。我常年在外,虽然常去看望两位老人,却又不能长久和他们住在一起,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去。每次父亲送我到路口,总是无奈地垂下双手,目送我渐渐消失在远方。回家之后,他定会打开柜子,在里面加几株柏枝。我想过让父亲和我住在一起,父亲的一生很忙乱,他的心里无法清闲下来,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想和我挤在一个很小的宿舍里。父亲近来对我所说最多的就是我的住房问题,然而有些事情我的确在很短的时间内无法解决。
父亲担忧着,我努力着,我们共同思索着。
父亲在今年年夜的时候,劝我搬家。他说,开春要拆旧房,怕人多而弄丢我的那些书,其实我也那么想。我的学校离家很远,哪一天真有房子了,搬起来也很累人,现在一点一点提前拉回去倒也省心。我找了好多纸箱子,一本一本从柜子里取出书,又一本一本装到纸箱里,父亲一直站在我旁边看着。一箱箱书被我用胶带封在里面,沉沉地摞在院子里。父亲说,有没有不用的?我说,这些书现在说不上用不用,但肯定有用着的一天。父亲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里屋。第二天我拉着那些书离开了家,父亲没出来,他垂头坐在炕上。那夜,母亲给我来了电话,她说,父亲一早上站在被我掏空的柜子前号啕大哭。他说,我真正搬家了,彻底离开了家。母亲责备我没有在柜子里留几本,柜子被我掏空了,父亲的心被我掏走了。想起父亲这么多年来的辛苦,我为自己的轻率而内疚。父亲把那些书视作我的存在,它们日夜出现在父亲眼中,让父亲一直有种满足和安慰。如今,他看到空着的柜子,怎么会不伤心呢!
搬家对我而言已经不是一两次的事儿了,但这次不同于以往,我明白了搬家的真正含义,也明白家为什么总是那么令人眷恋。我真的因搬家而离开他们了吗?我知道父亲的心思,但是,有些事情的确做不到完美。我掏空了父亲的心,让父亲在伤心中再次感到岁月对人的无情杀伐,以及人与人之间无法抵制的短暂或长久的分离。那夜,我抱住妻子和儿子,无法自抑,我哭得那么伤感,那么动情。因为我掏空了父亲的心,因为我的心也碎得那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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