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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记

2021-12-23叙事散文谢君2017
渡船记谢家村庄东南角上,有一间亭子间,叫影帆楼。在此楼上,老酒吃吃,凭栏远眺,满目青翠。可见河东田畈,冬天麦苗青青,春时豆荚幽幽,初夏稻秧翠绿。而山野远处,还有一条大江尽收眼底。
这条江就是浦阳江。对于这个世界来讲,浦阳江不过一个江河名称。……

渡船记

谢家村庄东南角上,有一间亭子间,叫影帆楼。在此楼上,老酒吃吃,凭栏远眺,满目青翠。可见河东田畈,冬天麦苗青青,春时豆荚幽幽,初夏稻秧翠绿。而山野远处,还有一条大江尽收眼底。
这条江就是浦阳江。对于这个世界来讲,浦阳江不过一个江河名称。对于过客闲荡来说,是所谓的风景和江南。但在当地民间意识里,每一条江河都是有她自己的历史、时代、生活的,甚至有她的灵魂,每一条江河都属于大自然独特的安置,属于广阔天地的伴侣。在这条江道流水潺潺的轻歌曼语中,每一处河岸上的村庄、高树的飘拂、白色芦花的盛开,每一座水闸、一个抽水机埠,以及与之相连接的水渠、涵洞,都有她有自己宁静、传说和故事。
浦阳江上渡船埠,也算一个有名的地方,人流热闹。旧时印象不少,回忆一下,仅在桃源一乡,有渡口六处,在诸萧交界之处有新江口渡,顺江道又北5华里有下定阁渡,又北2华里是汇头钟渡,又北3华里是柴家渡,到尖山是浮桥,尖山以北5华里有朱家塔渡,又北2华里有许家渡。如果继续往下游临浦、义桥、许贤下去,大约是星罗密布了。
渡船的历史,几无岁月可考,远较浮桥漫长。古越之地,春秋之时的古渡记载,是公元前492年勾践夫妇入臣吴国,群臣江边辞别送行。秦始皇将天下划了40余郡之后出门巡行,渡浙江,时在公元前210年,在萧山有秦皇渡。因而,渡头历史非常悠久。
到了唐宋以后,渡船在历史记录之外,又多了一层诗意叙事,如“雨歇杨林东渡头,永和三日荡轻舟”“津人空守缆,村馆复临川”“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山寺钟鸣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渡头烟火起,处处采菱归”,有写山川之间游历,友人寻访,有写行旅寂寥,儿女送别,有写田园野径,隐逸悠远,色彩已经斑斓丰富。
作为水运交通,渡头与集镇兴起关系很大。凡南来北往的津渡,舟车往来,客商云集,常为一地重要集镇。典型的如萧山西陵渡,历史上曾为两浙门户、浙东首地。南朝宋谢惠连“昨发浦阳汭,今宿浙江湄”的浙江湄即此处,六朝之时,此处驿站、关楼,长街,较对岸钱唐县治尚为繁华。南宋嘉泰会稽志记载此地即为萧山县集镇两处之一。
静水深流,野渡舟横,对于民生而言,渡头尤显重要。芸芸众生,来来往往,附近村庄走亲访友,生计打理,背着包裹,挑着担子,推着车子,逢山过岭,逢水即需过渡。在我老家地方,过去交通不发达,汽车没有,浦阳江东岸村庄,到西岸尖山谢家这边乘轮船、坐火车,外出多赖过渡。
我小时走动,过渡过的最多,有两个地方,柴家渡和新江口渡。当过渡时,有时翻上江堤,一看船在这边,人已不少,船工正等举篙离岸,就飞奔下船,一边对身后人喊:“快,快,渡船要开了。”站立之处,最喜船头之前,哪怕北风吹起冷,哪怕船板夏天晒的发烫,当船行悠悠,如在明镜,这个感觉很好。若在春秋两节,细雨潇潇,两岸柳林如洗,一舟横渡,水波激扬,就有诗一样的境界了。偶尔也会凑凑热闹,在离埠时候,拿竹蒿舞弄一下,略显身手,过一过水中行舟的瘾头。
我少年印象,沿江上下,渡船都是木制,且为向天船,无船篷也无栏杆,船上只有一杆竹篙、一支橹桨,载重约在3吨,一船可乘坐15人。这种木头船,一直撑到80年代,其后逐渐替换为铁质驳船,有了船篷、栏杆,人员乘坐更多,载重约在5吨以上。
过渡收费,最初人小不用钱,稍长高要交1分,最后交2分。记得那时脚踏车连车带人4分,独轮车钢丝车空车5分、重车1角。那重车1角,感觉也物有所值,很多时候拉的是石灰石,埠头上下,要三四个路人帮忙才行。
到铁驳时期,成人收费5角,脚踏车和人1块,摩托车1块五。那时政府好,航管所好,渡口运营不交管理费,船埠头修修政府白修修。还有钱补贴下来,一只6万块的铁驳船,船工自己只出1万五,其他政府补贴。
印象中,早年乡间风气好,船工点点滴滴都肯帮忙,为人民服务的事例很多。重车上坡落坡推推,船工也当份内事。有时夫妻吵架,女人逃去,深夜不见归来,男人要到对岸娘家去寻,有时山里人被蛇咬坏,感觉不对,需要急送对岸抲蛇佬那里。凡此种种,大雨天也罢大雪天也罢,只要跑来敲门,船工睡着不睡着都即刻起身,撑船送人。有时事急匆忙,来人身上忘记带钱,也没有问题,不过船工赔点辛苦。
渡头冷冷清清时光,在盛夏季节,正午猛太阳时光,一条江、一棵树,都是一个人的,整个天空、整个世界也是自己的。热闹时节在清明和春节前后。扫墓祭祖,走亲访眷,一家老小,都要汇聚渡口,在大人们眺望景色之时,“咚咚”几声一班小人已经跳上了船。因这两节乡间客人来来去去多,吃饭吃老酒又没有时间,故船工在这时还会在塘上凉亭一侧,贴亭壁搭一个简易睡铺,在破庙荒亭中落宿,都是在半睡状态中度过的。其他热闹时节,在遇红事白事,需要连续回来好几趟,收2、3块钱,有烟和糖吃。
民间野渡,交通便民,大约是第一原则。故冷清时1个人也渡,2个人也渡,热闹时30个人也坐,40个人也坐。当然,人头挤挤比较风险,当吃水线在10公分左右,此时撑船摆渡,船工马步立好,绝不敢大意,手脚联合配合,抲橹、长蒿使用以及速度,都有技术含量,如果吃个横浪,满船上人都会阵阵尖叫。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浦阳江上船工,没有作息时间。正常早上6点左右起床,简单吃点饭出门,开始等着坐船人到来。有人叫时,则天未启明也出发,起得早空气还好。夜晚时,尖山谢家有夜火车、夜轮船来,虽然客人过江片刻功夫,那时也需在江边黑暗中等待。乘客落车落船,准点时间在八点半前后,如果遇上晚点,等起来就没有时间,船工打着手电半夜回家也是寻常。
旧时,萧山临浦往浙东,除浦阳江、西小江两条水道之外,有陆路三条,也叫乡村旧道。其一为出临浦经火神塘、过新闸桥,向东过大汤坞、张家桥、横路头,越藏山岭至夏履,从岭路到绍兴。其二为过新闸桥后,向南经下邵、朱家塔、尖山浮桥,穿谢家、径游至兔石头岭,往诸暨枫桥至绍兴。共三为尖山浮桥向东,经泗化、泥桥头、欢潭、越岳驻岭,入诸暨,去往绍兴。在我熟悉的这两个渡船埠中,新江口渡因沟通二、三两条陆路,很是热闹,可谓客流不绝。其历史也已千年,是浦阳江上最早的民间渡口。
新江口渡西岸为江西俞村,东面傅家。记忆中,此渡很有意思,那条渡船是两家的,由傅家人撑7天,然后江西俞村七队撑7天。特别是那个江西俞村七队,还要一户户的轮流着撑。渡船撑的辛苦,迎旭日,送夕阳,冬冷夏热,江风吹刮,蚊虫侵扰,但是棵摇钱树,那时大家穷得丁当响,撑一天收益毛估估3块以上,相当于3、4个劳动力,自然就比田里做做要好,而且撑出就见现钱,因而户户不让,有时男人病了,也很难淡泊,让女人代撑。
那里江宽百余米,一船之遥,平时过一渡,只需时四、五分钟,但江西俞村天天换人,撑船技术稍逊一筹,水势风向把握不足时,船撑不好,给你搞个10来分钟,也属正常。最令人心惊的,是在山水下来和遇潮顶托,那时水势凶恶,江面水满宽阔,开船离岸,要往上走一阵,再借水的冲力靠拢对岸,往上划到什么位置,估计不好,船就冲下去,不但靠不了埠头,还会在江水白浪中打上一阵子的转。
柴家这边的渡头,情况不同,属专人摆渡。置船江中,从这头到那头,从木头到铁质,摇了几十个春秋,唯柴关心一人。因其摆渡历史长,方圆十里,无人不识。在其慢悠悠的摇橹声中,鸟啼蝉唱,我辈乘客,忽从学童变成青年,青年转为老头,光阴已逝,年华已过。
此人身型魁梧,力量非凡。有次发山洪,一个干部模样人员乘船,扶着脚踏车不小心,连车带人扑倒江中,柴关心扔下长篙,竟然一把将人车同时提起。还有一次,是在夜间救人一命。一只诸暨黄沙船满载过来,时值夜潮,浪头一激船舷边女人跌入江中,柴关兴飞速撑船过去,见女人黑影一起一伏呼喊,等黄沙船开上去4、5分钟上在白果树江面停下来,这边落水的人已经捞上渡船救起来了。
此渡地僻,行人稀少,但古已设渡,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渡口。西为萧山桃源,东为山阴天乐,隔着一条静静流淌的浦阳江水,两县相邻,村民相望。
此渡江塘之上,则有两物可记,一是泗化村渡船埠头上,植有一棵参天古木,已历千年沧桑,学名银杏,老百姓叫白果树,需三人合抱,树冠大如斗蓬。此物历史之悠久,比泗化这个村庄还早,故泗化人称之为旗杆树,是吉祥之物,镇村之宝。
另一物,为凉亭,南北长方形,有墙无门,环洞敞开通风透光,是纳凉休息、临时避雨之所。亭内上方,有一拱形台梁,画有三国演义故事,桃源结义、三英战吕布等图景,时时让人驻足留恋一番。梁下两根石头柱脚,柱上镌有一幅亭联,凭个人记忆,文字内容为:“天乐客来渡头好问桃津,桃源人去亭畔恰证天宝。”
这幅对联不知现在还有几人记得。此联大意指萧山山阴两县景色秀丽,物产丰富,一个是陶渊明先生笔下桃花源,一个是天籁天宝之地。江的东面,山阴天籁天宝出典,在会稽余脉青化山上耸立的一块大石头,此石高阔40公分,长1米余,石面平整,石质淡黄,上有六条青色石纹似琴弦,酷似一座桐木琴台,春秋之时,越王句践在此卧薪偿胆,一天上山砍柴,闲倦入睡,忽听一阵美妙乐声,醒来寻找见此石头,始知刚才天上仙人到此弹乐。到了北宋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此地以石名乡,从此叫了天乐乡。听说,后又有人看见桐木琴台旁飞来了几只凤凰,于是,天乐人又给自己加了个名堂,叫天宝之地。
江道迤逦,青山叠嶂,渡船头之两旁,皆为山水,山水间往来之人,有萧山桃源、山阴天乐,也有诸暨湄池。俗话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三县百姓,人烟稠密,性格上异质很大。故新江口渡和柴家渡,大家两岸漫游,一船同渡,时间久了,不免产生一些带地方色彩的揶揄,这就与凉亭里那幅对联的文雅境界大为不同。
所谓揶揄,用当地土话讲,叫编排,也算诸萧绍风俗。在此可以分一分层级,在个人层面的编排,叫绰号,几乎男男女女人人都有份,连一家屋里兄弟姐妹自己也取。在村级层面,是一种高度总结概括,如江西俞出赌客大佬,新江口出抲渔佬,安山头出烂人精,几乎每个村庄,村村皆有特色,都有值得称道的东西。在县级层面,编排近乎于奚落骂人。
在此地,桃源人称呼天乐人“绍兴师爷”,闲话湄池人“诸暨木卵”,并有一句俗语流传较广,叫:“宁与绍兴师爷吵架,不与诸暨木卵讲话”。其意谓,绍兴师爷书读多,嘴巴好,喜骂人,曾出过骂骂严嵩父子的沈炼、骂骂魏忠贤的刘宗周这类殿军人物,那边一张字纸头敬若神明,自己老婆拿去引火,发发煤球炉子也要大骂,况与他人相争,但君子动口不动手,一班书呆子,并不可怕。诸暨木卵则不同,未及相争即已动手,且打起架来,一打二,二打四,四打八,八打十六,愈打愈多,人是打不尽。木卵这个词是不灵光,不管对面人家乐不乐意,只管自己直直往前杵,但也含有即刚直刚硬山石之质的褒义。
绿波清浪,渔樵闲话,这种编排,也不过无聊之中嬉笑嬉笑心情为之一振而已。斗转星移,过江的人就慢慢看不到了。浦阳江上的古老渡头,如今早成一幅历史风景,偶然路过,凉亭依稀,埠头石阶仍存,但往昔江堤之上,白果树下,挑柴、背毛竹的、拉独轮车的人,萍水相逢稍事休息休息,凉亭坐坐大头天话编排编排,已经再也不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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