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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奶奶的葬礼

2021-12-23叙事散文随玉
奶奶是在国庆节前两天过世的,93岁。那时,她已经被移到地铺上一个多礼拜了!老衣就放在她头边的木箱子里,棺材也已经着人赶着订做了。奶奶刚移下来的头三天,来看她的人络绎不绝,大家怀着悲痛的心情,不停地叹息抹泪,翘着屁股趴在她耳朵边大声询问:“您……
  奶奶是在国庆节前两天过世的,93岁。   那时,她已经被移到地铺上一个多礼拜了!老衣就放在她头边的木箱子里,棺材也已经着人赶着订做了。奶奶刚移下来的头三天,来看她的人络绎不绝,大家怀着悲痛的心情,不停地叹息抹泪,翘着屁股趴在她耳朵边大声询问:“您还认得我是谁吗?”   不管认得不认得,奶奶都费力地睁开朦胧的眼睛哼哼着答应。亲戚和左邻右舍们的脸上挂上浓重的忏悔,呜咽着说自己不孝啊!说奶奶没享福就这么走了……他们诚意的表情,发自肺腑的暖心话语,让人听了直感动得眼窝子发潮。   后来,奶奶过了一个礼拜还没咽气,人们就都有些不耐烦,收起了脸上的沉痛表情,纷纷附耳低言:“早着呢。”于是都不再来,忙自己手头的活计去了。   阿妈除了定时去探奶奶的鼻息,喂她吃一些粥水外,也没有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阿妈忙得很,似乎家里哪哪都离不开她。奶奶自己一个人躺在老屋里,躺在稻草堆的“床”上等死,屋里静得出奇,只有几只苍蝇绕着她嗡嗡地转,因为静,这嗡嗡声也就显得无比巨大。   是哥哥发现奶奶走的。   那天,他来老屋里拿工具,习惯性走到奶奶床前,俯下身子,撩开奶奶脸上的乱发大喊:“阿婆!”   奶奶没有回应,喉咙里“咯”一声轻响。哥哥心里一凛,立即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没气了!他冲着厨房大喊:“妈!阿婆过了!”   阿妈一听,紧张地拎着两只水淋淋的手,两三步就窜进堂屋,抓过奶奶的帽子扣在她头上,接着麻利地取出老衣,一层一层地给她穿上。老衣很多,拢共要穿五六层。令阿妈自豪的是,一直到她穿完衣服,奶奶的手还是温着的。   当然,那时候在场的只有阿妈和哥哥,除了他俩谁也没看见,这个情节是阿妈后来自己说的,说得有声有色,末了压低声神秘地告诉我:“是谁第一个发现老人过世,那个人就有福,懂吗?”我不懂。不过我看到阿妈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这个结果,是她照顾奶奶二十多年理应得到的回报,然而她又隐隐有些失落,互相较劲了那么多年的伯娘没和她抢功劳,似乎顺利得有点没意思。   当晚棺材就运来了,灵堂搭起来了,屋子里点上几盏煤油灯,放在棺材的底部。火是不能灭的,要接连点三天,守灵的人不停地添油,连走路都惦着脚尖,生怕带出的风把火弄灭,吵了亡人安息。人又聚集了,孝服穿起来了,手腕上扎上红绳,脖子上再挂一条荡悠悠的白布(红绳是辟邪,白布是戴孝)。来吊孝的人的眼角眉梢又挂上了悲伤,只不过这悲伤有些刻意。守灵的人脸上也浮着一层悲伤,然而这悲伤也太薄,一不小心,就有笑容偷偷从嘴角跑出来,压也压不住。   我坐在灵堂的家属位置回礼,然而,我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连刻意的悲伤也没有,不是我绝情,我总觉得这不像真的。我看着他们夸张的表情,像在看一场戏。奶奶在的时候,他们拢共也没来几次,没喂过她一口吃的,更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他们何以这么悲伤?   我时常呆呆地望着棺材出神。我像那呆子贾宝玉一样,觉得这棺材里怎么能有人呢?那只是一段严丝合缝的木头嘛!那么小小的一个,静悄悄的毫无生息,就算奶奶已经干瘪得像根朽木,然而她也没有那么小啊!我暗暗比划了一下,如果是我,估计只能装下一个侧身吧!现在的棺材做得真精巧,就像个艺术品一样!看着它,你连一丝悲伤的气氛都找不到。   阿大和伯爷商量后,决定请一班戏子,买最好的祭品——精致的会闪光的小别墅、栩栩如生的粉嫩人偶、各种现代化工具……热热闹闹地送奶奶最后一程,以尽孝心。   戏班子第二天下午就来了,十几个人坐着农用车,嘭嘭地开进我家狭小的院子,车上堆着花花绿绿的戏服和锣鼓等道具。这班戏出名,是从稍远的地方请来的,班子里都是过了四十的中年男女,唱戏经验丰富,打鼓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者,据说,老者的儿子和孙子都在这个班子里。孙子只有二十岁,是唯一的年轻人,除了他,估计没有同龄人愿意吃这碗送葬饭了!   他们轻车熟路,稍稍整休了一下,吃了一点东西,很快就有一男一女穿上孝服,戴上孝布,扑跪在奶奶灵前哭喊:“呜妈啊!您怎么就去了呀!呜妈啊!儿(女)还没让您享一天福……”   他们的演技逼真,哭着哭着,那泪竟也哗啦哗啦流下来了,跪在地上东倒西歪,好像要昏过去一样。旁边的人受到感染,也纷纷转过脸抹泪。我的眼睛也潮了,忽然一阵悲伤袭来,那泪就不由自主地掉。我感觉,我哭的不是我奶奶,是觉得这两人太可怜了!   戏班子是要分做两班的,一班“做戏”,是给活人看的,一班“做祷”(方言)是给亡人引路的。   给活人唱的戏在伯爷家院子里。当晚,三个人穿了大红大绿的衣服,抹了夸张的胭脂口红,手里拿着扇子不停地扭着屁股绕圈走,走走又停下唱两句,再跟着喧天的锣鼓扭一圈,然后再停下,拉长了腔调接着唱,就这么无限循环着。偶尔有个扮姑娘的边唱边俏皮地伸手打了一下扮相亲的男子,就会引起围观者一阵大笑,这算是唱到精彩的地方了!照这样的进度,一个故事没有半夜功夫是唱不明白的。年轻人早就跑开了,低着头在角落里玩手机,或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院子里只稀稀拉拉坐着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这些老人的耳朵平时都不太灵光,但这种时候,听得比任何人都明白。听戏的人不多,唱戏的人也就泄了精神头,兴奋的表情渐渐收敛了,但他们依然很敬业,主家不说话,就算只有一个人听也要唱的,这是基本的职业道德。   “做祷”的人就辛苦了,要连轴转一个晚上。先是在院子里拿竹竿搭起了“奈何桥”——固定几只三脚架,上面铺了宽大的白布条,就是奈何桥——捉了一只活公鸡代表奶奶,把公鸡顺着“桥”一直往上走,走到头了就丢在鸡笼子里(代表我奶奶的鸡多半会给戏班子带走吃了)。期间戏班子的人还要扮作小鬼的模样,穿了戏服绕着“桥”不停地转,俩俩一伙,交叉游走,伴着锣鼓手舞足蹈,长长的水袖不停飘飞,煞是好看。   我们这些孝子贤孙,就戴着高高的三角帽,绕着“奈何桥”给奶奶烧纸钱。转了一圈又一圈,烧了一匝又一匝,一直到下半夜才结束。东边露出鱼肚白后,“做戏”的人收了摊,“做祷”的也收起了奈何桥,给家人选定了“哭丧”的时辰。一声鼓下,早已准备好的阿妈和伯娘等人脸上捂着毛巾,“哇”一声大哭着窜进灵堂:“呜妈啊!以后看不到你了!呜妈啊!你还没过上好日子……呜妈啊……”那声音惊天动地,凄凄惨惨,哀怨曲折的调调,像唱山歌般动人——她们这一代,怕是“哭唱”的最后“传人”了!四岁的侄儿看着有趣,也哈哈大笑着钻进堂屋,指着那些人笑得前仰后合,死活拉他不出。一屋子人偷偷把眼神儿把毛巾边边漏出来,看着侄儿扑哧扑哧直乐,词儿也忘了,哭声渐渐变成了扭曲的笑声,猛然发现自己不够庄重肃穆,又赶紧忍住,个个憋得脸通红。   终于,“哭丧”结束了,棺材要抬出门了,村里德高望重的二爷拿着装满大米的瓷碗,“啪”一声在棺材上砸碎,长啸一声:“呼——起哦——”年轻力壮的青年抬起棺材,不回头地往坟地走去。   把棺材放下墓地,还有一个告别仪式——轮到邻家婶婶“哭唱”了。   婶婶们捂着脸,扑一下跪在烂泥地里,“呜婶啊……”地哭,样子难过极了,悲哀极了。二爷在棺材另一边漫天洒起了“福米”——据说,谁抢到福米谁的福气就大。婶婶们哇一声大叫,立马爬起来哈哈笑着去抢福米,脸上的悲哀眨眼消失无踪。   终于一切就绪,坟墓垒好了,祭奠也祭奠过了,人们开始往回走。奶奶崭新的坟前丢了一地白花花的孝布,还有几件看着不合身的发黄的白衣服,白衣服挂在旁边的树枝上,随着风荡悠悠荡悠悠。   院子里放满了桌子,充当厨子的乡邻开始往桌子上搬菜。桌子只有桌面,是不能有腿的,就这么矮矮地放在地上,夹一筷子菜,就要深深地弯一下腰。据说,这是对死者的尊重。   吃完饭后,葬礼就算结束了,远路的客人开始动身回家,近处的亲戚帮着收拾了一下东西,也纷纷告辞离去。戏班子的头儿领了钱,干脆坐地分了,十几个人又开着农用车嘭嘭离去。这时,阿大和伯爷开始算花销,打算平均分摊费用,谁知算来算去,总有哪不对,言来语去的,就都恼了,拍起桌子对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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