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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原创]春天的别离

2020-12-14抒情散文fengyuan1968
春夜,别人家狗儿的吠叫着实叫人难以入睡,于是经常起身看看楼顶小天井里自家的两只狗,它们似乎从不睡觉,十有八九都是正撞见它们盯着你的眼,无比虔诚地摇着尾巴。想起它们睡觉的样子,像小得连眼睛也睁不开的时候,终日里只是盘着身子熟睡,饿了就哼哼唧唧
                
  春夜,别人家狗儿的吠叫着实叫人难以入睡,于是经常起身看看楼顶小天井里自家的两只狗,它们似乎从不睡觉,十有八九都是正撞见它们盯着你的眼,无比虔诚地摇着尾巴。想起它们睡觉的样子,像小得连眼睛也睁不开的时候,终日里只是盘着身子熟睡,饿了就哼哼唧唧叫,一缕温柔的情感就油然从心底升起。
                 
  长大了的猫儿狗儿就像长大了的孩子,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他们幼年时眼睛里那种完全依赖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若有若无的防范与敌意,你注意到他们开始更关心漂亮的异性,对于父母往往倒有些不耐烦。成长让孩子离你远去,这是许多人不喜欢成年猫狗的原因吧。然而谁躲得开光阴的利箭呢?小狗一天天长大,淡淡的恐惧一天天来袭。害怕有一天,我们的小男孩火眼一脸的憨厚换作了色迷迷;害怕有一天,我们的乖女孩金睛变成了身躯臃肿、脾气暴躁的狗妈妈。假如哪一天,楼顶突然多出几只小狗仔,那可怎么办!
                 
  迎春花开得极盛,黑色的小狗在黄花绿叶间嬉戏。春夜的月光柔和安详,小狗的狂吠惊醒了家长的梦。这一天终于不期而至,必须把这姐弟俩分开送走了。
                 
  它们不是名贵品种,又已经七个月大,在这个忙碌而崇尚“品位”的城市里,哪家人会收留一只半大的土狗呢?
                 
  如同把自家小孩送给别人收养一样,无奈的家长怀着十二分的担心,努力为它们寻找一个稳妥的去处。火眼是我们硬塞给一个朋友的。因为她正需要我们帮忙,家里的孩子又一眼看中了小狗,这才勉强答应了。火眼平日里傻乎乎的,不大会讨人喜欢,一定要是我们熟识的、经常有来往的人家。也许它会受点小委屈,但总比跑在野地里被人抓去吃掉好吧。
                 
  告辞离开的时候,火眼蜷缩在那家的桌子下,没有跟出来——这只一直生活在天井里、并不经常与人玩耍的小狗,还没来得及学会跟着主人亦步亦趋。匆匆忙忙离开,不敢回头看,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像往常一样盯着我,寻找我的目光。
                 
  金睛在家里多留了一天。抱火眼上车离开的时候,它以为是在惩罚自己——过去也有这样的时候,金睛不听话,主人就索性不理它,只带火眼出门玩耍——于是它背过身子,作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径自玩去了。风把它颈子上一圈鬣毛吹得像一朵蒲公英。晚上主人回来的时候,它好像明白了什么,怯怯的,又总在你脚边盘桓。吃饭的时候,没给它分食,就站起来举着前爪,似乎想攀到你膝上来,终于又不敢;明明正盯着你,你一看它,它马上又快速地、小心翼翼地挪开目光;给它什么吃就一口吞下去,吃了面条又吃饭团,连碗边也舔得溜溜光。吃完饭给它洗澡,小盆已经装它不下。换了中盆,刚好够它盘成一团。泡在温水里,头枕着盆沿,半闭着眼睛,金睛乖得像小羊羔,头顶、脖子、胸脯、腿脚、尾巴……肥皂泡刺痒鼻子,它轻轻打了个喷嚏。
                 
  洗净吹干,可以抱在怀里了。它有着长而浓密的鬣毛,抚摩起来柔软温厚。抱了一会儿,见它闭着眼,以为它睡着了,刚想起身,它霍地昂起头,张大眼睛,不安地东张西望,寻找什么似的。直到再感受着抚摩,才放心地伏下身去。
                 
  家在城市东郊,更东边有一个名叫五百户的村子。郊游的时候曾去过那里,村子里跑来跑去的狗儿都很快乐。再说,金睛是个好姑娘,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善良的人家会喜欢上它的。
                 
  反复这样想着,来到五百户时却已几乎失去了勇气,问了几家都没得到应承,又失望,又有点暗自高兴。最后问到一座朝南的庭院里,一个富态的中年男子在院子里吃饭。结结巴巴说明来意,他想了想,冲里屋喊:“拿绳来,把狗拴上!”应声走出一个老头,我们这才注意到这里原是个工地似的所在,生活的是一群瓦匠。粗麻绳打了活扣系上金睛的脖子,金睛头藏在前爪里缩成一团,看到我们走向门外,它突然想要一冲似的,又终于伏低了身子,扭着头怯怯地望。心里一阵酸痛,后悔说出“送”字前没有好好看个清楚,害怕这群粗鲁的男人会把金睛吃掉,又反复琢磨那领头的男人说出的话:“放心吧,我会对它好。”“几天洗一次澡呢?”“这小狗蛮乖的……”一路想着,牵牵扯扯地疼。
                 
  那是正午,阳光明媚,这日光之下会真的有许多爱狗的人吧。
                 
  新的一周开始,忙碌让人无暇也无心去探望金睛。上班乘车由东郊到市中心,一路空蒙的山色。迎春花谢后绿柳含烟,树阴渐可藏鸦,碧桃晚樱烂漫。终于有空去那个工地了,到时老板不在,一屋瓦匠围着桌子吃饭,当时拴狗的老头想了半天才记起我们,脸上立即有些讪讪之色,说是那天晚上狗就被人偷走了。不敢再固执地追问是不是你们吃掉了它,扭头走出阴暗的工棚,天色将晚,暮云四合,刺桐花开得正盛,漫天忧郁的紫香。
                 
  想起金睛在家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不舍得它独自呆在天井里,用报纸在卫生间里给它铺了一个临时的窝。卫生间的门反锁着,因为怕它跑出来撒尿弄脏了客厅。第二天早晨打开门看时,它正从报纸上站起来,朝我摇尾巴。卫生间地面一尘不染。吃完早饭放它下楼,近午时送它远走。独自回来时才看到草地上有便溺的痕迹。那时让心里涌起隐隐离愁的痕迹,谁曾想现在都成了伤心的理由。
                 
  回家的路上谁都不说话,疯狂地假设推理,不愿相信他们真的忍心吃掉这样一只温顺的小狗,又不能相信真的有人在那个晚上偷走了金睛。四野茫茫,人家的狗都在自由地奔跑,春月宜人,照亮它们不顾一切欢叫的身姿。金睛不过是一只最普通的小狗,它的幸福不过是能跟这些小狗一样。我们日日从郊区走向城市,把忙碌当作造就幸福的必经之途,这幸福里却不能包含一只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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