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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原创]洗涤

2020-12-14抒情散文半树
黄土刨开,将茂密的草埋没,先是土越来越湿润,然后,水渗透出来,向下越深,水越浑浊,黑水泛出来的时候,和泥浆纠缠的木片才漂浮起来,它们也是黑色,凭借木片的质感划清和水的边缘。腐烂,枯朽,死寂,岁月的味道充斥在我的周围。我的几个堂姐都在哭,我的
  黄土刨开,将茂密的草埋没,先是土越来越湿润,然后,水渗透出来,向下越深,水越浑浊,黑水泛出来的时候,和泥浆纠缠的木片才漂浮起来,它们也是黑色,凭借木片的质感划清和水的边缘。腐烂,枯朽,死寂,岁月的味道充斥在我的周围。我的几个堂姐都在哭,我的母亲也在哭。哭声并不真切,有些做作,是必须的演绎,排练过一样。我有过对这种声音的感觉,比如丧礼,有一种漂浮在空中的声音就是如此,尖利,悠长,空泛,象征了经历和生活的磨练以及无奈和冷漠。漂浮在黑水上的这些木片代表了一个人,灵魂,肉体,我没有丝毫的具像。我掉头,眼光迷离,大片的草,枯黄色,死命要掩盖凸起的坟头,我看出它们的妄想,就算日子持久,这也不能。堂姐的哭声继续,变调,短促,撕裂,疼透出来。我没有疼,而我并不冷漠。快乐可以泛指,所有的疼却具体。   堂姐的哭声是尖利的刀片,将岁月刮薄,透明的阳光笼罩记忆。我就想起了她骑在墙头上的叫骂。她横跨在墙头上,唾沫横飞。她骂我的母亲,她父亲的弟媳。她的骂声引来了观众,人围上来,她的骂声越发上升。母亲回骂,终究转身。我年龄小,浑身哆嗦,害怕,我还感觉耻辱,亲情在骂声中摧毁。仅仅是因为门前的一块空地,母亲想要在上面建造一间房屋,而堂姐的房子出门对着这块空地。曾经是门对着门,墙联着墙,现在也是。她横跨的墙头我也常常趴在上面过。我一个人孤独,我趴在墙头上张望,芦草伴着我的眼光摇晃,舞动。墙头外是铁路,铁路在我出生之前就横亘在天空下面,左边很远,右边更远。我趴在墙头看路轨,很多的时候,它们像一条河,白色摩擦出的亮光我想象成水。水可以洗涤所有的尘埃,砂砾却沉淀下来,坚硬,铺陈,零乱,显现。   漂浮在黑水上的几块木片,映射的是我的大爹。大爹是我父亲的大哥。大爹早逝,这让我甚至连他的一丝一毫的容貌都没有记忆。我记忆中的,是一所大房子,青色的瓦,院子空阔,门前清寂,丝丝的冷气环绕着一样,永远紧闭。只有在春节,我去拜年,才可以看到我的大娘。她偏瘫在炕上,发零乱,脸胖,苍白,嘴里还是含着笑。她问,你是老二吧?有这么高了?我毕恭毕敬问好,还跪倒磕头,然后逃也似的离开。堂姐大骂过母亲后,曾经可能建筑起一所新瓦房的空地,草茂密,枯萎后再葱绿,这生发的野草,是大江大河,辽阔,绵长,阻挡了我的脚步,遮蔽了我的视线。青瓦大房子,大娘日日还是躺着,我以及母亲都没有再进过。我揣想,大娘从窄小的窗户,眼望不到荒草的疯长。我还是趴在墙头上张望,看着火车飞驰而来,又呼啸而去。母亲的身影在墙下,她徘徊,张望几眼那所永远紧闭的大房子。   门再打开的时候,是在夜里了。一声哭声响起来,尖利,刺耳,撕心裂肺,然后是群声,大声。这哭声立时淹没了青色瓦的大房子。母亲慌张,鞋顾不上穿,一头扎进门去。我在后面跟随。我的心砰砰乱跳,我想象,我的堂姐,她会呲牙咧嘴,她一定会用最恶毒的语言骂母亲,她会将所有的怨恨发泄在我们身上,她会赶我们出门。我恨母亲的莽撞。母亲只是哭,没有进门就哭。我看见母亲的眼泪哗哗地留下来,母亲喊“亲嫂子”,喊“苦命”的孩子,而我没有眼泪。很多年了,房子对于我是陌生,似乎更加清寂,这清寂衬托所有的哭声,划破天空。这是一件诡秘的事情,曾经的刻薄和伤害竟然在一夜之间瓦解,我想,那些刻薄和伤害的根基是沙粒,密集却松软。我看见,堂姐抱着母亲哭,她喊母亲——娘。我的大娘去了,我的母亲成为了堂姐的“娘”。在这个时候,我的眼里开始湿润,一种宿命般的悲戚袭上心头,隐约有疼。   堂姐在大娘去的第一个春节来给母亲来拜年,身子靠在门外,胆怯的样子,小声喊。母亲一把手拉她进来。我看见母亲半抱着堂姐,母亲的眼里有泪水。我给堂姐递水,堂姐接过去,水晃晃悠悠,热气升腾。堂姐脱下衣服,盘腿坐在沙发上,所有的人看着她,都笑,她自己也不自然的笑,脸色些微的羞怯。   是母亲要我来刨开黄土的,态度很坚决。我挥动铁掀铲土,满眼荒草,灌木丛生。我感觉毫无意义。我的堂姐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连续地做这个梦,梦到她的父亲住在大水里,然后她下定决心,要迁移父亲的坟墓。只是迁移一个地方,我不知道的意义何在。但我知道,很多的时候,我们必须遵守一些准则,为了内心的平安或者为了内心的惶惑。坟墓撬开,有水,堂姐很欣慰,她认为自己尽到了孝道。我想,我也在尽孝道。为了母亲,隐约还为了一些什么,我朦朦胧胧,理不清楚头绪。   母亲反反复复给我讲我的大爹。   大爹是校长,不到五十岁毫无征兆的去世。幼年的时候,家里穷困,甚至断了“顿”,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大爹是很快乐的人,唱着小调,悠悠荡荡来问,孩子有吃的?母亲含泪说,家里什么也没有可以吃的。大爹就转身,过了好长好长时间,手里拎着半袋玉米面。半袋玉米面让母亲记了一辈子。母亲说大爹是一个好人。我也感觉大爹是一个好人。如果堂姐没有骑在墙上骂母亲的话,我会认为堂姐也是一个好人。   堂姐捧着几块黑色的木片,发呆。母亲督促她,就这些了,哪里还有骨灰。堂姐点点头,将几块木片装在新的木匣里,然后放到新的墓地里面。我用锨填土,黄土堆起来,高于地面。堂姐就扯了红色的绸子,包裹了墓碑。绸子的红耀眼,刺眼,风中飘动。堂姐谢我,要请我吃饭,声音温和。堂姐的声音很久远的样子,我没有亲姐姐,我看着堂姐,她和我有相似的外貌。我看着堂姐,一种感触上来,然后我感觉,堂姐曾经的骂声被红色遮盖,淡远,红色是血的颜色,而那骂声曾经深入我的骨髓,跟随我的生命。   再去上坟,母亲说,要到大爹的坟上烧纸。我去了,点燃黄纸,火光燃开,我抬头,那块红色的绸子还在,破碎了些,风中摇摆。我的眼里就是一片红色,火光,红绸。我想,我记住了,这红色,是血的颜色,荡洗不去,泯灭不了;这红色是大水大河,洗涤然后留下来的沉淀,存在于我的骨子和血液里面,不需要我反复证明,亲情也不需要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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