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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原创] 每个人都有他的怪兽(修改文)

2020-12-12叙事散文川媚
本帖最后由 雨夜昙花 于 2016-8-17 15:40 编辑

  “在巨大、灰色的天空下,在广阔、尘土飞扬的平原上,没有道路,没有草地,没有蓟草,没有荨麻,我遇见好几个人,弯着腰向前走。”如果我来续写波德莱尔的散文
本帖最后由 雨夜昙花 于 2016-8-17 15:40 编辑 <br /><br />  “在巨大、灰色的天空下,在广阔、尘土飞扬的平原上,没有道路,没有草地,没有蓟草,没有荨麻,我遇见好几个人,弯着腰向前走。”
  如果我来续写波德莱尔的散文诗《每人有他的怪兽》,我会采集他文章中的词语这样表述:
  “在这阴郁的苍穹下,在和天空一样愁惨的大地上,没有目标,没有愤怒,没有绝望,没有好奇,他们背着一个巨大的怪兽,无可奈何地走。”
  我对于苍穹和大地是常常是不置可否的,但是它们已经暗暗地贴上了现代化的标签,科技这样突飞猛进的社会里,总有一些情境与事件不时将你置于不知道有什么魔力的怪兽的控制之下,就像那些差不多是一个生产线上产出的美国科幻片所描述的。平常人最多可能被看作社会的机械上的一个部件,通行的说法是螺丝钉。生命在社会法则的钢筋水泥的丛林中会瞬间迷茫而颤栗,每个鸟笼有它的小鸟,人的聪明之处在于他们能面对现实,能安于家的笼子,并且不惜负债把笼子装饰得如同天堂,才会快然自足地入梦。大约金钱的美德在这里展示得淋漓尽致了,它能让人感到安全和温暖。
  我其实也是安于方寸之地的家的。只说能避风雨,就使我无法离弃。不过最近我的感觉有些变化,也许一直以来就是这样也未可知。我不喜欢在电脑前整天地坐着,也不爱阳光下疯狂繁殖的茶座,而更愿意在行人稀少的时刻出门去。这时候,道路通畅,气定神闲,心思散漫。
  一颗敏感的心,抱着雨后清气的快乐,初秋时候的寒颤,在晨光中会觉得一切都是难以相信的真切。干干净净的古城,总是安静自然的,好像一个被遗忘了的古物,等着识货的人来观瞻感动,她自己因为暗中的期待心情增添了一种婉转流丽的神秘感。
  然而等到入夜,感觉就大不一样了,嘉陵江边的仿古建筑,新筑的堤坝上面宽敞的花园植物,在过分华丽的灯光效果之下,让我感到一种陌生的繁华。不过也好,稍一转身,我们就可以到达真正的古街。所以不妨把这种仿古的结果看作衬托吧。古街上的房屋,都是平房,灯笼也不那么密,几近黯淡。到了晚上更加静谧。就是人们三五成群无休止地从灯笼下走过,她照样显得安恬。她不羡慕游者的快乐,她只沉醉于一个深闺女子的快乐,专心地侍弄自己的刺绣。
  我的人生,好像已经从抒情转到了叙事,以前是极度自我的,现在则把目光更多地投向了世界。这是我自觉比一个城市高明的地方,我在蜕变,而我的古城没有。我知道它的价值也许就在于那种存在的时间上的优越性。这一点又是我不能比的,每个人都不能比。
  大江是天赐的福分,大桥是人修为的福分,古城风貌是阆中人赖以生息的文化之脉。嘉陵江护佑过几多同阆中一样的百万人口的小城市,可是唯有阆中的这一支文脉曾经有力地搏动,造就了无与伦比的辉煌。古城它现在安静温婉得如一位素妆女子,每一个走过她的人都会想,她有怎样的不肯告人的心事?人们对一个城市的要求有时是近乎苛刻的,可能阆中也会让他们大失所望。而对于我,阆中的大街小巷,残垣断壁,古树深井,总能以它们的本来面目吸引我的目光,使心熨贴。“缺月挂巯桐”的意境,换在阆中,也可以是“挂银杏”、“挂巨榕”啊。在阆中,看到明丽的山水,闻着纯净的空气,我想有些不理智的,过去又模糊又焦灼的心情,现在都变得清晰了。
  古城的每一处变化都会很快传给我,但是那些旧物事上的新发现更让我激动。我的目光,特别粘着临街紧闭的带阁楼的木板房,房檐上精致的银灰色瓦当,仿佛它们不但给我,也给许多人以悬念:难道这些瓦当已经吊在那里几百年了?过去的人们为什么要把房子建得那样精巧?开着门做生意的人家,也是给人纯朴的印象的。我是一家锅贴饺的早餐客,但我一般吃一勺稀饭和一个鸡蛋,一元钱。牛羊肉面条是特产,油茶就更稀罕而不昂贵了,兰州拉面吃客甚众,而刀削面味道也差不了。近来风行的中国式比萨,在锅盔、烤饼的事业中加入了现代气息。阆中之吃的排场是不能跟成都比的,但是城市小有小的好处,你出门找吃的不会太费劲,十来分钟就走到。
  在古城里我越来越感到有些东西在消逝,古城每一天其实也在承受,动荡不安。古街上白天也是拥挤的,来来往往的游客,几乎塞满了那些窄小的石板路。挨挨挤挤的私家或公家的外来车,停在广场到牌坊一段。连天的阴雨捂住了汽油味,让我走在街上感觉还不是那么难以支撑,何况江风凌厉!一个陌生人在文章中说是“来了就不想走”的阆中,你到底有什么迷人之处呢?阆中啊,你是一个野地的湖,你有摄魄勾魂的美,可是你没有现代人那么多的心机啊!
  我更喜欢一个人走过古街。走在旅游的外地人中间,我感觉到了不自在。不言而喻,那种将大把的时间和金钱抛在名胜路上的优越感,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让我看到自己生活的不足。那么多娉婷美妙的少女,举着摄像手机,在状元牌坊下走着笑着,这让我感到内心的虚弱。好像无处不在的阳光,瞬间从头上倾泻下来。
  今天在古城观光的人群中我没来由地丧失了欣赏的欲望。走在自己居留的城市古街上,我像一个无心感恩的流浪汉,感到了吞噬灵魂的孤独,不可遏制地想起了过去的好日子,去年国庆的热闹时光,那些同学,那些事情。于是我拨通了一个身边的朋友的电话。她给了我差不多每一个节日的祝福,我却从不回复。
  我现在知道了。看波德莱尔的《巴黎的忧郁》之后我一直在想,我所背负的巨大的怪兽,大约就是冷漠。我几乎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但是,当我内心为美妙的回忆所激动时,它会在背上探出死鱼一样的眼睛,狠狠地刺我,使我心痛,使我绝望。我对它无能为力,听之任之,甚至有时还勉强挤出谄媚的苦笑。
  母亲的爱使我看到了这怪兽是如何附在我背上的。一个女人在生产时,怎么能离开母亲的呵护呢?(说起这些陈年旧事,是自然而然的,因为这些感觉一生都在那里,即使你不去碰它。)只有生母能给你安全感。可是当年的我太无知了,无知导致冷漠,我太相信那些手术刀,那些白大褂了。我不认为预产期里天天都能走很多路的我会有任何麻烦。然而就是那些可以把握生命的手伸进我的身体里,将我推入灾难和疼痛。丈夫缺席了,在如此严峻的时刻,他去买一瓶蜂蜜,没有谁吩咐他去买蜂蜜,他总是自作主张,自认为揣着一番好意,哪能受责罚呢。我一厢情愿地想象如果他在,也许能阻止那戴着塑胶手套的手伸进我的身体,让肚子里的生命几乎变成涸泽之鱼。但是我现在怀疑他的预见和知识。我相信如果懂得接生的母亲在,她一定不会在那一刻稍离,她的手在我的身体里放入安心,我不会怕什么怀疑、危险和疼痛。是啊,婆婆的眼泪,丈夫的殷勤,医院的手术刀,其实都不是我所需要的。我只要我的母亲就够了。可是我没有叫我的母亲来陪我最后的那段日子,我太相信自己的强大了。我本来可以请她来,她也不会拒绝,可是我没有,我有的是对自己身体的骄傲和冷漠,“随它去”的冷漠。现在我深深地感到了这怪兽原来是何等强硬地控制过我。想到母亲使我更加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冷漠。现在我害怕这怪兽了。人不能拒绝幸福和爱。冷漠可能造成双重伤害。
  我之熟悉古城的街道,如同医生熟悉一种身体,但是对于灵魂我们却都会感到隔膜的。我不知道日夜绚丽纷繁的古城,在我面前会呈现哪些心思,在汹涌的游客潮中会怎样心悸。那些来了又走掉的人也许知道,而留下来看了又看的土著的我,却是越发糊涂。
  哲学家说,人在本质上是不可沟通的。那也许是缘于人对自身认识的肤浅。波德莱尔给了我一个追问的契机。那超越我的意志力而存在的怪兽是什么呢?令我沉重的忧患是什么呢?仅仅是冷漠吗?冷漠也许是追求完美的结果。完美主义者不但是他人的地狱,也是自己的地狱。
  其实还有无知的冷漠,无情的冷漠。我相信追问的结果是:冷漠是许多人的怪兽,而人们浑然不觉。对于自己身体的冷漠,对自己欲望的冷漠,这还不会导致罪过。有一些冷漠,比如处在社会高位的人,对于文化的冷漠,对于普遍生命的冷漠,却是要造成人类的灾难的。文化艺术、历史科学应当能够升华热情,给人智慧和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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