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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原创] 时光的水滴

2020-11-28抒情散文陈元武
时光的水滴 □陈元武许多时候,我像怀揣着一件宝贝一样地高兴,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它已经锈迹斑斑了,那是时光水滴在上边留下的印迹。----题记一、 童年时的大树那是一棵大榕树,生长在我们村庄的桥头,左边是它,右边是一棵几乎与它
   时光的水滴 □陈元武   许多时候,我像怀揣着一件宝贝一样地高兴,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它已经锈迹斑斑了,那是时光水滴在上边留下的印迹。----题记     一、 童年时的大树   那是一棵大榕树,生长在我们村庄的桥头,左边是它,右边是一棵几乎与它相似的朴树。我怎么形容它呢?实在是无以言表,因为它太庞大了,相对于小小的我而言。桥头的右边有一座二层木楼房,向着河边伸出一截,那是骑廊,像阳台似的木质走廊,在南方的许多地方,都能看到这样的骑廊,或者,称之为骑楼,吊脚楼(临水而筑)。那棵榕树高出楼房许多,我感觉它几乎拂到了天上飘过的云朵,事实上,我仰望它的时候,看到的是它的枝叶与蓝天融为一体,而我的目光往往被刺眼的阳光所灼伤。那些鸟儿高高在上,白羽的、黑羽的、杂色的……我无法一一列举。那些鸟儿在云彩的高度自在地鸣唱着,在榕树的绿荫底穿梭不止,于是,我相信,那就是它们的天堂。我伫立着,仰着头,直到脖子酸疼,树上结着珠子似的榕籽儿,密集,暗绿色或灰白色,有的发着暗红,我相信,那真是珠子。鸟儿兴致勃勃地啄食着,那是鸟的葡萄,我听奶奶说过,鸟的葡萄是那样子,和我们吃的不一样,鸟儿太浪费了,啄食到肚里的大约不到十分之一。大量的榕籽落了下来,落在了桥面上,让路人踩得稀烂,桥上于是渍着一点点或红或绿的榕籽。掉到了桥下的水中,水里的鱼争先抢食着,唼唼有声,我益发相信那真是鸟或鱼的水果了,它或许甜过葡萄?河水缥碧如缎,波光闪忽的瞬息之间,我发现了它的秘密,那些时光的碎片在水面上闪烁不定,它不时将落下水的榕籽儿吞没无踪。那时候,我被饥饿所包围,我周围的人几乎都像我一样,饥饿、饥饿难耐,在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饥饿是一种正常的生活体验。我羡慕那些鸟和鱼,它们在天空,它们在水中,无所拘束,它们的水果丰盛,它们几乎在浪费着它们的水果。我看得心疼,可是,我没有胆量尝尝它们的葡萄,是酸的、甜的、还是苦的?我们的葡萄生长在高高的篱笆院内,那是别人家的葡萄园,如果我们不是受到某种诱惑(像鸟或鱼食榕籽的暗示),我们不会对它垂涎三尺,我们饥饿,可是,老师和书本教过我们,那是一种可耻的想法,好孩子不能偷东西吃,小偷......是个可怕的字眼,在那个年代,人们将荣誉看得高于生命,我们的父母和所有的人都是这样,我们耳濡目染,也只能这样。于是,我和另外一个伙伴,经常站在葡萄园外边,望着那些紫红色的诱人的葡萄,使劲地咽着难以抑制的口水,我相信,喉咙里有个水龙头,是那些诱人的葡萄触动了它,可是,我不能让别人看出我的馋劲儿。我仰起头,装做不屑一顾的样子:它们一定很酸,能酸倒牙齿!我的伙伴点点头,嗯!我发现,他和一样,也在使劲地咽着口水,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我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尝了一棵掉在地上的榕籽儿,它的味道让我大失所望:它不甜也不酸、不苦,淡淡的,有股青涩味儿,基本谈不上好吃,内里像棉絮一样,干而少汁,我吐了出来。我相信鸟儿吃它的口感一定不怎么样,就像我们吃着芭蕉芋的根一样,那芭蕉芋的根外观很诱人,玉白色的,像去掉皮的甘蔗,可是,它又苦又涩。我们吃得津津有味,因为它能够让我们忘记饥饿,虽然只是短暂的忘记。后来我才发现,那棵榕树并不能拂到天上的云朵,在远远的地方看,它更像一柄巨伞,斜倚着将整个桥笼罩着,而走在桥上的人渺小得像一些蚂蚁,那些在桥底下穿行的船则像我们平时折叠的纸船般大小。我感觉好笑,和我的伙伴说,你看!我们在离桥和榕树数里外的另一棵榕树底下指着它说。而我们,竟也消失在时光的流水之间,转瞬间,我们长到了大人的高度。          二、 捏面人儿的老头   他来的时候,我们一定知道。他挑着一担行头,边走边摇着串铃儿,叮啷啷......,他的背有些驼,弯下的腰让他的头永远向着地面倾斜,加上那副担子,他走得很慢,手里的串铃儿却摇得欢实。老头的脸像突然受潮的皮子,涨开了,却堆积着一层层的皱纹,那些皱很深,密集却整齐,不凌乱,没有交叉的可能。他走进了我们的村庄,担着他捏出的一挑红红绿绿的面人儿。红脸绿袍的关公、黑脸黑袍的包拯,红红绿绿的樊梨花和穆桂英,白袍粉脸的薛丁山或杨宗保,说书的关麻子,城东的歪嘴刘媒婆......古代的和现代的人物,还有动物、小玩意儿。他成了像我这样孩子的目光焦点,也成了大人的目光焦点。   院子里的空地就是他的舞台,他撂下担子,摆出那些家伙。那团神奇的面团就在他挑子的铜盆里,各种颜料在小木盒中装着,红的、绿的、黄的、蓝的、黑的、紫的......他又摇起串铃儿,叮啷啷......,孩子们越聚越多,里外三层。老头兴奋得眉毛一耸一耸的,他开始扯下第一团面,在手里捏巴捏巴,就成了一只猴子模样,然后再贴上一张红脸,掐上眉毛、鼻子、眼睛、嘴巴,再掐上一张虎皮裙,孩子欢呼雀跃,哦,是孙悟空!一根细竹签裹上一层薄薄的面,再细细地掐上金黄的两头,金箍棒,是金箍棒!孩子们又一阵骚动。孙悟空很快就捏出来了,杵着金箍棒,正手搭凉篷往远方凝望,他的头顶是束发紫金冠,雉鸡尾羽左右挥扬,身披黄金吞兽锁子甲,足蹬步云履,威风凛凛。捏个猪八戒!捏个沙和尚!捏个唐僧...孩子们七嘴八舌。不一会儿,猪八戒、沙和尚、唐僧全捏出来了。猪八戒肥头大耳的,有人悄悄地说了一句:瞧,那猪八戒像某某人!对,像,是像!哈哈哈....被说的那个胖子脸一下子臊红了,他急忙走开,愤愤然。孩子争着想当孙悟空,沙和尚和唐僧无人问津,猪八戒让女孩子买去了,她们摸着猪八戒圆圆大大的身体,脸、胸脯、屁股.....嘻嘻嘻,笑声暧昧。老头终于得空,他走到院角的茅厕里解了个手,掸了掸身上手上的面粉。大人们也聚拢过来,啧啧称奇:嗯,这老头的面人捏得活!像极了!这关公、这包拯、还有这樊梨花穆桂英薛丁山杨宗保,跟真人似的!戏台上的真人是这样的吗?看那些大人们兴奋的样子,应该不假。
  看归看,买面人的人毕竟不多。家里那些宝贵的白面是留着做口粮的,不能换了不能当饭吃的面人儿。这是大人们的想法,小孩子的想法是另外一回事,他们几乎被老头的面人儿深深吸引着,他们有强烈的购买欲望。于是,纷纷拿来自己最心爱的玩具:木枪、拨浪鼓、布老虎、兔耳帽......想跟老头交换。老头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的,孩子急得团团转,几乎向老头哀求着。有人拿着一小袋黄豆换了一只小公鸡,那孩子慌里慌张地走开了,怕碰到自己的大人。祖母也喜欢面人儿,她作主,换了一对面人儿,是戏台上的公子和小姐模样的面人儿。那面人儿亲呢的样子,让祖母端详了许久。祖母自年轻就守寡了,那个捏面人的老头似乎不肯收祖母递给他的一袋白面,两人推让了好久,老头收下了,他又送给祖母一个面人儿,我发现,那面人儿有点像我祖母,是我家墙上那个照片里年轻的祖母的模样。祖母接过面人儿,神色凝重了起来,她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后来有一天,我得到了老头病死的消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来我们村庄了。我还发现了祖母的箱子里,已经堆了许多这样的面人儿,有的已经干裂、破碎,像风干的蜡烛一样,发黄而微微透明。           三、 水车   那架水车永远地消失了,在我搬家之后,再也没有看到它的踪影。父亲说送人了,大姐说,那水车放在那里太碍事儿,劈作柴禾烧了,有啥用呢!它消失得十分有理由。我心里十分难过,因为,它在我们家里存在了许多年,甚至比我更早就来到了我家。那时,堂屋的墙壁上专门为实验工厂搭了个架子,水车就放在架子上,水车的叶轮由于长时间的浸水,已经变成黑紫色,蒙胧着一层泥漉,像个古董似的搁在那儿,一搁就是许多年。那时,我父亲是生产队的水管员,管着队里几百亩水田,墒情不好的年份,就得车水灌田,那时候只有大队有一台抽水机,柴油水泵,柱子般大的胶皮管子,水泥船载着,抽水的师傅架子大得像县长,许多人求着他,他不能不端着架子。父亲一向不喜欢求人,自己有一架水车,就意味着以后可以少求人,于是,在他四十岁那年,他咬咬牙,从全家的伙食里省出来一架水车。那水车全酸枝木做的,不怕水,那时木头价贱,除了杉木和松木贵点,酸枝木只是一种可用可不用的木料(当时还无人知道用它来做的家俱就是所谓的红木家俱)。酸枝木做成的水车,让我家成了别人求助的对象,那些急于车水的的来借,父亲都是慷慨相借,不收分文租金。   水车的样子我已经很难形容,它的水箱很细长,父亲称它龙腹,汲水的那一端就是龙头,出水的那一端就是龙尻,就是龙的屁眼,水从那里汩汩涌出。龙尻上是用来脚蹬的车轱辘,像风车似的轴上长出许多供脚蹬的把儿,左右各一人,一齐用劲踩着,车轱辘带动水车叶轮带往上方运动,将水箱里的水提了上来。踩水车是大人们才能干的活儿。车水的时候,搭个车水棚,人双臂交互着横在一根木头一,以减轻身体的载荷,然后双脚不停地踩着车轮,像跑步机似的,人在那里走着,身体不动分毫。水哗哗地涌上来的时候,水声像奏着的音乐。水从自然的状态硬是流到了人们期待的高度,在他们的水田里完成新的轮回。水车几乎成了那个时代的标志,非动力的农耕时代让父亲成了类似于大队抽水机员的角色。水车平时高高地挂在那里,与堂屋黑暗的墙壁为伍。母亲替代了父亲的水管员之职,母亲放弃了水车,她能够让抽水机员乖乖地随叫随到。父亲纳闷,他醋意十足。水车几乎成他的发泄对象,水车叶轮断了,父亲扯断的,链钮断了,父亲自己给接上,叶片裂了,父亲自己上山,寻了块替代的木料回来重新安上。74年大旱,夏天无雨,村庄里的牲畜都渴死大半。地里裂开的口子能插进拳头,水塘干了,鱼晒成了干,地里的稻秧晒得蔫了吧叽的,村庄附近还有一条大河里有水,离岸边的水田太远太高了,抽水机也无能为力。母亲让父亲抬着水车,让所有有水车的人都不得抬来,在岸边搭起梯级,一级级地往岸上抽水,那阵势我没见过,父亲母亲也是头一回碰到这么硬的夏旱。几天几夜,抽水机员累得趴在那里像牛似的喘气,车水的人累得几乎断了气。水车上来了,田里的水稻总算保住了。父亲说,关键时候还得靠水车,抽水机,有个屌用!母亲白了他一眼。父亲对他的水车得意,细细地为它上了一次油,秋风飒飒的时候,桐油漆在屋里屋外飘香。   新漆的水车能映出我的影子,它漆黑如镜,里头的我迷幻不真,他脸色苍白,瘦弱,目光里流出些许羡妒。水车成了父亲和母亲的隔离墙,父亲睡到了东屋,母亲搬到了西屋。父亲像爱护情人似和疼着水车。      四、 风铃儿   屋檐下原先摇晃着一串风铃儿,挂风铃儿的地方正对着弄堂的风口。风铃儿是铜做的,铃舌是片状的,风过时,铃儿晃动,叮当地响,有意或者无意。铜铃儿上映着天光,暗淡的铜色让云彩失去了映照的机会,我有时瞧着它,在它不动的时候,日子仿佛在上边擦身而过,将它擦得影像模糊。我父亲的脸,严肃刻板,充满忧郁和悲壮的神色,我母亲平静的脸,看不出欢喜或是忧伤的脸,在他们走过的时候,铃儿映出他们模糊的脸。风吹过,叮当、叮当.....有时候,我感觉风铃儿有些不耐寂寞,不响的时候,它显得局促不安,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我感觉它是这样的。悬挂着风铃的绳子纹丝不动,它的坠儿也纹丝不动,父亲和母亲板着脸走过去,从它的下方走过去,对它仿佛毫不理会。风铃儿就不动了,它和他们一样心事重重,心事重重的风铃就默不作声。   老屋像一艘船,在大地上泊着,父亲和母亲是掌船的人,一个掌着船头,另一个掌着船尾,我们坐在船舱里头。船桅杆上也挂风铃的,那是听风的讯儿,在海上行船,怕的就是风,风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得趁着风,正好的风鼓着帆,推着船行,那铃儿就是风讯儿,铃声大小,就是风的大小。我感觉现在我家的风铃儿哑不作声,不是什么好事情,风平浪静的老屋,静在那儿一动不动,风铃也一动不动,船就搁浅了。老屋搁浅了,我说是这样的,祖母白了我一眼:小孩子家懂得什么!   夏季的季风过去后,秋风越来越劲了,弄堂口的风越来越劲了。风铃终于动了起来,哗啷啷....不再细碎而响响停停,铃声几乎能隔着几堵墙壁听到。老屋动了,船动了,起潮了。那只是我的想法,父亲和母亲似乎走得更近些了。我感觉到父亲脸上漾出一丝久违的笑意,母亲的脸色红润,仿佛含着羞涩。   风铃儿如今躺在我的抽屉里,它比原来更为锃亮了,我给它挂上了红丝结做的坠子,可是,我往哪里挂它呢?母亲永逝了,祖母永逝了,父亲老得不能迈过老屋的门槛。老屋呢?它似乎摇摇欲坠。时光让所有的风铃声都喑哑了,我无法追回时光,永远不可能。      五、 旧相框   那是我家唯一的相框,搁着我们全家的历史。我小心翼翼地收藏着它,那里头,父亲年轻时候的风采,他穿着一件军装,有些英俊,他神情自得,有些春风的影子。母亲秀媚动人,胸前挂着一朵大红花,那年她成为公社的劳动模范,母亲和另一些人并排站在一起,中间是公社的领导,她的笑容多么灿烂。祖母年轻时候比老的时候更为高大挺拔,那是她么?祖母穿着清式的边襟服,让我感觉陌生而遥远,那是她四八年的留影,那年她四十岁,膝下站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的是我父亲,女的是我姑姑。相框的最底层,是我们姐弟四人。我像个瓷人似的站在中间,旁边是我的三个姐姐。大姐留着长长的辫子,挂着一个毛主席像章,我们手里都拿着一本毛主席语录,那种红色塑料封皮的本子。相框的背面写着我们姐弟四个的生辰八字,父亲用蓝色钢笔记下的,墨水已经渗入杉木质的底板里,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暗淡下去。相框里还有若干未能展示出来的旧相片,那是谁的?我一个也不认识的人,他们与我们似乎毫不相干,可是,为什么却在我们家的相框里?   相框的玻璃是普通的窗玻璃,很薄。相片在玻璃底下,清晰到每一处细节。我拈着相框,很轻,它的确很轻,轻得让我失望,我们家的历史片断就这么轻若无物?那些照片薄薄的,夹在里头,我们的、父亲和母亲的,祖母的,从四八年到1974年,26年的时光缩小成那几张照片,薄薄的几张纸,小小的几个影像,从清晰到发黄、略微暗淡。2006年的秋天,阳光重新照在了它的玻璃板上,映出了一个略微发胖的男性中年人,那是我,而相框里的那张照片上的我已经离我现在32年,32年前的我和眼前玻璃里影影约约的中年人相比,谁是我呢?那个照片上的母亲已经在16年前消逝了,照片上的祖母也已经消逝了11年。英俊的父亲不再英俊,他弯下了背,柱着龙头拐,步履艰难,满头银发。照片是个伤感的证物,也是时光匆匆流逝过程中留下的唯一线索。我们,或者你们、他们,都这样。我不再感觉相框的轻若无物了,相反,我感觉它沉甸甸的,那些消逝的岁月不会毫无踪迹,它在我不经意的地方堆积着,像岸边的沙碛一样,一层层堆积,又一层层掩埋。我的过去,你们和他们的过去,我踩在现在的沙碛层上,却无意间发现了深埋在底下的某个断层。那是一枚不会锈蚀的银币,永远在那里闪着光,我发现了它原来的样子,可是,我已经不再是我了,我已经被岁月锈蚀得斑斑驳驳。   我小心翼翼地收藏起那副旧相框,唯恐一不小心,打碎了一个遥远的梦境。 福州市塔头桂香街桂梅小区1幢403室,350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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