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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原创] 路线图—奶奶

2020-11-18叙事散文仰望或者倾听
奶奶是我家最后一个小脚女人。60多年前,她的一双小脚挣开家族“有夫从夫,无夫从子”的坚实的裹脚布,走上了一条改嫁的道路。那一年,父亲不满周岁。从西朱耿到东朱耿只有二里路,一碗热粥端过去,喝起来也还顺口。记忆中的朱耿河是一根细细的面条,填不饱
  
  奶奶是我家最后一个小脚女人。60多年前,她的一双小脚挣开家族“有夫从夫,无夫从子”的坚实的裹脚布,走上了一条改嫁的道路。那一年,父亲不满周岁。   从西朱耿到东朱耿只有二里路,一碗热粥端过去,喝起来也还顺口。记忆中的朱耿河是一根细细的面条,填不饱两边饥肠辘辘的田野。现在的金临路,如白杨一样笔挺和神气,它和朱耿河构成了一种路线上的偎依,血脉上的呼应。过了金临路,就望见刘家的祖坟。父亲说,给爷爷磕个头吧。跪在坚硬如铁的黄土上,我的双膝终于有了着落:我应该有一个爷爷,尽管从来没有人这样介绍我,这就是刘世温的孙子,但他身体的一次偶然冲动创造了我的父亲,我确实有一个爷爷。   爷爷只活了三十出头(奶奶生前也不知道他的准确年龄),我现在都比他老了。我怀念爷爷,总是和过去的我重叠:一年之前,我的泪水被母亲坟头的火焰烧得滚烫;十多年前,奶奶紧紧抓着我的手,她在借助我的力气,和死神进行着最后的拔河。   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想奶奶弥留时候的情形,奶奶活了82岁,那是我看见的唯一一个老人的晚境(母亲62岁去世,她多么年轻)。   对死亡的恐惧,使她放声大哭,她喊:“抓紧上医院啊……我受够了,给我买个药(她的意思是安乐死之类的药物)吧……”她的喊声是刹不住的车,径直撞击着我们的五脏六腑——我的伤口至今没有愈合。“买个药一喝,你一走了事,还让他弟兄俩(父亲和二叔)在村里怎么见人?”是一位郝家奶奶的声音。可怜的奶奶,她强撑着自己的残生和内心的惊悸,即使离开,也让子孙们落个孝名。这时,她看见了我,确切地说,她的一只手伸向了我(骨瘦如柴,是时间带走了她的水分)。“上海(我的乳名),”她分明是在哀求,“我想见见孙媳妇,哪怕领来一个骗骗我,也行。”我抓住奶奶的手,却无法带着她,逃离死亡的悬崖;也不敢松开,生怕奶奶一下子跌入亘古的黑暗。   事实上,95年我已经26岁,当时是全镇小有名气的青年教师,初中毕业生升学率的居高不下,使我在个人婚姻上也苛求着高质量,就像声母“h”,只有在喧喧嚷嚷的声音中,找到唯一的开口呼韵母“ao”,才能组合出一个响亮开阔的音节:“hao”。我喜欢“hao”的声调“ⅴ”,我喜欢在学生的作业本上潇洒得打着“ⅴ”。这是成功的符号,蛰伏着神性的启示。我对婚姻理想图景的向往,使奶奶临终也没有看见家族的播种机找到一块温润的土地,哪怕只是一个耕耘的表象。   我辜负奶奶的那一刻,注定我不再是一个好孙子。在度过了婚姻短暂的甜蜜之后,我正遭遇着前所未有的疲倦,我夜晚的激情,宣泄在表情天真的文字上。就像童年时奶奶给我的水果糖,我一口就吞了,在以后的漫长里,只能对着花花绿绿的糖纸,发呆;一枚坚硬的糖块,也从此成为我身体里无法消解的症结。   可能是路在不断拓宽的缘故,我记得,路的两边一直是一些年轻的白杨,笔挺且英俊,春天的时候吐出一些鹅黄的叶子,到了冬季,就是一只从地心深处探出的手,呼唤着风,和节日般的落雪。怎么能不拓宽呢?它从奶奶的小脚下生长,手推车自行车摩托车农用车小轿车就像越来越粗壮的玉米,它们的伸展改变了一条小路的宽度。   我必须无数次向西,清明、仲秋或者春节。按照交通规则,我的和奶奶的脚步是相向而行,我不能修改她的脚印。短短的二里路,是一个过程,我从棉花走向麦苗,然后再从麦苗回到棉花。我记得春天的棉花,前后间隔30cm,左右相距70cm,它们整齐的步伐迈进了秋天,枝条纷繁错落着,肆意盛开的棉花没了行距株距的约束,它们的路线四处伸展,仰着笑脸,一朵一朵,呼应着天上的白云。深秋的麦苗条播的时候,是一把一把随意撒出去的,它们一长出来就非常团结,队列整齐,在棉花的鼓舞下,走向冬天。仿佛宿命,一种棉质的温暖守护着麦苗的童年。   似乎我一生下来,奶奶就老了。奶奶用她的衰老,阻挡着我们的衰老。她深具故事感的皱纹,深刻着我对往昔岁月的记忆。   奶奶改嫁不久,大伯就得了一种“大肚子”病,死了。大伯死的时候才11岁,,正是扛着红缨枪满街跑的年龄,却在一天早晨睡在院子里的杏树下,下面铺了一张废弃的苇席,上面盖的不是棉被,是一个装过玉米也装过大粪的篓子——大伯姓刘,要等西朱耿的长辈来料理后事。那是一个四月天,我父亲钻出被窝慌慌地去小解,却看到了倒扣的篓子,他好奇的手僵在半空——被大人喝住了。大伯小名叫东来,他到死也没有自己的大名。有一年春节,我在西朱耿给死去的活着的长辈磕完头,翻阅家谱,居然发现没有大伯的名字(按照祖上规矩,夭折的孩子不入家谱),我心里又堵又胀,是一种大面积的难受。大伯是一株麦子,他举起的麦穗被老鸹叼走了,或者植株遭遇着当时无法治愈的病虫害,偌大的麦田,没有谁去在意一株麦子的消失。   大伯的去世,使奶奶陷入了无边的空洞和持久的痛苦。我父亲的姑姑也质疑着奶奶的改嫁,无奈奶奶已在东朱耿结婚生子,老姑一怒之下,把我父亲拽回了西朱耿。西朱耿已经没有亲人了,父亲只好寄居在我的一个本家爷爷家里,我爷爷是独苗,最近的本家爷爷也快出五服了。父亲在西朱耿生活了半年,给人家刷碗看孩子:在锅碗瓢盆的喧闹里,父亲孤苦无依;他哄着别人的孩子,心里想着自己的母亲。春节一过,父亲就逃回了东朱耿,东朱耿有他的家,母亲在哪里,那里就是家。这是经年之后的一种感情认同。   失去大伯,是奶奶一生的疼痛。奶奶把大姑送人做了童养媳,然后领着大伯抱着父亲,改嫁,只是为了保存刘家的香火,大伯却是一缕轻烟,无声地飘散。经历了丧夫亡子之痛的奶奶,给予我们晚辈成倍的关爱。我和妹妹,就是她头上的网包和簪子,隔一会儿就喊一声,摸一摸还在不在。尽管如此,有一次,我和妹妹在家门前的湾塘边玩耍,我们小心地往水里走,但水很快淹没了妹妹的身体,我急急地喊人,奶奶像从家里飞出来一样,跑到水里抱起了我的妹妹。从那以后,奶奶禁止我下水。夏秋季节,每次放学回来,奶奶就轻轻捉住我的一条胳膊,用她的手指小心地在上面划一道竖杠,如果竖杠是明显的白,她就认定我下水了,她很生气地找父亲告状。看到父亲挥起巴掌,她却挡在了中间,我趁势缩在奶奶的身后,当时有些害怕,也觉得好玩,很像童年的一种游戏:老鹰捉小鸡。前面有奶奶罩着,我不怕父亲的凶狠。   我不知道奶奶什么时候信佛的,“不受磨难不成佛”,这是她挂在嘴边的经典。只要家务活一忙完,奶奶就念念有词,她念佛的时候满面红光,眼睛微合,她整个人生活在内心的图景里。看着皱纹无限舒展的奶奶,我忽然觉得,早年的坎坷,在奶奶眼里已是一片平坦。   我1987年考上师范学校,却是文革以后东朱耿村第一个通过考试走出去的学生。父亲很高兴,向村里人大谈教子经验:不受磨难不成佛,只要放假,我就使劲让学刚(他在公众场合开始称呼我大名了)干农活。每每听到父亲这样说,我就想起我的奶奶。不由自主。   是初中的第一个秋假。父亲让我用手推车往家运玉米,一个来回8里路。第一趟还可以,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到第二车的时候,两个篓子像绑在了腿上,前进几步,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整个身体好像都在蒸发。这时,我看到奶奶站在村头,她一把夺过车子,一双小脚迈起步来,就像铁镐开采荒地一样,细碎,紧簇。回到家,我洗脸喝水扇蒲扇,等奶奶卸完一车的玉米,我肩膀搭了毛巾,再次挺进田野。在父亲用剧烈的劳作教育我以后不扛死锄(农村对一辈子务农的一种说法,含贬低意)的时候,是奶奶用尽心力的疼爱缓冲了父亲近乎摧残身体的教育。   我说,是爱,是亲人的爱催生了我学习的热情,和动力。至今不减。
  如同填写性别一样,我总是在籍贯一栏上信手写着:临浯镇东朱耿村。   许多年以前,奶奶一个果敢的举动,决定了我的出生地。我情愿把我的籍贯和出生地混淆。我的母亲也在东朱耿出生,她像老早就等着父亲了,等着我。   母系是一条河流,奶奶是它的上游。因为上游的流动,没有一味的固守,我的身体里才流淌着新鲜的液体,我们叫它——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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