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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在水一方】水肩

2020-09-24抒情散文苇岸-弦歌

水肩在老家,水肩是圩埂沿坡伸展到水里的土丘,形似肩而得名。父辈挑出的那条圩埂将村西的丹阳湖截成南北两片水泊来,南边的称为里水,北边的称为外水。圩埂里水一侧有十个水肩,总觉得那些水肩对于我有些宿命的味道。它们在水边等了我七八年,等我诞生在圩
水肩
  在老家,水肩是圩埂沿坡伸展到水里的土丘,形似肩而得名。
  父辈挑出的那条圩埂将村西的丹阳湖截成南北两片水泊来,南边的称为里水,北边的称为外水。圩埂里水一侧有十个水肩,总觉得那些水肩对于我有些宿命的味道。它们在水边等了我七八年,等我诞生在圩埂与村庄接轨的瓦房里,又等我长到七八岁,我开始一个个走访它们,足迹重叠在父辈的足迹上。一直往西,可走到送粮河河沿,在渡口坐渡船到外乡,也可以在渡口乘轮船直达县城。我是由圩埂出发的路,水肩支撑着我。
  记忆里走上第一个水肩是为了斫马鞭草。七岁的我悄悄拿了镰刀走上第一个水肩,想斫倒一片马鞭草给母亲烧水用,没想到第三下便斫破了左手的食指,心愿没能如愿。父亲是木匠,天天做木工活,没时间斫柴,斫柴的活落在母亲肩上。我人生第一课必是在夏天启蒙的,所以才会有七岁时走上水肩斫柴的举动。
  早春村东的石臼湖还是枯水期,湖滩被嫩绿的水蓼淹没着,有的人家干脆让小孩失学,冬春两季在石臼湖放猪。父母不让三哥失学,每年将两头壮猪圈养着,由母亲掐茏古头(水蓼的嫩尖)捞菹草做饲料。那头母猪散放在水肩上自行觅食,偶尔长时间不回来,母亲派三哥去寻,后面自然少不了尾巴似的我。
  水肩上的春天是鼓舞人心的。一蓬蓬蓝色的婆婆纳花欢笑着,一丛丛金色的猫爪草花欢呼着。圩埂的坡上水肩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放鹅,我想象着将来也牧上一群鹅,甚至把走到更远一些的水肩当做能独自放鹅的预备课,有一回跟玩伴小多头一直走到第六个水肩,自豪归自豪,再不敢往前走。
  八岁那年夏天,大哥所在农场分西瓜,母亲带了我去,有幸检阅了所有的水肩。一出村子,闭着眼都知道前两个水肩住满了马鞭草的家族,打第三个水肩起,苘麻、天名精、苍耳、萹蓄的混合部落不出我的意外在那里散居着,第四个水肩正对着湖面我家那个长满辣蓼点了青瓜的墩头,第五个水肩对着那块最大的芦苇墩,水肩上的草早已过渡为开白花的一年蓬和开着一层层红花的益母草。再往前走,坡下是我和小多走到的最远的第六个水肩,上面小飞蓬笔直地挺立着,红蓼花一穗一穗搭着红尾巴。奇怪的是第七个第八个水肩并排着,中间没有过渡地带,母亲说这是双水肩。上面的草变得低矮起来,凭我的经验知道这样的草坡很适合放鹅。过了第十个水肩,一条拦水坝往南延伸着,将万顷良田隔在西边,那片开阔的稻田在我看来有些单调,不如里水外水有荷花的湖面好看。转过圩埂的好几道弯,我们才下埂向右走到外水尽头的农场。
  从农场回来后,我把十个水肩当成自己的,有谁比我更熟悉哪个水肩的左侧开着一溜旋覆花,有谁比我知道哪个水肩的脊梁上开满马兰花。
  上学以后,更喜欢在水肩上闲逛。但乡民们把没目的的荒野漫步当做没头脑的行为,要么到新圩里种田时路过,要么到水肩上斫柴,要么在那里看鹅放牛,或者像那几个外省人斫马鞭草和益母草卖给药店,否则像我这样的小姑娘连路过水肩的理由都没有,如果成天在水肩上闲逛不被人家当白痴才怪。
  就在我没有理由将课余时间花在水肩上而烦恼时,有几户人家回乡来了。他们当初嫌沙洲耕地少,靠下湖难混饱肚皮而迁移出去,后来听说老家围湖造田了,生活很是过得去,又陆陆续续搬回来。村前村后的空地让那些没有挑过圩流过汗的人家给挤满了,有两户干脆在水肩上落脚,盖茅屋,栽柳树,辟菜园。水肩本是上天苦心安排给我的乐园,也是大地给乡民们准备的柴火仓,这下第一个第二个水肩不再是我的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像我因少了两个撂荒的水肩而失落悲哀。我恋村庄,也恋荒草葳蕤的水肩,村子生出了侧芽向西伸展的同时,我的荒原在缩水。
  幸福的是上四年级那年,母亲在我的恳求下破天荒养了鹅。星期天和放晚学后的时间可名正言顺地花在水肩上了,到了暑假,我成了职业牧鹅者。每天早饭后,带上午饭和水,和人结伴赶着鹅到双水肩上放牧,小晌午将鹅群赶进拦水坝西边的水沟里,那里满沟的稗子是鹅最好的饲料。我们只需坐在坝上的柳树荫下,不让鹅进入西边的稻田就行。太阳到头顶的时候,我们开始吃午饭,等到太阳偏西将鹅从沟里唤上来,再沿着一个个水肩往回赶。
  那个暑假是我童年里最开心的时光。早晨草地上的露水晶莹而多芒,赤脚踩在上面就像踩在童话里,到了拦水坝,可以捉天牛玩。春才还能捉到柳树上的知了,他放鹅也最有经验,还会游泳,常采了莲叶莲蓬分给大家。一张张荷叶反扣在地上成了我们清凉干净的座椅,大家剥着莲蓬,将晚上在星光下乘凉时听来的故事倒上许多遍,吃着、听着都津津有味。中午吃饭时,数我的菜最好了,不是韭菜煎鸡蛋就是青椒炒鸡蛋,木根羡慕着说我比惯宝宝还高级,我吃腻了煎鸡蛋,跟他换藕鞭菱蔓,他心里笑我傻。兰兰家总有吃不完的小鱼干,她外婆家是渔民,有一天母亲给我带了几条小煎鱼,一下就把兰兰母亲的手艺给比下去了。兰兰还羡慕我不用干家务,而她即使是在寒冬腊月,手上的冻疮溃烂不堪,也要洗锅灶。我想不通她的母亲是怎样的人。
  其实我父母体弱多病,我家的经济最差,吃菜不如一般人家好。家里虽养了不少鸡,平时舍不得吃鸡蛋。那一阵放鹅,母亲为了方便我带菜,每天煎两个鸡蛋给我,一是想给瘦弱的我补一补身体,二是怕我在别人面前难堪。但我还是那么瘦,而且我放的鹅也没人家的长得肥。春才一语道破了玄妙:“鹅多了抢食吃,鹅少了耍着吃。”我家的鹅最少,才十只,其他三家二三十只的,吃起草来不抬头,我家的鹅总是东张西望。
  春才没念过书,在家老大,是父母的好帮手。我进入初中时,他已经能独自放牧着上百只鸭子,撑一条船在湖里牧鸭,提一竿竹篙在秧田里牧鸭,都轻轻松松的。可就在他十五岁的那年夏天,他牧鸭的秧田里有一根电线从电线杆上掉落到田里,他不经意地用竹篙一挑,当场触电身亡。岂止是他母亲,连我们这些玩伴的心到现在还悲戚着难以平复。
  上了初中,我还是喜欢到水肩上去,当然以斫柴的名义。村里的大妈大婶们夸我勤快懂事,她们哪里知道我是喜欢在水肩上斫柴玩。叫人反感的是那些人在夸我和哥哥的时候,仿佛父母不配有我们兄妹。父亲是那种热心助人的匠人,村里村外不知多少人家得我父亲免费的木工活。母亲是持家过日子的一把好手,针线活百里挑一,烧一手人人夸的好菜。我生活在村民尊敬父母的氛围里,也生活在村民轻视父母的氛围里。只因父母从不占人便宜的秉性和因体弱多病而受穷。但我和哥哥知道母亲除了健康比一般人差些,除了比别人内敛和慎独外,内心比一般妇女都要强。父亲是把别人家的事放第一位的人,哥哥有时怨他,而我一直以父亲为骄傲。那些人以钱来衡量人的优劣,好无道理。那个年龄,我一心想念好书谋个工作,给父母挣得面子。
  又有两户人家搬来水肩住。一户是住在第三个水肩的一对老夫妻,一生没有生养,在外围箔多年,如今弃了漂泊生涯回乡来。老两口给河沿对过街上的一家人家看小孩,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个小姑娘是他们的亲孙女,老两口把小姑娘养得到了上学的年龄还舍不得离开。另一户是从北方搬来的,男的长得丑且霸道,人称活阎王,是木根的亲娘舅,还带了老婆跟前夫生下的三个女儿来。大女儿十六七岁,模样像她娘(人称蚌埠佬),微黑,五官清秀。二女儿和我差不多大,常在圩埂上掐野苋菜和青葙,这些草在我们这里连猪都不吃,北方农民的日子过得定清苦。三女儿到了上学的年纪,活阎王也没送她去学校。
  四个水肩变成了村子向西推进的先遣部队,不再叫做水肩了。而且这几个水肩之间的坡地上渐渐盖起了一座座瓦房,连外水那一侧也盖起瓦房来。以前的夏天,村民们晚上扛了春凳,下了门板,到圩埂上乘凉,总有人打着手电在水肩上扳虾。后来家家买起了电风扇,人们跟水肩的关系越来越疏远。
  圩埂是我去县城上高中的必经之路,每次母亲把我送到河沿。经过双水肩的时候,母亲有一次说,当年父亲挑双水肩的时候就有老来在双水肩搭棚子养鸡鸭的想法,正中我心坎。便和母亲相约,如果将来考上了师范学校,等三哥也成了家,我们三个来双水肩落户,如果我将来在别处工作,会常回水肩看他们。那时觉得自己有能力给父母一个安定的晚年。    有一年放暑假从师范学校回家,脚一踏上圩埂,心就踏上了水肩。就要进村了,却见活阎王家门前一付衰败的迹象。到家后才知道蚌埠佬给活阎王留下一男一女,带着她原来的三个女儿离家出走了。活阎王也没去追,将年幼的儿女交给老娘照看,过着鳏夫的日子。故事自此打住已是跟圆满背道而驰得太远,后来无意中听到蚌埠佬出走的原因,叫我见识了人性的丑陋远胜过想象,活阎王的恶行简直令人发指。蚌埠佬给活阎王生下女儿后常遭到丈夫的打骂,后来生下了儿子也没改变遭打骂的处境。那时蚌埠佬的大女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那姑娘跟第一个水肩上那户人家的大儿子很般配,活阎罗就是从中作梗。再后来蚌埠佬遭活阎王的毒打越来越频繁,竟是为了保护女儿免遭继父的毒手所致,蚌埠佬只能选择带上三个女儿逃离狼窝。
  水肩本是临水宁静的去处,如果闲不成,由人住着,也是一番缘分。然而让活阎王之徒居住着,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我为水肩悲哀。生活中如意的事有几桩?第三个水肩上那对老夫妻,男的突然病故了,叫人欣慰的是,那个老奶奶由她先前带大的小姑娘的母亲接去养老了。后来第三个水肩住着一位来此地鱼塘打工的男子,人称小单,热情开朗,颇懂一些心理知识,帮村前那户人家医好了抑郁症的女人,很受人尊敬。现在已经离开这里许久了。
  我从学校毕业回来,母亲体质相当差了,但还是向先前说的那样,哥哥们给他们在第五个水肩上盖起了度晚年的小屋,父亲在小屋东边开出块菜地来。当我将领到的第一个月的工资交给父母时,我以为我能给父母舒心的晚年生活。可是当我第二次将工资交给母亲时,住在二哥家将养的母亲身体每况日下,那个十一月,我们没能留住母亲。
  人的心愿能有多少能量,我留不住母亲。两年后,我也没能留住父亲。
  多年前石臼湖大埂上修起了柏油马路,村西的圩埂成了僻路。母亲的坟先是在上浪埂,后来逢上修村路,迁到了圩埂靠近双水肩的位置。现在的里水和外水成了一个个蟹塘,前几个水肩的瓦房早已换成高楼大厦,西边那几个闲着的水肩消失的地方成了墓地。每次回老家我的心还是指向那一溜水肩消失了的坡地,那里有我的母亲。

[ 本帖最后由 苇岸-弦歌 于 2011-7-25 19:3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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