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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清晨,遇到一只麻雀

2022-01-19经典散文
[db:简介]


题目有点像诗。


实际的情况是,我每天都会和麻雀们遭遇,它们藏在高高低低的树梢头,站在高高低低的旧建筑物上。后一句话表述的是,麻雀喜欢旧的房屋,墙,门庭等等,就像人们爱说的屋檐下的麻雀。反过来,那些动辙几十层的高楼,且不论麻雀飞不飞得上去,飞上去了也无落脚之地。光可鉴人的墙幕,冰冷光滑的水泥瓷砖,留不住一只麻雀。


我和麻雀一样。


我每天散步的地方必是小街小巷,即使是楼,也是那种只有几层的老旧楼,电线蛛网一样架着,靠墙一溜歪斜的小房子,光着膀子的汉子或披散头发的女人提着蜂窝煤炉在逼仄的过道炊事。树是那种没有打理过的,东一棵西一棵的歪脖子树,草更是胡乱生长的,像是没有调教过的植物一样,疯起来就会蹿腾的没影儿。


得益于城市的高速发展,这样的地方越来越少了,但也不是无迹可寻。


在这件事上,我和麻雀不谋而合。我喜爱胡思乱想,没有章法,风一样乱刮,而我去的地方,总会遇到一群麻雀。比如,我住的小区旁边有一个停车场,拆迁后留下来的。偌大的地面像一个拼图,各式瓷砖,木地板,水泥面还有什么也没有刨出大大小小坑的土地,倚墙一溜拆了顶的小房子。门卫在其中的一间搭了油毡躲避风雨。除了进出的车辆,少有人驻足停留。我偶然进去了,寂寥的感觉适合心里长草。于是只要有空闲,就会从一个没有门的缺口钻进去,停留十几分钟或更长。几棵环墙的杨树抖着叶子,哗啦啦的,麻雀们飞来飞去,叽喳声淹没在哗啦啦的声里,这是有风的时候。无风则相反,树叶悄悄落,麻雀的叽喳声一浪胜一浪。


我看到一棵高大的树,树枝上面像顶着一个乱蓬蓬的刺猬,竖起一根根的针,朝天扎出很多窟窿,那其实是一个鸟窝,骑在树杈间,挨着的另一棵瘦小的树上面也是,树小鸟窝也小,松球一样挂着,还有一棵树隔得远了些,树杈间蓬松的像马海毛缠绕成的一团。维鹊有巢。它们居然在高高的树杈筑屋,没来由想起杜工部“高者挂罥长林梢”,念完了自己笑自己,牛头不对马嘴。


风吹过来,树枝一阵乱舞,夹着老麻雀和小雏儿相互呼应的声音,只有鸟巢安静着,一动不动,仿佛是树上长出来的大果子。


麻雀们在树上安家,从高处俯视尘世,在缝隙中寻找可以果腹的东西,养育后代。


我躲在一边看它们:一个俯冲,落到墙角的草上,啄食草籽,衔着食物飞回树上。反复多次,是给巢里的孩子觅食吧。眼前的情景让我感觉,做它们的雏鸟多么幸福。


幸福的还有这个荒芜的地方。《诗经·行露》里的两句话“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抛开原来的意思,我想注入一点新的感觉:赞美麻雀的勇敢和智慧,赞美它们超强的生存能力,一点空阔破败的地方就成了它们安身立命的家园了。


和麻雀的生存能力相比,人差得太多。我常以寄人篱下伤怀,为自己辗转迁徙徒悲,麻雀随遇而安,绝处逢生,生生不息,在人类主导的世界占据一席之地。


筑在高空的鸟巢,像老天放到人间的瞭望塔,洞悉世事的一切。麻雀看清了世事,活得恬淡而平和,人却稀里糊涂,多少贪嗔痴恚;我又想当它是一盏灯笼,挂在那里,目光所及,暖意顿生。离开的时候我会把这暖意揣在怀里。


两年前的马连道红莲路,有一条曲里拐弯的胡同,两边各一排小房子,是一个驳杂的旧货市场。我常去那里淘书,看旧物。我的许多书和旧物件均来自那里。有一个师傅是制作木器的。小盒子,小门扇,珠子,门口除了一台小车床,还有一个浅塑料盘,盘子里撒了小米,低头看下去,小米里蠕动着一条条小虫,心里一阵膈应。我问师傅做什么用,师傅说喂麻雀。我抬头看过,黄黄的太阳,热闹的市场,哪里有麻雀的影子?师傅说会来的,一早一晚人少的时候,麻雀会来就餐,师傅会在次日往盘子里添一把米。几年下来,麻雀与人,固定成一种默契。但房子还是拆了,做小生意的那些人也作鸟兽散,麻雀更不知迁居哪里。后来,拆了的地方建了一个小花园,里面植物很多。我去过几次,没见到麻雀。即使有,也不是原先那一拨了吧。


一个多月前我去天宁寺,赶上寺里法会。很多师父和居士列队诵经,我跟在后面,不谙唱颂,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写《心经》,我其实是去菩萨前给一个朋友的生日祈福,希望他远离病痛折磨。那天的天特别蓝,蓝得看不到尘埃,只有佛陀端坐其间。而当我回头时,高耸的舍利塔上,几只麻雀成一字安静站立。看不清它们的眼神,兹它们安静的状态,我知道,它们听懂了佛经,它们在经里和佛和天地万物组成这世间平和有爱的一幕。


几乎每天都能看到麻雀:一截墙上,一棵树里,一丛草里,甚至马路边也能看到它们大胆闯入。设若哪一天没有见到它们,心里便会惴惴一会儿。以为它们迁徙别处,以为它们殒命于人类的残暴下;也有忙于俗事忘记它们的时候,再见,就是一番惊喜了。


冬天的麻雀毳毛浓密,看上去胖了不少。它们依旧飞得很高,几只麻雀一起,叽叽喳喳,和人类一样爱八卦呢。我试着在窗户外挂了一个小塑料罐,学着师傅在里面撒了小米。一连几天不见动静,可能住的地方高,麻雀上不来吧。和家人闲说,家人说哪有麻雀飞不到的地方,是它们对人类存有戒心,想想也是。于是在出去散步的时候,衣服口袋里装一点食物,面包渣或吃剩的米饭,搁在停车场人踩不到的地方。一只麻雀试探着冲下来,啄两下,回头喳喳几声呼唤同伴。一群麻雀呼啦啦飞下来,好家伙,像带着很强的气流一样,树上的叶子也跟着半空旋转。


我躲在一棵树后面,抑制住冲过去的举动。等。等着它们一次次飞离地面不再冲下来。撒腿跑,喉咙痒痒的喘着,不管了。我看到放着食物的小塑料袋空了,一粒米也没剩下。我高兴得疯子一样跳跳将将,把塑料袋捡起,心满意足走出停车场。心里喜滋滋的,就像是通过了麻雀们的面试。


从明天起,我有了一个新的职业:喂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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