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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往日不可追

2022-01-13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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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屋已经十多年没有人住了,屋里留下了很多旧物,包括母亲的针线篮子。

    这个针线篮是用藤条编的,浅口,装十多个苹果的果盘大小,不知道年生有多久,很早以前就是古铜色了,摸上去很光滑,就像擦了猪油。说是针线篮,其实里面放的不仅仅是针和线,还有剪刀顶针,小块的布头边角料,没有绣好的鞋垫,纳了一半的鞋底,还有一本夹着大小鞋样从后面往前翻从右到左竖读的微微发黄的书。

    母亲纳鞋底有个奇怪的动作,穿好线的针会在头发丝里轻轻地磨一磨,再往鞋底上使劲地锥,每锥几下,那根针必然又得被母亲抬手穿过发丝在头皮上来来回回地磨几下。母亲的针线活在村里是公认的好,她纳的鞋底针脚匀称,鞋垫上的花也绣得好看,还会做老人寿衣,村里的女孩媳妇们大多喜欢围着母亲学针线活。

    小玉也被她母亲送来了,她很早就不再读书,开始为嫁人做准备,山里,没有一手好针线活,找人家是要打折扣的。小玉的母亲是村里的一个女菩萨,大多时候住在庙里替人算命消灾。我不喜欢那个瘦黄的女人,头上裹着黑色的帕子,说话时脖子努力地往上伸,冒出一条条的青筋,我看不惯她斜着眼睛看小玉的神情。

    我和小玉是好朋友,她母亲每次从庙里拿了贡品回家,她都会悄悄地约上我到她家去,有时吃水果,有时吃水果糖,有时吃苦荞馒头。小玉边吃边说,那个女人假得很,闭着眼睛给别人算命,转身就把东西拿回来了。说着,还努努嘴,眼睛看着旁边的几瓶生菜油。

    我母亲倒是很喜欢小玉,她说,小玉长得很壮实,性格也开朗,要是学得一手好针线,会被好人家争着要的。小玉长得有点胖,走路时再肥大的衣服都遮不住她胸前的跳跃。我伸手按过,被小玉笑着一巴掌打开了。胖胖的小玉手指也短,她也学母亲拿起针就往头发里戳,一不小心就哎哟哎哟地叫。母亲边笑边教她怎么拿针才利索,可惜,那些针一会儿就从她的手里滑落了。

    小玉先从纳鞋底学起,她很羡慕我脚上的鞋,说,怪好看的。我的鞋子都是母亲做的,一年两双,一双单鞋穿春夏秋三季,一双棉鞋在冬天穿。鞋面都是黑色的灯芯绒,棉鞋不过是在鞋帮和鞋底上絮了一层棉花。单鞋是单边扣,棉鞋我们叫“抱鸡母”,鞋一边的紧口处按了暗扣,随手一拉,脚就伸进去了。

    不知道我妈是不是看上了小玉,她教得很认真,从哪里下针,怎么使巧劲。我有两个哥哥,一个温和一个顽劣,我看着母亲手把手地教小玉,在心里给小玉配对。大哥吧,不太好,还在读书;二哥,小玉肯定看不上,爱打架。再一想,实在必须配一个的话,就二哥吧,反正小玉肉多,打几下估计也不疼。

    小玉手指上的肉太厚了,一使劲锥鞋底,右手中指就被顶出一个小窝来,还笑嘻嘻地伸给我看。我说,还不好好学,不然你妈又要骂你了。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还不好好学,不然我二哥不要你了。

    我喜欢翻夹在书里的鞋样,用报纸或者旧书页剪成的大小不一、男女不同的式样。用来做鞋底的叫“纸壳子”,是母亲用些旧布一层层地敷上浆糊,再经过大太阳晒硬后一张大报纸一样的厚布块。她从书中找出一张鞋样,放在纸壳子上,再沉思一下,想想是放大还是缩小,拿着剪刀咔咔几下就剪好了。小玉也剪,但是她剪下来的鞋样底边不平整,狗啃过的一样。母亲还要夸,拿起剪刀边修边夸,什么剪得很好啊,稍稍修几剪刀就好了啊。于是,小玉就得意地笑了。

    我小时候爱生病,动不动就发热,母亲找小玉的母亲看过。我能记得的只是一点小细节,小玉的母亲抬起头闭着眼睛,鸡爪一样的手指不停地弯曲伸直,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什么。我想笑,被母亲在头上敲了一下。旁边的火堆里烧了一个鸡蛋,听到“砰”的一声响,小玉母亲总算睁开了眼,从火堆里刨出鸡蛋,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几分钟后,她严肃地告诉母亲,我被什么缠上了,鸡蛋已经烧出了那个东西的模样,把这个鸡蛋吃下去再喝一碗神仙水就好了。我听了暗自高兴,有鸡蛋吃管他什么怪东西都不怕。现在想起来,也觉得鸡蛋烧的比煮的更好吃,蛋黄更面。当我的确好起来的时候,母亲很欣喜地告诉父亲,小玉的母亲还是有些本事的。

    于是,我又觉得母亲教小玉不是看上她了,可能是得了小玉母亲的好处。母亲是没有读过多少书,但她会不时地告诉我们诸如“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人敬你一尺你需还人一丈”这些道理。简单点说,人,就不能忘恩负义。

    小玉也是父亲的学生,村里的男娃女娃,凡是上过几天几个月或者几年学的都是父亲的学生。一个教室,装的学生大小不一,高矮不等,就是所谓的“复式班”。我和小玉就这样成为了同学,尽管她大我好几岁。她成绩不好,那个年代那个小村庄有几个好成绩呢?关键是小玉的家里有个装神仙的母亲,这也是件被嘲笑的事,她晃晃悠悠地上了几个月学就再也没有进教室了。我还记得,冬天上学时,她会提一个铝盆做的火盆,走在路上,像男孩子一样伸直胳膊把火盆抡成一个又一个的圆圈,盆里燃得红彤彤的炭火还不会掉出来。教室里,父亲在黑板上写字,小玉会在火盆的热灰里炒玉米,隔一会儿就听见“蹦”的一声,我回头看时,她已经缩在课桌下往外捡玉米花了。一下课,小玉的身边围了一圈人,手都伸出去,但是只有几个人的手心里有一颗玉米花,凡是骂过小玉的她都不给。等到香气从那些咀嚼的嘴里冒出来,那些没有吃到的同学又开骂了。

    小玉读书不行,学针线还是不行。母亲没有说她笨,只是说,女孩子不是每个都有一手好针线活的,饭煮得好也是本事。这话我信,母亲那么手巧,她也没有教我几招,她总是说,女孩不能太能干了,能干的女人是劳碌命,没有一点空闲,哪怕坐着手里也在忙。至于小玉能不能煮好吃好看的饭菜,我就不清楚了,我外出读书后,一年也难得再见上几次。

    一次暑假回来,母亲又坐在屋檐下做针线活,只是她身边不再围绕着村里的女子。屋前院坝边的春芽树上趴了几只知了,隔几分钟就会叫一嗓子,有时激越有时温吞。太阳很大,山里的暑气也升起来了,她坐在屋檐下的浓阴里,对我说,厨房的水缸里放了几根黄瓜,吃了凉快。还说,这个还是小玉教的。听到这个名字,我赶紧问,小玉呢?

    母亲告诉我,小玉去隔壁的场镇上相过亲,不知道是椅子本身就是坏的,还是小玉真的很胖,她一坐上去,椅子就烂了,摔在地上的小玉忍不住地哈哈大笑。亲肯定是没相上,回来后,小玉被她母亲乱骂了一通,什么话难听就骂什么。母亲叹了口气说,骂得那么难听,就像小玉不是她亲生的一样。

    后来,小玉跟随村里的一拨人去了外地打工,很多年没有回来。

    我成家后,回家的时候也少了,但是每次回去都会问母亲,小玉呢,回来过没有。小玉是回来过,那已经是她出走接近十年以后了,可惜我没有遇到。还是听母亲说的,小玉是偷跑回来的,在那边生了一个女儿后,丈夫挣钱出了意外死了。那边是哪边呢,可能是河南也可能是河北,村里骂人最可恶的话就是“你妈跑河北,你妈跑河南”。小玉回了老家,没有带上她的女儿,随身就是一个褪了颜色的包。那时候,小玉母亲还没有死,看见小玉回来,不让她进门,连着骂了几天几夜。就这么一点信息,我是不死心的,我问母亲,她就没来过我家,就没有问过我?母亲说,只是赶场时碰上了,倒是问你了,我告诉了她你工作的地方,还让她去找你。我急切地问,她怎么没来找我啊?母亲不耐烦了,大声说,我怎么知道呢,她当时答应了。

    我心里难受起来,想着那个胖墩墩的女子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她的女儿是不是和她长得像,她会不会骂女儿就像她的母亲骂她?

    小玉在家里呆了不到一个月,就又走了,依然不知去了哪里。

    外出打工的人越来越多了,留在家里只是不会饿肚子,要想存钱修房子那是做梦,一户人家有时会外出三四个人,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村里读书的孩子并不见得就比十年前多,没有了父母的管教,混几年大一点就又跟随父母去了远方的城市,或者进餐饮店或者进理发店或者进什么工厂。

    小玉估计也一样吧,随着南来北往的人流在某个城市讨生活,踪影不定。我想,再也遇不到小玉了吧,世界那么大。

    渐渐的,小玉在我心里冒出来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看见某个胖胖的女子背影,也觉得有点像谁而已。

    我居住的小县城有一个比较出名的仿皇家宫殿建筑的“报恩寺”,2008年前后寺庙红色的围墙拆除了,庙门前开阔的广场敞开了。夏天,一到傍晚,广场上人就多了起来,大人小孩,跳的跳,跑的跑,很热闹。广场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的是一排两三层的小楼,一楼门面是各种小店,洗头的,卖小商品的,卖特产的,还有卖麻辣串的。小玉,我就在麻辣串的小店看见了她。

    我在麻辣串店外的冰箱里买一瓶水,一个坐在塑料桶边正在往竹签上串土豆片的女人站起来,走过来。她没有看我,利索地拉开冰箱门,问我要什么水。我扶了下眼镜,再看,这是个中年妇女,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穿一件暗红的短袖,脸圆圆胖胖,胸鼓鼓的,我小声地喊了两个字“小玉”。这个女人猛地抬起头来,真的是小玉,不管过去了多少年,小玉还是小玉,我又说,我是丽啊。女人一把抱住我,连声“哎呀”,果然还是以前的小玉,大大咧咧毫不做作。

    小玉朝后面喊了一声,老王,又走出来一个男人,她没有给我介绍,只是告诉他守一会儿店,她就和我越过马路,围绕着广场,一圈一圈地转,边转边聊。

    小玉也变了很多,虽然说话语速依然很快,但是条理清晰,我知道了她的情况。没特别的,打了多年工,遇到好几个男人,最后还是跟现在的这个男人回来了。小玉母亲去年生病后她就回来了,那个一辈子信奉神仙的女人在求神无果病情加重后,摔烂了她供奉的菩萨,骂骂咧咧地回家,找人带信给小玉,让她回来伺候。小玉说,以为她妈病了不再骂人了,结果直到去世都还在骂她诅咒她怪她。我以为小玉说起这些会有些凄苦,没想到她是笑着说,她说,骂就骂吧,反正也没骂几天就死了。广场上的灯光有些昏黄,我看了看和我并肩走着的小玉,她的脸上一片平静。

    那个麻辣串店是小玉和她现在的男人盘下的,她不想跑了,她说跑得没意思,再跑多少年还是要回来。

    那一晚,我和小玉一直走一直聊,直到广场上的灯暗下来,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从那以后,半年多的时候,我和小玉隔三差五就会见见,聊聊。我们会聊起老家的人和事,小玉说她很喜欢我家,知道我母亲待她好。她还说,这么多年,她也没有做过一双鞋。当我感慨时光易逝岁月老去时,小玉还笑话我,说我读了几年书读成迂夫子了,日子本来就是一天天过的,有什么好叹气的,再叹气日子还能过回来啊,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小玉老了,比我显老,从这些话里,我又觉得她过得很踏实,没有胡思乱想,或许这样更好吧。

    周末我很少再去麻将馆,也很少一个人在河提上边走边胡思乱想,我喜欢去小玉的麻辣串摊,看她麻利地给客人兑蘸碟,拿起一把吃过的竹签快速地数数,嘴里报出应付钱的数目,一脸笑容。我以为这就是我们稳定的生活,我有我的工作,她有她的小店,都能在这个小城生存下去。遇到小玉不到半年,她又走了,带上老王。生意不好做,不是周末节假日,一天没几个生意。小玉说,外面虽然辛苦一些,钱总归是能赚到的,人多钱好赚一点,打拼几年后再回来把村里的老屋修整好养老。

    我还是经常回家,一旦回去,我都会去看看离家几十米外的小学。那是四合院式的一处房子,有一排五间的教室,三间教师办公室,还有两间厕所,都是泥胚房,里面的桌子板凳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每一间房屋里的地面上都积着几摊水,屋顶上的瓦烂了很多,一下雨就往房间里落雨水。
   
    操场上长满了杂草,教室外面的花台曾经种有红苕花和胭脂花,一到夏天就开得红红粉粉的一大片,现在也塌了。我和小玉摘过胭脂花,夹在耳朵背后当耳环。要是拔了操场上的杂草,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那些用石块使了狠劲才画出来的田字格。操场上,我和小玉一起打过沙包,也在田字格里单脚跳过板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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