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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一段河流

2020-09-24叙事散文夏冰
最初是什么时候听母亲说起这个故事,已经记不清楚。不过我十分清晰地记得当时听后心里的那种惊讶和震撼。后来一再听母亲说起,总能够感受到这种惊讶和震撼。它们层层累积,经年累月,毫不褪色。母亲是以一种极其平常自然的语调说起此事的。每次说起,她都像是
  
    
  最初是什么时候听母亲说起这个故事,已经记不清楚。不过我十分清晰地记得当时听后心里的那种惊讶和震撼。后来一再听母亲说起,总能够感受到这种惊讶和震撼。它们层层累积,经年累月,毫不褪色。
  母亲是以一种极其平常自然的语调说起此事的。每次说起,她都像是第一次提说,丝毫不记得之前,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已经经由她的口缓慢说出来过。她总是一边做着家务琐事,一边絮絮叨叨跟我拉话,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话头跳来跳去。经常挂在她嘴边的,不是她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而接下来要跟大家讲述的,就是关于她的父亲、我的硬汉姥爷的一件往事。
  我不知道凝视那段河流是否必要。假使姥爷在世,他一定会一次又一次想起那段河流。在他老人家在世的年月里,这段河流是不是在他心里出现过,我不知晓。或许,经历了太多的变故,姥爷已经不再在意具体的哪一段河流,曾经怎样汹涌。他习惯于认可,忽略,并最终保持安详。
  那是滹沱河上的一段河流。具体的起止,无法言明。姥爷一脚踏入大河的时候,心里想了什么,我不清楚。他顺流游走了多远,我也不清楚。其实就是母亲也不清楚。母亲给我讲述的时候,目光游移,语句散漫,似乎面对的,是遥远得分外模糊的一段光阴,或者,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故事。
  谁知道呢,在湍急的河流里,姥爷是怎样焦急,无奈,怎样被迫冲击着,游荡着,顺流而下,终于在某一个浅滩侥幸上岸。那一刻,他一定筋疲力尽;他一定暗祷上苍。
  听母亲说过多次。那时候的姥爷三十出头,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也多亏了是这个年纪,既有体力,又有经验,所以才能“捡回一条命来”。一说到此,母亲就再三再四唠叨,“真的是捡回条命来,那阵势,想起来就后怕。”
  姥爷是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末遭遇了这场险境的。当年的姥爷已是一个盛名乡里的好木匠。尤其是,姥爷会刻章,不但会,还是一把好手,一块块不起眼的木头,在他手里,三刀两刀,就变成了活灵活现的印章。篆字,隶书,楷体……五花八门,因人而异。姥爷因此能够养活家人,也就造就了一个颇为殷实的小康人家。相比我父亲的贫农出身,母亲是中农。这一点自小就给我很深刻鲜明的印象。大家知道,我小的时候,正是讲出身的年代。姥爷的辛苦没有白费,他靠自己的勤劳和智慧,靠自己灵巧的双手,闯出了一番天地。
  姥爷在印章木料的选择上十分重视。梨木软硬适中,材质细腻,相对而言,在五六十年前,是木匠们的首选。在我们家乡,数一数二的好梨木是同川梨木。同川梨至今仍然是享誉四方的优质梨,用其木材做印章,再好不过。姥爷正是在去同川买上梨木返回途中遭遇了那段险情。姥爷家所在的村子跟崞县同川之间有条滹沱河,人们习惯叫做大河。事实上,对于姥爷来说,这条大河根本不在他眼里。平常日子,姥爷去同川买梨木,图路程近,来回都是扛着自行车涉水过河,根本不绕道走远上好几十里的五台济胜桥。再说了,其他人也是这么走的,谁愿意花上大半天的时间,去绕路呢?
  很显然,事先没有任何兆头。那天一大早,姥爷就骑上一辆加重自行车,去同川买梨木。
  日头偏西,姥爷返回到岸边。姥爷有些犹豫:大河里黄浪滔天,湍流滚滚。半天工夫,上游发下大水来啦。
  站在岸边的姥爷一筹莫展。他摸出烟袋。不得不说,烟是男人的好帮手,关键时候有利于镇定情绪,梳理事情。在将要抽完一袋烟的时候,姥爷浓黑的眉头跳动着,拿定了主意。
  姥爷把本来已经捆得很结实的梨木在自行车后架上重新捆好。梨木是好梨木,正儿八经的同川梨木。走遍十里八乡,大家都竖大拇指的印章选材。用这梨木来刻印章,细腻精致,经久耐用。姥爷不管做什么事,信奉一条:踏实,稳重,对得起人。因为这一条,姥爷不惜骑自行车跑上百余里,到邻县同川买梨木;也因为这一条,姥爷刻的印章人见人爱,供不应求。
  姥爷瞅瞅西边的天色。姥爷再端详一遍自行车后架上捆好的梨木。姥爷往手心里“呸——”吐口唾沫,双手一搓,“嘿呀”一声,扛起自行车,一脚踏入大河。
  与此同时,姥姥站在巷口,焦急地眺望村西。从大河那边回来的村人已经告诉姥姥,大河发下大水来啦。姥姥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姥姥苍黄的脸色顿时煞白。姥姥丢下正在纳着的鞋底,扭身就跑出家门。三十岁出头的姥姥跑得踉踉跄跄,八岁的母亲跌跌撞撞跟在姥姥后面。娘儿俩站在巷口。姥姥望着村西。村西路上,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西下的日头火红一片。母亲望着姥姥,一声不响。按母亲后来跟我说的话就是,姥姥的脸色怕得吓人。母亲不知不觉紧紧抱住了姥姥的大腿。姥姥的腿在发抖。母亲至今记得,姥姥的腿瑟瑟发抖。很明显,母亲受到了传染,她幼小的身体也抖动个不停。
  大河以异常热烈的态度迎接了姥爷。姥爷尽量平稳住呼吸,沿着岸边那棵老柳树正对着的线路往前走。姥爷知道,这里地势相对要高一些,也平坦些,是来来去去人们惯走的线路。不过姥爷身不由己。汹涌而来的激流迅猛地裹挟着他,推挤着他,让他一次又一次离开固有的轨道。姥爷咬紧牙关,一手扛车,一手划动着,竭力保持着平衡。姥爷在半走半游中意识到,自己的脚不大听使唤了。尤其是那只少了三根脚趾的右脚。姥爷十大几岁初学木匠手艺的时候,一次不小心,锛子一家伙下去就让他少了右脚上的三根脚趾,给他留下了终生的经验教训。
  姥姥坐在巷口的大石头上,母亲坐在姥姥怀里。暮色合围。二大娘迈着半大小脚走来,轻声劝道:还是回屋吧,天凉了,看坐下毛病。姥姥望望二大娘,摇摇头。母亲看到姥姥的脸上满是泪水,忙用自己的小手去擦。擦完一道又流出来一道。母亲急了,也嘤嘤地哭起来。二大娘忙不迭地说:“莫哭莫哭嘛。没事的,没事的。你爹最能干了,合村人谁不知道呢?就快回来了,就快回来了。咱娃不哭哈。”说着说着,二大娘也抹起了眼睛。

  百十来米宽的大河,要照往常,姥爷早蹚水过去了。此刻,姥爷扛着沉重的自行车,在大河里奋力搏击。河岸边的老柳树早不见踪影。天渐渐黑下来。姥爷不知道自己偏离了正常线路有多远。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在大河里折腾了不短的工夫。咆哮着的河水一浪高过一浪,试图把他席卷了一路奔向下游。姥爷拼命挣扎着。他感觉到了力不从心。就是这时候,姥爷觉得右腿使不上劲儿了。小腿肚抽筋抽得厉害。姥爷一个趔趄,栽倒在河里。倒下的刹那,姥爷顺手抓住了自行车的一个轱辘。河水疯狂地掩杀过来,措手不及的姥爷抓紧车轱辘死不放手,任湍急的水流劈头盖脸卷着自己一路滚向下游。

  煤油灯昏黄的光亮下,屋里的人都默不作声。母亲累坏了,在姥姥怀里呼呼睡去。姥姥把母亲放在炕上躺好,“唉——”重重地叹了口气。姥姥抬起眼冲二大娘等人说:“都回吧。都回吧。都这时候了。该咋的就咋的吧。”说完姥姥抹了一把眼泪。众人叹息着,纷纷安慰着,各回各家了。
  黎明时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让一夜没有合眼的姥姥发疯般奔向大门。等她打开大门,姥爷、自行车、梨木,豁然出现在她眼前。而浑身精湿、疲惫至极的姥爷没等说什么话,就晃晃悠悠栽倒在她怀里,几乎把瘦小单薄的她压倒在地上。姥姥喜极而泣。
  在老天的保佑下,姥爷能够爬上岸来,已经是侥幸,很不容易了,天知道他又怎样挣扎了一夜,带着他的自行车和梨木,终于在天大亮前平安地站到了自己家门口。
  面对滔天巨浪,姥爷究竟想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我均不得而知。以上是我根据母亲的断续叙述加工而来。属于自以为是的臆想。貌似合乎事理的想象而已。我只知道,姥爷确实是曾经与死神擦肩而过。结果是,他赢了。
  有时候会觉得姥爷的选择不明智,近乎犯傻。我忍不住想,就算是他舍不得扔下买好的梨木自己回家,也完全可以选择绕济胜桥呀,或者,返回大河那边的任意一个人家留宿,也不是不能考虑。那样不是更稳妥么?对,家人是在惦记,但这不是有了特殊情况了嘛。这种情况下,并不是必须要冒险吧。这样一来,姥爷当时的选择,就是一团云雾一样的东西,我无论怎样想,都想不明白。纯粹没道理嘛。不过我知道,男人们做事,常常是没道理可言的。
  不得不说,姥爷过分自信了。他三十岁的硬实身体让他觉得有所凭借,有所依靠。换做中年、老年之后,姥爷一定不会选择冒这个险。人在生命历程里,选择走什么样子的路,往往与很多因素有关。当然,性格脾气是很重要的因素,而年轻,肯定是一种资本。姥爷是条血性汉子,他十分相信自己的体力和勇气。于是,他经历了他一生中最大的一次冒险(其后十几年间,他又先后经历了另外的两次生死之关),那段河流,终于定格在他生命中,定格在母亲的讲述里,定格在我一次又一次的仰望里。
  2013.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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