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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悬停者

2020-09-17叙事散文李兴文
那一面墙上停留着那样的夕阳。那一面墙上也只能停留夕阳。许多年前,那里没有那一面墙,那里只有挨挨挤挤的瓦屋参参差差的顶。那些矮小的瓦屋间隙里散乱地长着或高或低的杂树。那里却是那时候这个城市的一部分。我曾觉得那种情景简直是对城市的嘲笑,毕竟,那

  那一面墙上停留着那样的夕阳。那一面墙上也只能停留夕阳。

许多年前,那里没有那一面墙,那里只有挨挨挤挤的瓦屋参参差差的顶。那些矮小的瓦屋间隙里散乱地长着或高或低的杂树。那里却是那时候这个城市的一部分。我曾觉得那种情景简直是对城市的嘲笑,毕竟,那种情景是与那时候的乡村没有多大区别的。

从那一片低矮房屋上空看过去,稍远处,有一大片开阔的空地,没有围墙,但据说那是这个街区一所小学的操场。第一次见到它,我已经上完小学了,那是我第一次来到城市,看到了城市里小学校的样子,也是让我很失望的样子。我曾在心里鄙视过那个操场的更加简陋和树木的稀少。空地的尽头长着几棵大树,它们的树顶向天空探头探脑的,但终究不是长得很高的,所以,我还能从树顶上方向远处眺望。远处,有更多更加参差的房屋,接连不断,一直延续到更远处的山脚地带。再远,也能看清它们都是清一色的瓦屋。山脚,是一座小山岗的山脚。山岗实在低矮且渺小,比起城市四周的大山,那个山岗简直微不足道。踏访过。山岗上长满了树木,都是槐树啊、椿树啊、酸枣树啊这些没有什么名声的杂树,地面上也有杂草和灌木,仿佛也是从乡下土地上延伸过来的,并无新意,吸引不了我。不是光秃秃的,山岗很像我在乡下经常随众砍柴的山岗。我第一次眺望到山岗的时候正好是那年的秋天,赤橙黄绿的,倒是有一些颜色,却也没有什么独到之处,跟我们乡下的比一下多少有些小气。也许因为在远离乡下的城里见到了极其相似的景物,那时我的心里确也有过故里情结悄然泛起,但也很快被第一回走进城市的喜悦之情给冲淡了。

许多年前,在我到过这里之前,我无法想象这片地域的样貌,也无法想象很远处那个小山岗在秋天竟然也有一些令人喜悦的颜色。我所知道的,都是我走过看过的地方。我从没有想过从未来某日开始,我会在这里长住。

这一天很快就来临了,懵懵懂懂,糊糊涂涂,就先来到这条街上,就看到那么一片景致。感佩于命运之手对人的抚弄真是一样奇怪的事情,那时候就在心里描下了愿景:到城里来。几十年后,我居然真在这里定居了。

走过看过的地方中,许许多多我都不再去了。有时还能想起来,也知道它们在时光长河中越走越远,记忆虽很清晰,但都变成了凄然的回忆和淡淡的忧伤,心里常常隐隐作痛,觉得所有离我而去的东西都拉扯着我的心,有时还在呼唤我,声音有些感伤。它们从我身上退开、拉远的过程,分明是从我身上、心上拉扯出一条条丝线的过程,它们去得越远,丝线就拉得越长,我的心就越痛。不过我也知道,我的灵魂和肉体的包缠也越来越少越来越轻松。我知道,终有一天,那些长线会被拉扯到尽头,我会完全暴露在敞亮的时光之中,我会看到我自己的蛹。
   
我居然在这个城市定居了,住处就在当年张望过的那条僻静的街上!

从窗口望出去,我看到的总是另一栋公寓的外墙。看着那一栋楼的那一面墙,我完全可以想象出我居住的楼房外在的模样,毕竟,它们在结构和外形上都是千篇一律的。不同的是,我在自己家里看到大致雷同的房子完整的却不尽相同的内部。透过窗子,我只能看到自己家的外部并不完整的样子。

那栋楼的那一面外墙是朝西的,引我注目的时候,大半是那里布满夕阳的时候。我说那一面墙只能布满那种夕阳,是因为它无法面对阳光初现的方向和初现的阳光。
    
天阴了。外墙的色调告诉我:你又在看着那一面墙开始发呆了。无聊到发呆的时候,我也会想起那面墙,也会转头去看。有时候,我的心里就会突然生出惊异的感觉:在这个小区,每一面墙都不能选择朝向,而夕阳,也只能把那一面外墙照亮。进而悟出,离人最近的平凡之物和人,无论是寸步难移,还是东奔西跑流荡不止,大家都是有来由的,不过很少有人去用心追究而已。变换的天光在给人提示时光的流动中一切都在变成不可追逐的过去,日子是这样过去的,也是这样朝着时光远去的方向积累的,无声无息。

那面灰色的外墙太平淡了,又被夏日的夕阳晒得萎靡不振的。我看它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和它是一样的。

这些楼房崛起之后,我才如梦方醒,我告诉自己:这个城市在无拦无阻地蜕蛹重生,你和所有的人都在无拦无阻地老去。而在这些楼房崛起之前,我常在这里一个临街但无大门的小院里看到到过院子另一头广远的空旷。有几棵树,也许是槐树或者石榴树,它们的树顶向天空探头探脑的。但它们的个子只能长到那么高了,经年累月,我只能远远看见它们或繁或简的树梢。那些树梢也不能阻碍我的视线,只要我愿意往远处眺望,我总能看到远处参差的树木和参差的屋顶,屋顶都是瓦屋的。我也看到那个长满杂树的山岗,看到远处隐约的大山,看到苍茫的天空,继而想象平淡的市民们那些平淡的传说所描绘的平淡的生活。我从那些传说中知道了一些地名,一些很朴拙,一些很低俗,一些很雅致,一些很奇怪。仅此而已,更远的地方我无法一一到达,但那些传说让我以听到的地名很好地填充了我空虚的想象。我知道了,城市与城市之间有乡村,乡村与乡村之间有城市。

此刻,夕阳再次把那一面墙照亮了。透过浅绿色的玻璃,我看到所有窗口里面的窗帘都关得紧紧的,好像在竭力阻拦骄横的夏日阳光的照射。或者,关门闭户本就是城市人的常习,住得久了都会习以为常不惊不奇。想偷窥的人,窥见的大多是那样的毫无亲和之情和勾连之意,即便偶然与某人隔窗对望,看到白眼的时候居多,勉强接纳的时候太少太少,聊胜于无。久而久之,也就不想张望了,偷窥,也没有多少实际意义。夕阳照亮的墙壁,窗户,楼房都是一样的缄默无声。或许里面无人,或许里面有人,所有未知都被紧紧关闭的窗帘封堵得严严实实的。

据说,那几棵杂树被砍了,又据说,它们一直活得好好的。无法证明,因为,如今我无法进入那几棵树所在的区域。再说,砍,或者未砍,都不再影响我的视线,现在,阻隔我的视线的是高大的楼宇,包括我自己居住的。

那些参差的瓦屋全被拆除了却是千真万确的,我所在的公寓,先前的地面上就有几间低矮的瓦屋。先前的那片空旷之地,我久不去那里了,原因似乎是那里也变成了高耸的楼房,那些楼宇和入住其中的人都与我无关的。也有过想去的冲动,但苦于不能找到一个可靠的理由,至今仍未重访过那个我曾经很熟悉的地方。有时候,看着窗外那一面灰色的外墙,我就以很难立脚的理由安慰自己:并无新意,何足重游,不过都是高楼大厦而已!

长满杂树的小山岗应该还在那里,那东西是很难被拆除的,似乎也无拆除的必要。今年初夏某日我去重访了,并不完全是出于验证的目的才去的——小山岗果然还在——那里谈不上什么风景,登上去,再登到更高处,看看城市的全貌特别是看看城市的新颜,才是主要的。

也记得看了那些杂树。

杂树蔚然成林,最大的可作材用了。人工林,却也是很不错的,毕竟是城市新貌的组成部分。 城市新貌让我满心惊喜!以前我熟悉的许多地方,如今全然不知所在,只可凭记忆推测大致方位。差点没有找到我所居住的公寓,我在可能的区域里反复搜寻亦不得其果。后来,借助离我居处不远的在建的新楼仔细查找,终于找到!

当初,令许多无房居住者们欣羡不已的公寓,如今显得那么灰不溜秋的,夹在几座更加高大华丽的新楼之间,简直可算城市中新的棚户区或者新兴城市中灰色的陈迹了,而其间,也不过过去了十来年时间而已!

好了,山城的新貌我看到了,差不多和太阳一样,它每天都是新的。城市也像一棵树,它在成长,但城市的成长不像人的成长,人会变老,而城市会变得越来越年轻。城市的日益年轻是因为它是善于自动剥离身上陈旧的东西的,它的表皮会皲裂,会剥离、脱落,新的骨骼、肌肉、经络会不断长出来。居住在里面的人,怎么说呢,我熟识的越来越少了,不认识的越来越多,他们好像是新的城市带来的。我看到的是城市的新枝新叶,我听到的是关于它最新的成长故事,那些故事挤走了市民们原本很少也很平淡的传说,那些仅有的传说,都是这个城市深藏于逝去时光土壤下面的庞大根系,我看不到,而听得到的也许简直不如它的皮毛——它的根系,我真的看不到!它总在被翻新,不断被翻新。城市长高了长大了,至于我生活其中但无法看清楚它的一片叶子。

我属于旧的城市,属于正在老去的人。但我必须和新的城市与越来越多的不认识的人生活在一起!在时间的跨度上,我看不到自己的幸运,也找不到自己持续的快乐,道理很简单,人人都想索取的资源一定是很宝贵的。我常想起一些人创造的朴拙生活以及我们共同度过的快乐时光。我想,一些人会永恒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在城市和城市生活之外,他们曾经创造过神谕一样不容怀疑难以抹杀的东西,那些东西会像阳光一样永远照临这个城市,而不在于后来的人们是否念于心中颂于口上。那些东西会融入人的灵魂,比如亲情和爱,无论世风如何混乱肮脏,爱和亲情这些东西是生活最后的维系和创造力。唯有亲情和爱能使人回到最纯真的生活里去,凭借此物,人才能面对最悲惨的境遇。当生活普通到只有生活本身的时候,所有与伟大、崇高相关联的东西都不再是照亮人心的阳光。
    
一个人最终无法认清他所在的城市,也无法在城市中确认自己。唯在站立到与城市本质对立面的位置,人才发现城市其实是人的欲望的固态堆积,它和纯粹的生活是没有关系的。人在关注城市生活意义的时候,那种意义的本质离开我们已经很远了;不认识城市的时候,我们靠幻想在城市里生活,进入城市以后,我们靠一己之力在城市里生存。

大山环抱的城市谈不上什么气度。那些山唯一的好处是可以常常唤醒人们暂时脱离城市拘束的粗浅意识。而唯有用心用意者才能于登临之处悟出人与城市的共在本质是精神性的,而不是物质性的。我看出来了,无数人在城市中付出巨大艰辛是为了追求一种安静而有品位的生活。城市的美化是人想证明城市会给人幸福快乐,只是,那些快乐幸福从不落地并真实地贴近每一个在城市中忙碌和焦虑的人,人人似乎都能看见,但它们在人们生活的前方永远向前飞着。

问:城市最终给你留下了什么?

答:是城市允许我留在城市里生活。

问:你会给城市留下什么?

答:我什么也不能留下,包括房子。

我们居住的房子,上面是别人的地板,下面是别人的屋顶,我只有一些家具和电气,和我一起在空中悬停着。我生活的城市也许是真实的,但它也是悬停于空中的。再说,城市除了无休无止地倾销最时尚的生活,它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给它留下什么。

我不能不刮目相待周边有山的城市了,那些山,能够提供机会给人们,把城市看得明白清楚。

我曾爬上小城南边最高的那座大山,目的之一是远观这个让我不得要领的城市。结果,我得出了一个让我倍感轻松的结论:群山环抱之中,那样微小的城市在山涛岭浪中是若有若无的。

回到公寓里,从另一道窗里张望,城市各处楼房已经是鳞次栉比乃至摩肩接踵了,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的眼前总有一叶障目的感觉。那时候,我就感到城市的庞大和沉重了。它庞大到我不想走到它的边缘,沉重到我不想与任何人争论关于城市的任何话题,甚至不想与人说话。后来我就成了真实的沉默者。

阳光要和这个城市暂别了,我看到的那堵墙由灰变蓝,再变成苍白。色调无所谓光明与阴暗,它的色相亦无所谓温暖与清冷。它只告诉我,那只是被混凝土抹平的一堵砖墙,那墙是那栋楼房的一部分,楼房是城市的一部分。而城市,从开始你就没有把它认识清楚,现在你就更加不知道它到底还有哪些不见天日的秘密。

我也告诉自己,我也是悬停在这个城市中的,如同城市的昨天和今天之间悬吊着人们当下的生活,如在追求物质财富和重归心灵原乡的祈愿之间悬吊着当下普遍的麻木,如在追求性的最大满足和寻求纯真爱情之间悬吊着辛劳和迷乱,如在追逐时尚生活和呼唤传统生活之间悬吊着不伦不类的种种尴尬与鄙俗,如在忍受种种胁迫与压制和向往自由行走与自由言语之间悬吊着可怜的薪酬,如在善与恶之间悬吊着伪,如在人与兽之间悬吊着魔……

在城市里,我是这样活着,但不是生活着。

夕阳从那面墙上消失了,阴柔天光还原了那面墙的本色——是不是呢,我也很难肯定。在夜晚来临之前,那种灰暗不能代表什么,最多,它只是一种代表时间过渡的临时性符号。真正的夜色降临城市以后,在灯光与灯光之间,还有五花八门的梦悬停着。在城市里,人和梦都在飞,但都不飞远,也都不停落。

2016-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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