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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1号楼纪事

2021-12-23叙事散文洪水河畔
1号楼纪事单位小,只有两幢家属楼。是那种很普通的楼,方正,规矩,谈不上什么建筑风格,灰扑扑的,呆头傻脑,像个火柴盒子。我住1号楼。2单元,10号。1号楼西靠屠宰场。猪呀牛呀活蹦乱跳走进去,就沉默了,运出来的是血淋淋的肉。油迹麻花的肉贩子整天……
                1号楼纪事   单位小,只有两幢家属楼。是那种很普通的楼,方正,规矩,谈不上什么建筑风格,灰扑扑的,呆头傻脑,像个火柴盒子。   我住1号楼。2单元,10号。   1号楼西靠屠宰场。猪呀牛呀活蹦乱跳走进去,就沉默了,运出来的是血淋淋的肉。油迹麻花的肉贩子整天吆喝着,很让人心烦。面南,有几个农家小院,据说那是拆迁时留下的钉子户。单位盖楼,他们满天要价,数十次谈判均未果而终。土坯泥房夹在钢筋水泥建筑之中,可见草堆柴垛,可闻鸡鸣狗吠,也算是一大景观。楼下自西向东,铺设了一条沙子马路,平日里行车走人,颇热闹。到了清明或腊月三十,有居民在路边烧纸祭祖,火焰明灭,烟雾升腾,鞭炮声炸成一片,又是一番气象。1号楼属北苑小区管辖,但从未见有大小领导光临检查工作。只是隔三差五,派几个工作人员来收点卫生费之类。有时也挨家挨户发一些宣传预防艾滋病的材料,或免费送几盒安全套等等。最活跃的是小偷,今日偷这家的自行车,明日偷那家的金钱首饰,撬门砸锁,弄得人心惶惶。那一年五一节,有个小偷爬上楼顶,坠一条绳索从五楼落下来,正好被过路人发现了,报了警,谁知他说啥也不肯也下来,就吊在那里,玩起了打秋千的游戏,晃悠来晃悠去,把我们看的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除小偷之外,1号楼里也常游荡着几个张贴广告的青年男女。往往是夜晚,他们飞一般上楼,刷刷几下,就把花花绿绿的广告粘贴在墙壁上了。广告内容可分为几类。一是家政服务,譬如维修电视机、抽油烟机、液化器等。二是饮食类,譬如某某酒楼于几月几日开业,价格优惠,打折三天等。还有的宣传医疗保健的:印度神油。金枪不倒丸。夜夜欢。苍蝇粉。三五神威剂。新时代伟哥。几乎都与性有关,而且吹得神乎其神,仿佛是吃了那些药,就可以变成日日风流的神仙。据传我单位有人也按照广告偷偷购买过此类药品,弄回来一盒“伟哥”,吃完了才发现那是再普通不过的维生素,于是大呼上当。当然这号事不好向消协举报,最后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了。   三月四月,隔几天就刮沙尘暴。1号楼对着风口,风呜呜地吹,楼窗玻璃吱吱地叫,互相回应着,像演奏大合唱。二单元4号的一个年轻媳妇死了,是癌症,说死就死了。她丈夫跟我是同事,教物理的,悲伤的没了元气。大家都去他家作安慰工作,说苹果落地,说物质不灭,都是与物理学有关的幽默笑话,但他就是乐不起来,那悲哀似乎是毛毛虫,爬到他心里去了。不知为什么,我们1号楼老死女人,前年死一个,是尿毒症,去年又死一个,是重症肌无力,据说这是美国人也治不好的病。去年离世的叫汤惠兰,教化学,也还写诗,弄散文,豆腐块文章发了不少,有才,命却薄得像纸。汤惠兰死前就跟丈夫离了婚,单身,生活过得很是凄惶。汤离婚时,法院把儿子和一部分财产判给了男方,她只留下了一套空空荡荡的房子。人去楼空,尸骨未寒,原来的婆家人又跑到法院纠缠,想捞回房子的继承权,法院不许,就埋下了祸根。一日上午,趁法院开会之机,那家老人便怀揣自制的炸药冲了进去,引爆,瞬间就炸死了五人,除当事人外,还有一个县委副书记、法院院长、工委书记、办公室主任。应该说,这是一起恶性的刑事案件,没想到却引起了一场有关司法腐败的大讨论。那段时间里,我天天浏览网上的帖子,内容可以说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多数是“×老伯永垂不朽”、“×老伯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之类的话,言辞激烈,似乎在追悼一位烈士。我们一号楼的某个老师在网上发了一帖子,客观地说明了事情的真相,孰料就有两千多人跟帖,招来一片骂声,当局者成为错误的源泉,而旁观者则反客为主,仿佛掌握了真理。谎言和传说被无限放大,正当的讨论很快被话语霸权所遮蔽、替代。   死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无孔不入的流言蜚语。在我们这个民族,怪力乱神的东西千年不绝。那些日子,我先听说是1号楼风水不好,地基原来是城壕,有累累白骨。活人占了死人的地盘,自然阴气重重,文脉不畅。也有人说,某处藏着一红衣鬼魅,昼伏夜出,专门祸害女人。谣言四起,人心惶恐,楼长只能暗中联络,由住户每家拿出10元钞票,请来一阴阳先生祛鬼捉魔,折腾一宿作罢。我曾把这件事写成一则笑话,编发在当地的报纸上,很快引来各种谴责。不服,找单位领导论理,他们也是哈哈,哈哈,笑中包含了这样的意思:别人信,你就不信呀?   时光回溯到十年前的某个下午:1号楼奠基,开工前单位领导在工地上放鞭炮,还挂了一块鲜艳的红布,后勤主任还在土坑中埋进了一方砚台,一只毛笔,说是为了辟邪。看来能领导群众的人,不一定就能统治鬼神。世上的事就这么奇怪,可叹,亦好笑。   不管怎么说,三月已经过去,春天是真正地来到了。   1号楼下面,有一大杂院,中间种着苹果树,暮春季节,树上开满了白色的花朵,被风吹着,蝴蝶般飘摇。我从窗户上望下去,经常看见有一男一女,搂抱着,用手在彼此的身上试探、抚摸,静静地,一呆就是几个小时。女的围一块湖蓝色的纱巾,飘呀飘的,盖住了男人的脸。想象着,那张脸一定很英俊的,像埋在蓝色水波里的叶子,体会着她的温馨和爱。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亲吻?是恋人,还是情侣?我一直没有弄清楚,但看着那些白色的苹果花一瓣瓣地落下去,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总觉得那场景怪怪的,不像是谈情说爱,倒像是参加什么葬礼。   楼上时常喝酒。三五个朋友聚在一起,或猜拳行令,或打牌唱歌,其乐融融。楼长善饮,号称一斤垫底,两斤不醉,且酒令怪招迭出,让人防不胜防。我们跟他划拳,往往一败涂地。他是文人,喜欢赋诗吟联,自称酒后写出对联,无人可敌。有一次喝酒,才三巡,他就随口说出了一句上联:红太阳喝白酒面带紫光。说完便乜斜着眼,左顾右盼,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楼长人近中年,秃顶,酒过十杯额头便沁出紫色,颇像太阳光辉。此上联符合他饮酒特点,又含三种颜色,对成下联,的确不易。没想到,座中有一老师突然冒出一句:黑叫驴吃青草口吐绿水。虽粗俗,却对仗工稳,可谓妙语。大家哄笑,楼长也不得不认输罚酒,自此再不敢卖弄文采。此联广为流传,遂成为1号楼经典笑话之一。   也有人在自己家里“修长城”,这种活动有赌博性质,单位严厉禁止,声称一旦发现,轻者作检讨,受处分,重则给公安局报案,严惩不贷。尽管如此,还是屡禁屡犯。打麻将一般都在午夜,从外面看,只要是窗户还亮着灯的,一定就有人在干那种勾当。不过时间久了,领导也就睁眼闭眼的,甚至个别领导自己就是“麻派”,关着门摸几把也属正常。有一晚,我正在电脑前写作,突然听见窗外哗啦啦乱响,我探出头去一看,六楼的麻将牌像雨一样下落,还隐隐传来一女子的哭闹声。翌日,我在楼梯上碰见了某领导,他的脸上有几道抓痕,红红的,渗着血。他似乎很尴尬,笑着说,昨晚喝多了,你瞧瞧,腮帮给蹭得……   1号楼有球迷协会。足球,篮球都有。篮球协会的成员一般是中老年人,他们看美国的NBA,也偶尔看看中国的CBA。喜欢几个人聚在一起,围着电视,一边喝茶,一边评论,声音也不大,很专业的样子。只要CCTV5转播火箭队比赛,几乎场场必看。今年火箭没有进季后赛,他们就有点失望,说姚明因该去湖人队,跟那个科比搭档,争取弄个冠军戒指戴戴。也有人提反对意见,说科比那小子横着哩,怕小姚要吃亏,还是去森林狼那儿,那个加内特柔柔的,像个女孩。争论半天,也没有个结论,只好散去。足球俱乐部则完全是一帮愣头青小伙子,一旦聚会看球,必然要喝酒,啤酒白酒都喝,还敲着瓶子吼,叫着贝克汉姆、罗纳尔多的名字,到了进球的时候,有人就脱掉上衣,光着膀子作空翻运动,如果自己喜爱的球队输球了,他们便大声哭叫,那样子比失恋还痛苦,上一届欧锦赛,他们喜欢的荷兰队没有进入四强,有个小伙子竟然把自家的电视给砸了,气得他老爹血压急剧升高,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   2006年世界杯足球赛将在六月开赛,也不知他们今年又爱上了哪一支球队。据说,他们已经买来了花炮,等开幕式那晚来一次天女散花,好好庆祝他们的节日。   我知道,到那时1号楼的居民又要失眠了。   唉,这狗日的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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