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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原创] 枇杷花是怎样开的?

2021-12-23叙事散文言子
枇杷花是怎样开的?言子在乡下,我成长了十九年。十九年里,已经记不得看过多少女子出嫁,也记不得参加过多少新娘的婚礼。当我一年又一年长大,意识到在某一天,也逃避不了她们的命运,要在一个冬天的早晨,成为一个农妇时,我的心就开始惶恐不安。忧伤、惆怅……
        枇杷花是怎样开的?
           言子
  在乡下,我成长了十九年。   十九年里,已经记不得看过多少女子出嫁,也记不得参加过多少新娘的婚礼。当我一年又一年长大,意识到在某一天,也逃避不了她们的命运,要在一个冬天的早晨,成为一个农妇时,我的心就开始惶恐不安。忧伤、惆怅、茫然缠绕着我,压得我白天黑夜没有一丝安宁和快乐,我看见了我的未来,像所有乡下女子一样,到了一定年龄就嫁出去,成为一个农民的妻子,成为一辈子都在土地上劳累、生育的女人。我害怕那一天的到来,看见我的一些女伴都成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我参加她们热闹的婚礼,内心却很凄惶。想着自己会不会像她们一样随便找个男人嫁出去?然后,开始一个女人,一个乡下女人的一生。   没有等到媒婆来说媒,我就远走他乡了。我,终于摆脱了一个乡下女子的命运,进了父亲的地质队。走的那天,送我的有母亲、二妹,还有四姐,大娘。四姐是舅舅的女儿,大娘与我同岁,一年四季在一起玩的伙伴,虽是长辈,我们都没有老少,直呼其名。至今,我也是叫她泽华,从来没有喊过一声大娘。那天下着雨,我们走路去锅巴溪,坐船到宜宾,在宜宾住一夜,第二天我坐火车去成都,再坐车到广汉的地质队报到。锅巴溪至宜宾的船上,细碎的雨一直下着,把一条金沙江滴落得烟雨朦胧。我靠在船舱里,一路看着江上的烟雨,听着江水的流逝,心境,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我们去照相馆合影留念,是母亲提出来的。那张八十年代初的二寸黑白照片,还放在我的一本老相册里。除了母亲,我、二妹、四姐、泽华,都有一张青春的圆脸,都有一双清澈的还没有被岁月打磨的眼睛。她们三个梳着辫子,黑黝黝的头发。我是运动头,一个健康的青春女子。   那一年是一九八二年的五月,我,不到二十岁,离开宜宾,去了川西的地质队。那一年,我的二妹、四姐、泽华都是未婚女子,她们,对生活有许多憧憬。当然,那都是乡下女子的憧憬,就是此生此世找一个好男人出嫁,过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的日子。   第二年冬天,四姐就把自己嫁出去了,成了远处一个农民的妻子。   我没有赶上她的婚礼。她在农历八月出嫁,稻谷刚刚收割完不久,她就出嫁了,成了一个我们不相识的男人的女人。我能想象到四姐热闹的婚礼,给所有乡下女子的婚礼一样,吃九大碗,喝散装烧酒,屋里屋外都是吃喜酒的人群。那时枇杷花打着花骨朵,就在四姐将要离开的瓦房门口,在一片翠竹下。没有人去注意枇杷花,它太暗淡太朴实,一点也不惹人注目。它那不起眼的花蕾,被宽大、苍绿的枇杷叶掩盖,不易被人发现。我不知道四姐出嫁那天看到枇杷花没有?我是看到了,在川西的一座大山里,我跟着几个工程师爬上山顶,望见了四姐门口那棵枇杷。我还望见四姐穿着嫁妆,终于在八月一个晴朗的上午走出了家门。她走过的田埂,两边的水田只留下谷桩,黄谷已经收回家,空荡荡有些凌乱的田野。四姐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虽然要嫁的男人要去的地方都违背了四姐的心愿,她还是嫁出去了。在跨出家门那一刻,在迈下场坝石级那一刻,不知四姐望见竹林边的枇杷花没有?它们在八月,朴实无华地孕育着一树枇杷。
  那天我在川西的大山里,望见了四姐的婚礼,在八月的阳光下,我看见四姐进入了一个农村妇人的生活。她的人生,便在八月空旷,八月起伏的乡间小路上开始了。   那天,一个青年向我求爱,我把信退还给了他,什么也没说。我知道他不是我要找的男人。四姐也经历过这些,四姐的恋爱是曲折的。   四姐除了不漂亮,什么都好。她真的从小就是一个勤劳、吃苦耐劳的女子。十二岁,她就分担了家里的一部分家务,每天去坡上割牛草猪草,冬天进山找柴。那些年月,我的外婆还在,四姐早上中午跟外婆一起做饭。过了两年,四姐就独自承担了一家八口的一日三餐。四姐做饭时,喜欢干另一件活——绣花。那是外婆教她的。我们对绣花都没有兴趣,干那活要心细,还要静得下心。我们正是贪玩的年龄,不会像四姐一样在一块白布上用五彩丝线浪费青春。四姐愿意,她愿意把一个少女的青春绣在红红绿绿的花叶上,外婆就把绣花的技艺传授给了她。有时我下去玩,看见四姐坐在堂屋里绣花,一针一线都不马虎。灶房里,煮着中午饭,四姐绣上几针,进灶房添两把火,出来继续穿针引线。有时是在黑夜,大家都睡下了,我的外婆也睡了,她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房间,在一盏幽暗的煤油灯下穿针引线。四姐就是这样学会了绣花,没有专门的时间,都是自己找时间。我看见她那双并不修长有些粗糙的手捏着绣花针,是那样灵巧,一点也不笨拙。那时我无法揣摩四姐的心思,不知她面对绚丽的丝线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后来四姐又学会了做布鞋纳鞋垫。我不知道她做过多少双鞋子纳过多少双鞋垫,她穿的鞋子纳的鞋垫都是自己做的,冬天空闲的时候。鞋垫上红的花瓣绿的叶子,针脚绵密,需要绣花一样的技艺。我从来就不会做这些,教我学,恐怕也学不会,四姐有这方面的天赋,她把针线做得炉火纯青,让我生出无限敬佩。四姐后来还学会了种菜,每天清晨背着一背篓鲜嫩的青菜坐在赵场的街檐下,要不了多久,她的背篼就空了,人家抢着买。这都是外婆言传身教,从记事起,外婆就没有停止过种菜、卖菜,她的菜园,一年四季都是清幽幽的。外婆离开人世,叫舅舅到阁楼的木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了二十多元钱,外婆说这些钱都是她卖菜积攒的,作为安葬费。那是一九七九年,二十多元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钱。外婆离世,四姐接过菜园,每天上街卖菜,她用卖菜的钱买丝线棉线,买布料。这样一个能干、勤劳的四姐,年纪一年一年长大,却没有遇到一个追求者,连媒婆都是很晚了才跨进四姐家的门槛。   那一年四姐已经是二十五岁的大姑娘了,媒婆第一次去她家说媒。赶场天,四姐隔着晃动的人头看见了媒婆介绍的那个男人,一副老相。四姐后来说,至少都是三十多岁了。四姐不是很满意,但她想到自身的条件不是很好,不是男人想要娶的漂亮女子,再等下去,就要等成老姑娘了,四姐就同意了。舅母我的母亲还有四姐还有一些亲戚,大概七八个人去看男方的家底,不咋样的,四姐还是没有说不。那男的来过四姐家两次,后来就消失了,也不知是四姐不再愿意,还是那男的。四姐准备的一双鞋垫,也没送出去。
  又一个青年男子来到四姐家,是一个春天。   四姐家门口的那棵枇杷,花期已过,枝叶上挂满黄澄澄的枇杷,竹林里的新笋破土而出,散发出特有的清香。   我不知道四姐这次和青年男子的交往算不算恋爱?不知道四姐是不是进入了恋爱的境地?四姐已经和青年男子交往过两次,并去看了家底。母亲说是在一个夹皮沟里,出门就是山,房子也不宽敞。四姐结婚后我去看过她,正如母亲说的那样,房前屋后都是山。这不是我们那地方的女子选择婆家的标准。我们那地方的女子,是要嫁到平坝去的,离宜宾、柏溪不远的地区才是她们理想的家园,她们是不愿往大山里嫁的,只有大山里的女子才嫁到我们这里。四姐的梦想当然也会和大多数女子一样。看完家底。舅母和母亲说这地方不好,山高路陡,四姐说她愿意嫁到这个地方来。我想那时的四姐有一种绝望,随便找一个男子嫁掉了事!四姐是为了嫁掉才同青年恋爱,为了嫁出去才和青年结婚。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恋爱?青年是个瘦小,不善言辞的木纳人,不是四姐要找的那种男子。四姐虽然不漂亮,也不算丑,外表粗糙,却是心灵手巧。她对人生是怀着憧憬的。   青年男子来四姐家,四姐很羞涩,但眼睛里有一些喜悦流出来。他们几乎很少说话,好象是故意不和对方说话,不像谈恋爱的男女。四姐屋里屋外、房前房后忙着,青年也忙着,他来,是帮着我舅舅播种的。整整两天时间,他一直跟着我舅舅在水田里忙着,忘了他是我四姐的恋人,忘了他正在谈情说爱。他只想着讨舅舅的欢心,没想着要向四姐献殷勤、说情话。这是一种迂回曲折的战术,所有农村青年走进对象家都用这样的战术,他们讨好了对象的父母,也就讨好了对象,他们向对象的父母献殷勤,也就是向对象献了殷勤。青年男子懂,我四姐也懂,尽管他们四十八小时未说一句情话,我四姐却没有一句怨言,眸子里全是喜悦。   黄昏,青年要回家了,四姐在夕阳下爬上门口的枇杷树,摘了一袋黄透了还没来得及品尝的枇杷送给男子。四姐把青年男子送到大路上,他们默默走着,始终没有说一句情话。四姐眼看着不能多送了,到了竹林弯,他们就要分手了。四姐忍不住了,就说:“你吃枇杷,甜得很!”青年男子就剥了一个枇杷吃,他给了一个给四姐,四姐没吃。四姐说家里有,想吃了随时都可以摘。青年男子当然知道枇杷的甘甜,他家的门口也栽了两棵。每年农历七月,他看着那些朴实的花朵从树桠冒出,汲取夏秋的雨露阳光,冬天才开放、结果。枇杷花的花期可能是所有果木中花期最长的,也是最黯淡的,开放的时刻,才露出微白的小花,不像柚子花那么洁白、幽香。就是这样历经了夏、秋、冬,从不引人注目的枇杷花,到了春天,却是满树黄灿灿、水灵灵的果实挂在枝头,给严寒后的初春抹上色彩。青年在七月注意枇杷花蕾,并不是他喜欢枇杷花,而是要看看枇杷打了多少蕾,到春天能够收下多少枇杷,然后拿到市场换成钱补贴家用。青年说:“枇杷很甜”。四姐听了没吭声,心里想的是:从夏天就开始孕育,经历了漫长的花期,能不甜吗?   到了竹林弯,四姐知道该和青年分手了,不能送下去了。四姐拿出藏在衣襟里的一双鞋垫交给男子。一双鞋垫,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川南农村,就是一个女子的定情物。青年接过鞋垫,没来得及看一眼,就放进了挎包。四姐知道他回去后会慢慢看的,他会看到四姐一针一线纳在鞋垫上的红花绿叶,会看到四姐年轻的心愿。
四姐就这样送别了青年,在夕阳落进西坡的时候。天宇一片空阔、清澈,四姐知道不久就会成为这个青年的女人。
  我回家探亲,四姐也回娘家拜年,她的身上绑了一个一岁多的男孩。我在四姐身上看见了岁月的印痕,那张饱满的脸消瘦了,丰腴的身子也消瘦了。从一个女子变成一个女人,可能都是这样,从此以后为生活操劳、焦虑。四姐不再是那个年轻的女子,也不再是那个穿着新衣裳的新妇人。我也不再是那个年轻的女子,更没有在结婚那一天穿新衣裳让自己做一次新妇人,辉煌后慢慢成为旧人。我走的那天,四姐送我,她帮我背包,送我上了火车。那天下着雨,一路泥泞,火车开动,我和四姐各奔东西。再次探亲,四姐告诉我她那次回去就感冒了,躺了几天。我心里很愧疚。看着四姐更加消瘦、憔悴的容颜,我知道作为一个农妇,生存的不容易。她的男人和大多数男人一样,进城打工,她带着孩子,种田种地做家务,一刻不停地忙碌,连睡眠都不足。她的额头上爬满皱纹,脸上没有一点颜色,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女人,只为生存而活着。   再回老家,我很少再看见四姐,她回娘家的时间总是和我有出入,我们就那样一年一年地错过。从母亲那里知道四姐还是那么平平淡淡,还是一年四季为生活劳累,她的儿子长大了也进城打工。四姐盖了几大间水泥房,铝合金玻璃卷帘门,她的青春岁月,都支付给了生活,再也回不来了!像四姐这样从小就能吃苦耐劳的人,凭勤快的双手,总会把生活打理走的,日子艰辛、平淡,最终能在平淡、艰辛、朴实中折射出生活的光华。
  写作完毕,我喜欢站在窗口遥望,想念远方的亲人,还有小时候的伙伴。我望见四姐躬耕田野的身子,她的头发有一些花白,不再是新婚时的四姐。四姐,就是这样走过来的,以她的朴实和勤劳,养育了孩子,拉扯着生活。想念四姐时,我就望见了八月里的那棵枇杷,在四姐新婚那一天,它在一片苍翠的竹林下结满花蕾,历经风霜雨露,开放、结果,阳春三月,灿烂地挂满枝头。
  难得有人去注意黯淡的枇杷花,它从不惹人眼目,当它经历了漫长的花期,在岁月里结出黄澄澄的果实时,没有人不会被它的绚烂吸引、留恋。我四姐,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农妇,是一个朴实、勤劳、任劳任怨的农妇。她一生的时间,都在土地上尽力躬耕。
    2007年9月3日
   2007年9月21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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