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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那年队里赶月街

2021-12-23叙事散文蒙正和

那年队里赶月街蒙正和那年,我在公社完小读六年级,麦收时节一个星期六下午,照例回家筹备下个星期的伙食。晚上队里开会,当时农村正在开展“四清”运动,会前要唱语录歌,我们小娃娃去赶热闹。会上作出一项重大决定:动用五百块公积金买一匹骡子,派生产队……
那年队里赶月街


蒙正和


  那年,我在公社完小读六年级,麦收时节一个星期六下午,照例回家筹备下个星期的伙食。晚上队里开会,当时农村正在开展“四清”运动,会前要唱语录歌,我们小娃娃去赶热闹。会上作出一项重大决定:动用五百块公积金买一匹骡子,派生产队会计、我的一位堂舅去赶三月街,完成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队里已有两匹骡子一匹马,再添一匹就可以赶一首马帮跑长途运输,增加集体收入。
  堂舅初中毕业,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山区,算是知识分子了。他精明干练,朝气蓬勃,账目清楚,口碑极好。
  次日一早舅舅到大队开了证明,让我顺便到公社换证明,下个星期六回家时带回来。农村的证明相当于机关的介绍信,那时不像现在,凭着身份证就可以周游全国。那个“阶级斗争天天讲”的年代,农民不可以随便外出,也没有钱外出。因事外出一定要开证明,没有证明,谁能证明你不是“阶级敌人”呢?
  又一个星期六下午回家,我把公社的证明交给舅舅。听说舅舅次日起程,村里人纷纷托他买东西。农民们手头钱少得可怜,不外乎就是买点针头线脑、草帽、黄角胶(橡胶条,男娃娃做弹弓用)之类,舅舅一一记在笔记本上,第二天鸡叫二遍,与邻队几个赶月街的队干部相约作伴,带着山里人的期望,匆匆上路。
  我问母亲,赶三月街是咋个回事?母亲说大理三月街有名得很,一年赶一回,在苍山脚下洱海之滨,四面八方的人来赶街做买卖。又问母亲赶过三月街没有?她说路远着呢,我们这里去大理要走三天,自己妇道人家赶什么三月街,三月街的事她也是听外公说的。外公这个家族是白族,祖居太和县河尾里一甲小井巷,明万历年间(公元1573-1619年)迁徙到哀牢山中,有族谱可考。解放前还与大理亲戚有往来,解放后舅舅那辈还能讲几句民家话……听了母亲的解释,我对“大理三月街”无限向往起来,那该是怎样一个神秘的地方呢?“我什么时候才能去赶一回三月街?”母亲告诫说:“好好读书,大了出息了,赶三月街不是很容易吗?”这话我记住了。我又问舅舅哪天才能回来?母亲说家人外出,心里记挂着得了,嘴上不要老提及他。你老是提他,他耳朵会发烧,走路爱踢着脚。这话我不爱听,也不相信。
  学校放农忙假,我在地里当半个劳动力,参加拔豌豆、割小麦,暗暗算着舅舅回来的日子,每天午后总要向村子对面山头马路张望,那是山里马帮的必经之路,舅舅将从那条路上回来。终于盼到了,那天中午休息后出工,舅舅已来到寨边核桃林下,地边拴着一匹栗色骡子。那匹牲口累了饿了,旁若无人地在麦地埂上专心吃草。
  人们欣喜若狂地围住舅舅,问这问那。几个懂行的叔伯把骡子牵过来,看看四蹄,扳扳牙口,瞧瞧膘水,异口同声称赞舅舅好眼力,买了匹好牲口。舅舅说骡子价钱是486块,六六大顺,图个吉利。他顾不得休息,打开鼓鼓囊囊的背包,把代买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摆开,掏出本子报账,谁的什么物品多少钱,谁的哪样东西什么价,记得一清二楚。又把十多顶草帽分开,部分草帽上还绘有茶花图案,说清不同价格,让报了数量的人各自拿走。买得最多的是妇女们的丝线,红红绿绿铺了一地,像个走村串寨的购销店营业员在核桃树下营业,把三月街的欢乐气氛带回到树下。妇女们得到了心仪已久的物品,惊惊咋咋笑闹着,收起五彩丝线,急不可待地美化起自己的生活来。如愿以偿的青年们戴上崭新草帽下地,无钱买的只好羞涩地借来戴戴,又还给主人。“黄凉草帽歪歪戴,你的媳妇来得快!”姑娘媳妇们起哄。“石榴开花一大朵,没有老公就是我!”汉子小伙们回敬。豆麦地里、核桃树下,笑声四起,一片欢腾。

  最高兴的要数亮哥了,舅舅代他买来了一枝猎枪,我们羡慕地去摸摸枪托枪栓,这个扛扛那个背背。亮哥是山里出类拔萃的知识分子,字好、文章好、歌声好、人才好,英俊潇洒,充满豪气,很受人尊敬。他是复员军人,参加过西藏平叛战斗,与后来成名的藏族诗人饶阶巴桑是战友。亮哥的文学作品上过国防战士报、云南日报,每年“八一”建军节大队开会,他都要代表复退军人讲话。用现在的话说,他是我们最崇拜的偶像。他握着枪,爱不释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雪域高原战火纷飞的战斗岁月中。舅舅给我买来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一张电影《五朵金花》插曲《蝴蝶泉边》黑白歌片,阿鹏金花甜甜地笑着。可惜后来报上点名批判《五朵金花》,我家庭出身不好,害怕造反派追查,偷偷烧了,三中全会后才又买了一帖。
  那匹栗色骡子身材适中,四肢雄健,胸脯宽厚,腰身短粗,内行们说是一匹难得的好驮骡。一日晚饭后我们几个男娃娃把骡子牵到村后牛路上想飞骑几趟。工作队员杨同志批评说,那是集体的牲口,怎么能够随便骑!无奈,每人撮了一钵头蚕豆喂了牲口才骑。轮到我,刚跨上去,还未挽住缰绳,一个二愣子打了骡屁股一巴掌,骡子得了指令,迈开四蹄飞奔起来。风从耳边嗖嗖刮过,路边树影由眼前匆匆闪过。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在骡背上几次调整姿态都没有成功,想俯下身抱住骡子脖子抓住缰绳也未果,跑出半里路后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喘不过气来。骡子凭着惯性冲出一段收住脚步,“哒哒哒”走转回来,“咴咴”叫着,喷着响鼻,嘴唇轻轻哄着我的肩膀,好像在判断骑手是否已气绝身亡。一日河边打蚕豆,下午准备上驮子,牲口集中在打场边。一个两岁多的小娃娃冷不防摸拢牲口群紧紧抱住栗色骡子后腿。大人们发现后吓得心都要蹦出来——骡子飞起一脚,小小娃娃还有命吗?但是直到把小孩抱开,骡子一动不动,很通人性哩。
  队里正式赶起了马帮,加入到大队马帮行列中,长年跑平坡开展长途运输。当时县里有民间运输站,在平坡设立转运站,漾濞南片三个公社的日用百货都由马帮从这里起运,山里的土特产品也由马帮驮到这里再往外销。那匹栗色骡子果然了得,驮着一百六十斤的驮子,上坡下坎、翻山越岭,大汗不出,独挑大梁,从未听说失过足或走失过,为集体经济的发展壮大立下了“汗马功劳”。可叹买回牲口不久,时年24岁的舅舅得了急病,辗转送到州医院,不治身亡,令我无比悲痛。1979年我到公社工作,土地下户前队里把那匹骡子卖了,据说卖到百里之外顺濞河北边深山里的什么村,还偷偷跑回来过两次。老马识途、旧物念主呢。
  1995年春末,政府办公室安排一辆中巴车组织我们文秘人员去赶三月街。街人川流不息,摩肩接踵,“大理三月好风光……”的歌声唱得人心里春波荡漾。我穿过茫茫人海,找到大牲畜交易市场,穿梭于膘肥体壮的骡马群中,试图寻觅当年舅舅精心挑选牲口的地方。冥冥中,舅舅牵着骡子出现在市场一角。曾经把我摔下背来的栗色骡子仿佛认出了我,扬起头一声长啸,挣脱缰绳朝我奔来……                              2009-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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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蒙正和 于 2009-3-21 17:0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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