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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亮的村庄

2021-12-23叙事散文浇洁
本帖最后由 雨夜昙花 于 2016-8-17 16:30 编辑

    银亮的村庄·浇 洁平常,我们大都孤独地生活在言语所营造的世界里,那些可能和不可能的,能照亮我们心灵——大地上的东西,离我们很远,又让我们痴迷。谙……
本帖最后由 雨夜昙花 于 2016-8-17 16:30 编辑 <br /><br />    银亮的村庄
            ·浇 洁


  平常,我们大都孤独地生活在言语所营造的世界里,那些可能和不可能的,能照亮我们心灵——大地上的东西,离我们很远,又让我们痴迷。谙源村就这样静静地照亮着我,让我一次次地走近它。

  自南唐保大二十三年建村的谙源村,已有千年。这里有两块崇仁县最大的无字碑——望碑,即村人上山祭祀时远远就能望见的指示碑,也叫神碑,是村里出过大人物的表征。它比一扇大门还大,村里无论多大的官骑马坐轿经过,都要落脚敬之。我想:一个村庄有如此大的望碑,能这样体面地生存千年,一定遵循了天下必循之理,一定有人行了天下可宜之事。不是么?谙源村有“唐朝臣,宋朝人”的说法,表明村庄在唐朝出过不止一个臣子,在宋朝走出过不少能人俊士。它一直是崇仁县历史上兴旺的大村,“上有谙源李,下有大桥许”,流传至今。

  据谙源李氏族谱记载,此村“四山耸翠,一涧南流,水始暗坑。”故取名为谙源。这里“四面奇峰攒绕,怪石灵松,所在多有山川出云,凤鸣谷应……自朝宗公,忠厚开族,世德相承,传至仲延公,挥金传济,一日,庭前忽朱草长数尺,坚如石,光莹若珊瑚,未几,吴孺有娠……”这村史传说,听来是多么熟悉可亲,仿若说的是我们自己敬仰的祖先。

  人最容易忘记的是自己。走进一个古老的村庄,就像一次温暖的回归。抵达谙源村,先映入我们眼帘的是高高的古戏台。始建于宋嘉定十三年(1221年)的古戏台,保存完好。每逢春节期间和农历十月十五——迎神日,仍有请梨园在此唱戏数日的习俗。古戏台虽经过多次维修,仍保持原有的明清建筑风格,戏楼有顶盖,两旁不设廊柱,戏台前后不设台阶。舞台连着可容纳观众千人的广场。广场连着神庙。我想,热闹的锣鼓,优美的声腔,一定会让居住在神庙里的菩萨和李氏祖先听得喜笑颜开,更加护佑村民了吧?村人说,原先,神庙门上画有一匹马,村人有急事要走远路,点香拜上三拜,便可把画上的马牵下,带你去想去的地方。而关上神庙的门还可“关声”,让广场上的观众把戏听得更清楚。早年此戏台只可演“正”戏——京剧,会挠乱人心的草班子是不能上台的,只配在场上安扎。村庄兴盛时,戏班子十月进场,要做到来年清明下戏。戏演多了,村人大都能听出些名堂。有人坐在自家床上都能听戏,有一出戏,戏中人捶衣服本应跟着鼓点捶三下,却只捶了两下,他听出间漏了,硬叫戏班子罚演了一夜。想到这,再看古戏台上新贴的对联就很有些意味了:“新时期敬祖先万代兴隆,老戏台演歌舞千秋欢乐!”

  古戏台对面的神庙,历经700余年后,曾失火被焚,于1995年重建。它不大,但地势较高,似农家居住的房屋。厅堂神龛上供奉着李氏公李氏婆,神龛后便是一日三餐生着烟火飘着饭香的厨房,右厢房里常年住着一位清爽好客的老太太,满含乡土人情味。

  神庙前后,有两棵出众的古树,前为樟树,后为银杏。相传当年李氏开基祖挑着一担箩来到此村歇脚,一只箩下长出樟树,一只箩下长出银杏树,两箩之间就建了神庙。也有人说,宋嘉定十三年,朝廷为表彰村里的忠义侯李元道抗金救国之功,他去世后,命特使择日在香樟和银杏两树间建庙来祭祀。且说这樟树,树围需十多人环抱,有五六层楼高,主枝枝丫四周延展平伸,如根匍匐,故有“倒栽樟”之说。早先,樟树还是一把大绿伞时,绿伞旁边有一座名叫德辉的公祠,很气派。树后便是神庙,庙里塑有一尊青铜菩萨,名为“风波菩萨”。一次刮大风,樟树大枝桠被风刮倒,依势应压在神庙上,却只轻轻地靠在庙门前,像特意安置的守门神 。村人说,这是风波菩萨的功德。只可惜这尊菩萨连同那座公祠,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被毁。那棵银杏树,高约25米,树围达5米,深秋时节,满眼银黄,熠熠生辉。冬季落叶,一地的金黄,像片片斑斓的月光,显示出苍凉绚烂之美。

  顺着樟树主枝前伸所“指”的方向,有一条长而宽的古麻石路,每块麻石都氤氲着远古的气息。麻石路把村庄一分为二,两边有许多明清古建筑,之外建了许多新楼房。相传当年村里有44座大小祠堂,99口水塘镶嵌其间,水塘梯田状相连,塘塘相通,家家洗衣、养鱼都极其方便。如今水塘仍有三四十口,祠堂却仅存几座。走在凹凸不平的麻石路上,随处可见:吞头在屋门上张牙舞爪,门前的古旗杆石争相诉说着当年的风光,明清、民国时期的门匾额彰显着屋主的身份喜好。其中有一家双门递进式的老屋,前匾额是“自天申之”,后匾额是“世德作求”,似应证着我进村时的想法,村庄必须以道为质、以德为表,以道为理、以德为行,方能繁衍不息。

  村中间有一座石质很好的贞节牌坊,是旌表李公覆妻汪氏的。且说这汪氏,貌若观音,二十岁便开始守寡。看着这威严枷锁般的牌坊,不由地想起,千百年来封建礼教对女人缠脚般的束缚与压迫。原先,女人连看戏都只能站在樟树边栏杆外,不得到栏杆内的广场上,且在广场上看戏的男子不能朝后看,否则就要挨族人的巴掌。更别说对追求爱情不守节男女的惩戒——盖禾斛桶了:把一对偷情的男女绑押到庙前广场,翻扣在狭小的禾斛桶下,上面压上重石,任村人唾骂。摸着牌坊上冰冷的石头,想着现在以爱为上自由浪漫的青年男女,是多么的幸福!

  过了贞节牌坊再往前行,就是修缮一新的明俊公祠,现在的娱乐中心。“娱乐中心”几个字上还装了彩灯,贴着“千烟古村雄狮已苏醒,大族百姓齐力奔小康”的门联。因是农闲时节,有许多村民在里面休闲娱乐,不时传出欢笑声。离明俊公祠不远,有一棵罗汉松,树围足两人环抱,高有三层楼,光秃秃的,只见几根虬枝。村民说,这棵树的树皮是吊牛时被牛蹭掉的,去年冬以为它死了,没想今春竟发了几枝新芽。罗汉松立在古民居鸣凤第的前面,鸣凤第内曾有不多见的凤上龙下的图案,不知是否和村后的凤凰山有关。据村人说,在凤凰山上曾挖出过许多宋代瓷器,去年,还挖出一坛宋时酒,打开瓶盖,还散发出酒香味呢。看样子,时光一直歇息在古村老树上,从不曾离开过。与罗汉松相伴400多年的是站在它不远的丹桂树,树围2米,高5米。前年看它时绿荫如盖,异常的茂盛,八月开花,香遍全村,村里常有人扫净地面,把花摇下晒干后泡茶。今年再见它时,树干腐蚀明显。这让我想起村里一位博学的李老师,去年我还采访过他,精神矍铄,侃侃而谈,不料今年他就住到了对面山上。偷袭人的光阴真爱捉弄人啊!

  丹桂树边下坡拐弯,从另一条路往回走,就能看到一户嵌有“耕读传家”匾额的老屋,置身其间,仿佛能听到当年村里的太子师——李光斗所教学生的朗朗诵书声。村后山上,有一座小小的天心庙,供的两个菩萨,都没有头。不知有意如此,还是曾遭人毁坏?我没仔细看个究竟。佛说,每个众生都是未来的佛。也许菩萨的头就藏在谙源村每个人的心里吧。

  村里有近三千人,绝大多数姓李,也有姓杨、姓章的,但一律都敬拜李氏祖庙,说庙里的李氏公李氏婆可灵验了。如果你不小心在他们面前讲了大不敬的话,当年你家种的稻谷就会霉烂无收。其实被村人神化了的李氏公就是宋朝的李元道,他不仅用铁蒺藜计退了金兵,还医好过皇娘呢!他一生积德行善,故深得村民的世代敬仰。尽管村人都知道李氏公李氏婆也是一对平凡的夫妻,那李氏婆是离此只五里路的苦竹村姑娘,名叫吴桃花,家有三姊妹,他们夫妻平常还拌嘴吵过架呢。当年李氏公因德乘云仙去,见李氏婆一时难以成仙,终尽弃前嫌,还拉了她一把哩!是啊,一村的人,谁会不知谁家的锅甑?就是神,也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我们这些凡人,哪有不好好活着的道理呢。

  说到李氏公,村人会津津乐道于他的医术与功夫:他穿一双铁铝鞋能飞檐走壁,两丈多高,一跃就上去了。李氏公擅长接骨。邻村有个近三百斤重的大汉,尾椎骨断了,无人敢接,他过去左右捏拉几下就解决了。七十多岁了,每年正月还要在广场上表演一番,就是四个年轻汉子左右拉他,他也能纹丝不动。而今,他的功夫连同医术,早已在村中失传。

  我是在农历十月,茶花盛开野菊飘香的季节,以送戏下乡的身份再次走进谙源村的。当我在寒冷的夜晚,站在古戏台上表演节目时,台下近千名观众静静地听着,我感动于那些因寒冽蜷着身子,却依然张嘴入神观看的老人。那樟树,那银杏树,那庙里的李氏公李氏婆,想必也在欢笑中聆听陶醉着。

  坐在回家的车上,我仿佛仍在村中穿行、触摸、凝望。我似乎觉得村里有一间小木屋是我的,那生苔的屋顶正升腾着熟稔的气息。在宽阔、静穆的山水间,我像一只蛰伏已久的虫儿,悄然张开了低吟的双翼。如果说,自我与古代也是一种远方的话,那与生俱来的对远方的探知与向往,此时便有了贴心的安顿。

  村庄上空,月光银亮如灯。 [copyr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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