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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故乡物语之三四则

2021-12-23叙事散文堂珂
3、游街一根小腿粗的树干当做扁担,两头挑着两个大筐,里面有时装着苹果,有时装着梨子,还有砖头和石块夹杂其间,一个男人或者女人挑着这样的担子趔趔趄趄地往前挪,脸盘上豆粒大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滚,砸进脚下厚厚的尘土里。看到这里,你不要以为这是……
  3、游街

  一根小腿粗的树干当做扁担,两头挑着两个大筐,里面有时装着苹果,有时装着梨子,还有砖头和石块夹杂其间,一个男人或者女人挑着这样的担子趔趔趄趄地往前挪,脸盘上豆粒大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滚,砸进脚下厚厚的尘土里。看到这里,你不要以为这是卖水果的,或者是耍杂技的,而是在游街。筐里装的果子是偷来的。后边跟着两个民兵,手持自动步枪,挑筐的人稍一慢,或者停下来,就砸他一枪托子。再后边跟着看热闹的是村子里的孩子们,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有些胆大的甚至还弯腰捡几块小石子去打挑担子的人。幸灾乐祸。虽然自己也当过贼,偷过生产队里的瓜果栗子枣,可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和别人不一样了。而且觉得童年的偷和成年人的偷似乎在性质上是不一样的。那时也小,根本不懂得自尊的屈辱的含义。
这样的游街大人是不往眼前凑的,他们站在自家大门口瞅几眼,摇摇头,然后关上门,眼睛里涌动着我们无法读懂的神情。

  村前的王长贵游过一次街。村西都镇连的老婆也游过一次街。王长贵偷的是苹果,还不熟,青青的,说是他老婆有喜了,想吃酸的,就忍不住去偷了。都镇连的老婆偷的是地瓜秧子,高高的两大捆,比我还高,真不知道她是怎么从三里远的西山,一路翻沟爬坡闯过来的。看到这里你可能禁不住要问了:地瓜秧子有什么值得偷的?那个年代,一旦发生饥荒,那可是宝贝,把地瓜秧子泡软了,多淘两遍水,切碎了,掺上玉米面地瓜面蒸着吃,就能保住一条小命。都是那个年代逼的。有吃有穿的,谁愿意去做贼呢?游街带来的不仅仅是身体的摧残,精神上的耻辱大概只有当事者自己心知肚明了。

  也许是那个年代人们思想单纯,也许是那个年代惩罚措施严格,总体感觉是风清月明,有种“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味道。即使有些偷鸡摸狗的行为,绝大部分是被生活所逼的无奈之举。那时贪污的也少。石家庄市委副书记刘青山,天津地委书记张子善,因为贪污而双双被处决,“三反五反”收到了良好的效益,毛泽东“对党内腐化行为严惩不贷、绝不手软”的坚强决心可见一斑。二人所贪污的数额和现在动辄就上千万上亿相比,那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一提。是不是经济发展了,人的私欲也跟着膨胀了?是不是我们的惩治太疲软了,以至于贪污腐败此起彼伏?假如采取以前那些严厉的手段,该游街的游街,该枪毙的枪毙,眼下猖狂的贪污腐败之风能得到有效遏制吗?   头戴用白纸或者报纸糊的帽子,帽子如高高的烟筒一样“巍然耸立”,作为配套设施,脖子上往往还挂一个纸牌,上边写着“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号称四类分子),或者“牛鬼蛇神”。这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游街。戴上这些有形的帽子,就说明你已经成为被改造的对象之一了,接下来就意味着一连串无形的折磨:无休止的批斗,定期或不定期接受训话,随传随到,无偿出卖劳动力,子女在上学就工当兵入党等诸方面受到牵连。四类分子的头永远是低着的,什么时候摘帽了,你才能抬起头,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的人。

  在农村,反党反社会的反革命分子和坏分子极少,地主和富农每个村都有那么几个。其实地主和富农就是解放前有自己的田地,或者是经商,生活富裕点而已,好多人的家产是通过一代代人的努力才积攒起来的,并不存在着巧取豪夺,一刀切难免强人所难。可是没有办法,政治运动就是政治运动,没有道理可讲。尽管有些地主和富农觉得委屈,心存怨恨,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任凭时代的浪潮汹涌澎湃。咬咬牙,顶得住的,就熬过酷寒,保住了卿卿性命,等来春暖花开。那些顶不住的,一瓶农药一根裤腰带便了却了人间烦恼事。从青岛下放来的高老头,据说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因为受不了羞辱,跳进村子东南角的水湾了却了残生。

  清清的河水能还他一身一世的清白吗?

  时间已然滑过了三十多个年头,那些野蛮粗暴的行径早已不复存在了吧。我犹记得游街的情景,清晰如在眼前。不知被游过街而现在活着的人心里的屈辱,是否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融?而那些死去的冤屈的灵魂是否得到安慰?

  4、挖宝   小时候,村里人推土垫猪圈,都去村西的土台子。土台子方圆一百多米,高十几米,土质松软,肥沃,用它垫猪圈再合适不过。用镐头或者?头把土刨松,再用铁锨扔到小推车长条形的筐里,双手往车把上一搭,屁股一蹶,脊梁一拱,肩膀一抖,一车黑油油的土就踏上了回家的路。土堆积在大门口一侧,隔几天就往猪圈里扬几锨,撒上几泡尿,拉上几堆屎,猪蹄子来来回回一搅合,那就是一圈臭气熏天的好肥料。
刨土时经常刨到草木灰。有人猜测,说这么厚的土层下埋着草木灰,是不是有原始人在这儿活动过?要多少年的淤积才能积得这么厚呀。

  时常刨到骨头,人的头骨,牙齿,髋骨,脊椎,大腿骨等,白灿灿的,怪吓人的。村里人觉得这些东西不吉利,要么一镐头砸碎,要么扒拉到一边的沟里。也不断刨出一些笨呼呼的盆盆罐罐,人们认为这些可能是那些死人用过的东西,晦气,一镐头砸碎,扒拉到一边去。

  后来才知道,这是些宝贝,价值连城的宝贝。因为考古专家来考证过了,这是大汶口文化的一支,年代极其古老。村北口一块高高的石碑,在村人疑惑而漠然的眼神中竖起来了,上面写着:老峒峪古遗址,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那时的村民还不知道这些盆盆罐罐的价值。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老峒峪的老少爷们知道这些脏乎乎的盆盆罐罐能挣大钱,是在1992年前后。那年,一个文物贩子用一打厚厚的百元大钞,换走了王金宝家一只破了半边的陶罐。村子一夜之间发了疯。家家户户鸡飞鸭跳,猪咴狗叫。你道这是干什么?挖宝贝也。也不去地里种庄稼了,该收割的也不割了,该锄草的也不锄了,该浇水的也不浇了,山坡上几乎看不到人迹。人们都憋在家里刨宝贝。院子刨了,粮囤刨了,猪圈刨了,有些人家的院墙和房屋都刨塌了。后来战火蔓延到大街小巷,为了争夺宝贝有些亲兄弟都翻了脸,动了粗。杜振海刨到一只类似脸盆的东东,竟然卖了五万。王长贵刨到一只类似夜壶的东东,竟然卖了三万。我干爷刨到一只巴掌大的罐罐,破成了两半,还卖了一万。啧啧!这些古人留下来的东西可真值钱。还有的挖到一座坟,里边有一坛坛的金银珠宝。

  写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了电影《地道战》里家家户户老老少少挖地道的情景。人家挖地道是为了保性命,存粮食,打小日本,老峒峪的老少爷们为的是发财致富。这可真是一条发财致富的捷径呀!你可以想象一下那时的情景:皎洁的月光下,寂静的深夜里,家家户户老老少少挥镐扬锨,一片刨地声,那该是何等壮丽的景象呀。

  老峒峪一夜之间出了名,人们都知道安丘有个叫老峒峪的村子出产宝物。文物贩子蜂涌而至。

  呜呜呜,派出所的警车也来了,不过为时已晚,绝大部分的宝物被洗劫一空。

  此时的老峒峪已是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好在时间是一副良药,没过几年的时间,老峒峪的身体就被修补好了,当年挖掘的痕迹已然了无痕迹。

  也许是木讷,不善于表达,也许是觉得呐喊挣扎也无济于事,我的故乡选择了沉默。

  但我知道故乡内心的隐痛。

  那块高高的石碑早在几年前就已断成了几截,只剩下一个底座。如今,断碑和底座都无影无踪了。是什么样的狂风暴雨具有如此大的神力?

  情不自禁地,我想到了敦煌的莫高窟。想到了猥琐的王道士。想到了尘土飞扬的古栈道上,斯文赫定斜依在运送经书的马车上,一脸满足的微笑。
[ 本帖最后由 堂珂 于 2011-6-16 20:5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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