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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这条路上

2021-12-23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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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热辣辣泼洒在院子里,四周静悄悄的——很多事物都被正午阳光逼得遁了形,比如我家的鸡和狗,比如枇杷树下大片的阴影。厨房门开着。我探了下头,看见我妈正俯身洗碗,我轻轻走了进去,快到她跟前了,她才很意外看到我。每一次,我都这样不期而至,像屋外吹来的一阵风,像天边飘至的一朵云。

    大多是头天晚上抵达城区(我总爱晚上到达,仿佛夜色能替我遮掩一些什么)。在许久不住人的自家房子里睡一夜,然后,第二天先到单位报到,再到挂驻的村,逐一看望我帮扶的贫困户,最后再顺道转回家。这样的顺序从无更改,除了最后一环偶尔有所脱节——好几天过去了,我才兴之所致回家看看。我总心怀鬼胎似的,不让他们事先知道我已经回来。也许是怕他们等待。有时候,被人期望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不到12点,他们已经吃过中饭了。老爸吃后就去房里歇息。老妈招呼我吃饭,其实我已经吃了,不过看到桌上有剩大半碗丝瓜汤,还是觉得再吃点也无妨。我拿了碗,打开小小的电饭煲,半桶米饭平整地铺展,无一缺口——他们吃过了,米饭却好端端的,一点没动。

       妈说,你爸只吃了汤和菜,我吃早上剩的粥,天太热,吃不下饭。正说着,老爸进来了。我妈说:“你就听到了?”“听到了声音,以为是老四回来了。”老爸看到我,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是他年老后常有的表情,凡事都觉得惊讶,一派孩子的天真。这几年,他越来越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那个几平米的房内,疑似女儿的声音,才能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吧。

       我吃饭,老爸坐在矮板凳上和我说着话。他刚从床上起来,打着赤膊,身子黑瘦,背弯着,像一张老旧的弓,肚皮那积攒着一道道褶子。好在,他的脸较以前饱满,不是那种让人一见揪心的瘦峭。头发刚理过,短短的,不像惯见的头发胡子拉碴。我说爸爸这次气色很好。老妈说,他现在都没出去做事,养着呢。是的,我爸是那种一养就很好看的人,可惜,一辈子,这样好看的次数却极其有限。

       老爸拿着长长的烟斗咝咝地吸几口,吸完,啪嗒啪嗒地在凳脚敲掉烟屑,接着,又从烟袋里取出一小撮烟丝,揉成小团,堵在烟斗的洞里,点上……这情景司空见惯,我习以为常,从小到大老爸都抽烟斗,抽烟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到现在,有些场合,男的想抽烟,较绅士地问一句,介意抽烟吗?我都说没关系,我是二手烟熏大的。我并不讨厌抽烟的人,年轻时甚至喜欢烟草味,这肯定和我爸抽烟有关。此刻,老爸抽烟的声音,动作,构成一个巨大的童年背景,烟雾缭绕中,我的内心得到某种安慰。

       突然想拍照,给爸妈分别拍了单照、合照,又和老爸一起玩自拍。我们头靠头,齐齐望着镜头。我俩长得多像呀,一样的小眼睛,一样一笑就夺门而出的参差的牙。爸爸很配合,让他坐直就坐直,头抬高就抬高。对于自拍这新潮玩意,老爸一点都没抗拒,他真的很听我的话,越来越顺从我。我想他肯定爱我。爱是驯服,是关照,是依从。

       往家人群发了照片,那根长长的烟斗在镜头下显得更长了,引起了姐姐们的热议。说完烟斗,四姐又发语音:“老幺这件衣服的圆领子很萌。”老爸听到了,接口道:“老小这件衣服,领子是很好看。”这话从老爸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很违和,又让人开心,像得到了莫大的夸耀。他其实已经很难关注到这些细节了,这几年,他封闭自我,离群索居,即使一家子聚在一起,他也勉强坐一会,便悄然离开,回到他的世界。他的世界本来就不大,目力所极,也只是一个叫麦山的村庄,但不知何时,他的“疆域”已经从一个村庄退缩至一间房,一张床,和小小的自己。想及他整日一人枯坐房内,寂寂无声,远在他乡的我会莫名想流泪,疼痛又无力。所以,当他注意到我任何细微的变化,比如,上次问我怎么脸色不好,我总会感觉异样,心潮起伏。

       在厨房里拍了几张,我嫌厨房背景墙黑,不好看,提议移步至客厅,老爸也好脾气地答应了,他原先不是这样的,嫌烦一切与劳作无关的事,更别说拍照这样婆婆妈妈的事。老妈找来他的衣服,蓝色的T恤,和老妈的蓝花衣服很协调。又折腾了好一番,照了好些个镜头,我才作罢。各自午休去了。

       躺在床上,电风扇呼呼吹,没开空调,居然一点都不燥热。立秋刚过,蝉已噤声,这一年又过了大半。时间看似温情脉脉,其实很无情,它走它的,从不回头,从不拖泥带水。躺着也没睡着,三点多,我掀开帘子,看看窗外,外面阴阴的,吓人的太阳不知去哪了。我一骨碌爬起来,想到地里走走。每次回来,不到地里、山上走走看看,总觉得缺了什么。一打开门,才发现我被欺骗了,阳光还直直地候在门外,热情得让人害怕。根本没有可能出门,我就这么张望了下,就缩回了,不过,我瞥见爸爸的房间门开着(他一人睡在院子边的平房里),难道他已经起来了?

      无事可做,还是躺回床上。听后屋的秀金嘀嘀咕咕,保云大声地喝斥她。自前年脑溢血后,秀金就退化成一个小孩,不光走路摇摇晃晃,还变得任性,动不动就赌气撒娇。保云的训斥,有着对孩子般的不耐,包容又无奈。秀金原先多能干呀,一个女人家提刀宰羊,一天要杀好多只羊,血水渗入地下,能把我家的井染红,谁能料到她会遭此变故,不得不用“人生无常”来解释这一切。躺了很久,看时间已经四点了,我又起来,爸爸在他的房门前正用毛巾擦着上身。老妈在厨房,她说:“你爸今天早早自己就把凉鞋找出来了,现正洗身换衣服。真是奇怪,平时别人哪里喊得动他,他哪儿都不去,今天你提了下晚上去广丰吃饭,他就记得很牢,早早地做准备了。女儿还真和别人不一样。”那是,自家女儿能和别人比吗?我心里一阵得意。年轻时的爸爸,苛责粗暴,骂声不断,我们怕他,憎恨过他,死活不愿和他在同一块地里干活。到老了,他却孱弱成一个孩子,他不认得种了几十年的田地,每天都在寻找锄头、眼镜,他屡屡犯错被老妈嫌烦训斥,他孤身只影、安静无言,在人前又显得惊慌和卑怯——我那个声音哄亮,骂天骂地的老爸去哪了?衰老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摧残,让一个人从里到外一步步瓦解和溃散,无可阻挡地消隐和丧失。

       我去老爸房里,帮他挑衣服。他的衣服看起来很多,一柜子,但并没有什么好衣服。老妈总说衣服很多,这几年我都没怎么给买衣服,也因我现在逛街越来越少。很多人说我越来越像老爸了,我也认同自己不光禀承了他的长相,还有性情,像秋天里褪去了花叶的树,日渐隐忍沉默。

       晚饭很热闹,哥嫂、姐姐、姐夫,都赶来了,酒足饭饱后,一大家子松松散散地走在沿河路上。丰溪河像一条黑得发亮的鱼,在夜幕下游动着,彩虹桥流光溢彩,人来人往。老爸走在我的前面,广阔天地下,灯光和人群一样喧嚣,他那瘦小的身影静默地移动。
      
     他不问我们要去哪里,只是顺从地,被动地向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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