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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夏天穿过北中国

2021-12-23经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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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穿过北中国

文/白小白

1

这样夜。饶是本子风扇的声音也这样清晰。脑子空空荡荡。这似乎是你回来之后的惯常状态。睡觉。发呆。读某一本书。不知所以地摘抄和记录。坐在办公室里。或在阳光淫荡的街上晃荡着去上班。他们说你为什么不出去走走。回来四个月,除了去单位,你没从房子里出去过。你依赖房间里的小片阴凉。你没说自己惧怕无遮无拦穿透的阳光。欠了几个稿子。其中一个是《向度》约的杭州。你说不会写了。编《向度》的舟生说怎么可能。你对着屏干笑。网多好,免去坐在对面看脸的尴尬。隔着屏没法说清楚阳光在一个天涯小镇里粗砺得像砂子。也没法让他相信,一个人在这样的北中国没法想像温婉柔和的烟雨江南。空气稀薄时你恍惚记起拉萨。想起拉萨大街上明晃晃逛来逛去的放肆的太阳。和阳光下将自己厚厚包裹在衣服下面的低头行走的人。想起拉萨抽着鞭子的雨和抽紧的空气。街上遇见的两只宠物狗,一只大腹便便,一只拖着乳头干瘪的肚囊。在远离城市文明的乡村,狗和人的爱情一样明晃晃。狗和人一样,为了追求一瞬的爱情牺牲一生的时光用于生养。

一般说来一个写作者对于故乡的态度是审慎的。躲避阳光的一些时分你忍不住想做出这个决定是否轻率。彼时你蜗居在一栋楼里,没日没夜地跟一些文字纠缠和撕扯。多数时候,你被它们弄得遍体鳞伤。有一些感觉实际上是没有道理的。比如萧红在南上海写出刮着北风的呼兰河,鲁迅在干燥的北京四合院里写出故乡,刘亮程一路追着文字跑却离故乡沙湾越来越远。几乎所有的作家都是远离故乡之后,才能开始对于故乡的书写。而你固执地想要回乡。这个念头像光划破暗夜一样驻进心房。你不知道是你毫无根须的文字和根须上毫无泥土的寒酸鼓动了你,还是漂泊城市生出疼痛的某个瞬间击碎了你对文字的信心。但你确信,你的回乡与文字有关。许多个夜晚,你彻夜无眠。许多个夜晚,你突然从梦中醒来。醒得全全的。没有人给你托梦,也没有人在梦中说过只言片语。但你受到了暗示。在某个暗夜,在某一场深不见底的时间的黑里,你与某个想法不谋而合。

关于故乡,你不止一次在内心里悄悄思索它的定义和与它的关系。在此之前故乡这个词似乎只与作家或功成名就的作家有关。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写下这个由两个汉字组成却比一个国家还要宏大的名词。人们通常把出生地叫成故乡,可你彼时既然没有离开过那里,你就只好把故字去掉改成家乡。你记忆里的家乡是你出生的村子,或具体到村子里的某个淹死跟你一起脱光衣服跳进去游泳的小朋友的小水泡子——这小水泡在某一年被人因为什么原因填死,你去年回乡的时候它的上面长满蒲草,开满蒲花——或横卧村头早已断流的那个小溪。现在,你的故乡不是这里,而是另一个你曾生活过十一年、被你叫做天涯小镇的村庄。这个无数次出现在你文字里的地方埋着你的与工作、结婚、生子有关的所有重要生命流程。你知道如果此生你能在一片土里扎下根须,那必是在这片土壤。尽管它已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陌生。你变卖城市生活的所有记忆兑换成的勇气让你能在明晃晃铺满阳光的大街上晃荡,每当这时你忍不住想这可能是一个幸运的夏天。没有哪个作家有此幸运,可以在时间里随机抽取样点,将自己像刀一样锲进去。

除了无遮无拦肆意流淌的阳光,小镇的大街跟你一样,用好几个月时间适应改造,一些灰尘跟阳光一起进入夏天,在车子后面或人头顶轻舞飞扬。有时你跟人说我过得不好。这样说时你忍着心里的窃喜。有时你跟人说我好着呢,这样的时候,又得忍住心底漫漫洇上的悲伤。每一种生活都有两面性。你只喜欢没有阳光的背面。以此成就一个生活旁观者的佐证。你用整个夏天与你曾生活过十一年的地方相看,以此相互观照生活的给予与掠夺。每次你跟人说自己好或不好都配以不同的表情、情绪和辅助词语。但其实,你知道一个写作者的真正状态,不在于文字内容,事实上不管你写了什么,那些方块字都在另一边自行透露你的心事。作者的个人生态在文字里一目了然。早上醒来,摸手机看时间,拉开窗帘看植物,这几乎成为每个早晨的习惯动作。有段时间你试图恢复早上写作。试了几次都失败了。自从住进乡间,每个早晨你都无法集中精神。昨夜的梦境很快消散,或根本就没记得。你跟窗外的植物越来越像。跟它们比安静,比疯张,争抢雨水或阳光。你似乎失去了时间概念。一个黑夜连着一个白天,一个睡眠连着三顿或两顿饭。有时晚上不吃,或忘了中间某一顿。你甚至无法尝出任何一种食物的味道。是的,乡间不是你想像的模样。

出门五十米,左转,走五十米,右转,再五十米,就到了单位。饶是这样,有天跟同事聊天,仍被同事说,唉,你住得真远。原来距离跟地域一样成着比例,地域越小距离变得越近,住县城时上班走路18分钟,觉得好远,住地市时上班需走30分钟,几乎没怎么走过,远得需要打车。但在省城上班,打车需要40分钟的路程并不觉得很远。在北京一天只能办一件事情,觉得很好很满足。因为路短,时间变得慢下来。到处都是城里遍寻不见的慢时光。办公室的同事聚一起聊天话题扯得漫天漫地。领导不在偶尔开小差会去街对面的麻将馆里卖呆(北方言,意为看热闹)。每个周三办公室楼下喧声如沸。门口就是传说中的农村大集。每个周三你穿过水果,衣服,锅碗,农药,尿不湿,在烙饼摊上花两块钱买一块饼。再穿过鞋子,扫帚,花盆,雨伞,烤土豆,进入单位大门。用公共水壶烧水泡茶。茶有时不开,漂在上面,你用上唇和下唇嗫起的圆吹开它们。无聊地读书,或更加无聊地写一些文字。看它们在纸上胡说八道。有时你管着它们,嘲笑它们七扭八歪和龇牙咧嘴的样子。你对它们并无好感。像你对世界充满恶意。他们说你愤青。事实上,你只是失去了不愤的耐心。

终于你发现如实记录并不容易。除了要克服人类记忆本身的局限外,更多困难来自外部。你发现如实记录可能等于跟世界或所有人宣战自己被吓了一跳。你无意于与人交战。你的创作初衷只想记录。以文学的形式。虽然你越来越深刻地知道文学没有承载历史的义务,但你仍然奢侈地想借以记录你的村庄,在它消亡之前为它留下最后的画像。你原来就知道将自己放在这样一个环境中是危险的,但你还是低估了它。跟那些将自己放进恶俗当中任人评判和攻侫的作家相比,你觉得自己又懦弱又卑小。开在恶俗当中的洁净的花必多妖气。你无意为妖,你属意于人。你无意做一个战士。如果必须做一个战斗的人,你希望你的敌人是人性的弱与恶,你愿意与每天面对的虚弱、恐惧、欲望和贪婪作战,获取心灵最大的自由。但现在,你需要与另一些敌人作战,它们可能是一些人,或潜藏于他们当中并被他们自觉维护的看不见的某些规则。

2


除了镇政府院里的小花园还算草木葱茏,整条街上尘土飞扬。整个夏天他们都在忙碌,忙着指挥一些挖掘机和大型运输车把街道挖开再填死。这个制造尘土并被尘土遮盖的路网工程,在起了皮的现在埋在挖出的泥土之下的水泥路边,轰轰隆隆地将电线网线水线埋进修好的地下管道。一个人偶尔从旁边的门店里冒出来,指着被剪成豁口镶出下水井的路边说,没听说修路越修越窄的。另一个人用小半导体在屋前仅有的空地上听京剧。新挖出的泥土高高地堆过他的窗户。有时半导体支在地上,陪他薅一小片草。京剧顿错一次他拽下一个叶片。阳光从他古铜色的皱纹里生出根须。那片草的面积从未见小。你疑心他跟县城的农贸市场里听京剧的西瓜商一样也是个河北趴子,张了几次嘴你没问出声。小花园里的柳树长得高过了房顶。这棵树因为所在地方被建成花园,它的位置偏巧又在花园一角而在当年建办公楼时得以幸存。因为多年受到园丁的顺便照顾长得异常茁壮。但也因此遭到嫉妒。打字员小于说,你看见它有两个死枝么,那是因为它的背后被钻了些洞,里面塞上了花椒。我惊问那是干什么呢?有人做实验么?小于说,大概有人要杀死它。整个夏天柳树很长得努力,夏天将完的时候终于将死枝的部分填补完整。

你惊讶地发现一些同事都买了车,男人驾着价格不菲的轿车拉着女人,用5分钟时间,绕城一圈到镇政府去上班。或者在周末跑得远些,到45公里的县城度过周末。再跑得远些,可以到临县的影院看场电影。你发现在这个一天像一辈子一样长,一辈子像一天一样无波澜的小镇里,同事们用一部车缩短跟文明的距离。人像飞虫向光一样向往文明。自觉奔着热闹如沸的文明而去。一对夫妻同事在县城有房。那个平时永远空着的房,负责见证他们一家三口的周末生活或一家里的最小成员在县城上的所有培训班。一些同事在讨论上中学的孩子应该读什么书、玩不玩网络、成绩排名第几。另一些同事在轿车里义愤填膺,互相呼吁应该封杀上海台的金星脱口秀,因为她的变性手术与同性恋太有嫌疑。在她们的概念里,同性恋比强奸还要淫秽和不能接受。她们不知道自己的愤怒其实来自这个连性别都要自己决定的自由生命挑战了她们习惯了的社会规则。一个比较具有叛逆精神的小同事有天讲了一个冷笑话:单位里有一圈同事每天跟着一个拍大头照发朋友圈的女同事点赞,如果某天女同事没及时发,他们就等着,有时等到深夜,等到终于发了,点了赞才能安然睡去。你惊问是因为她很美吗?他说,就是因为不美才需要点赞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镇上流传着一些故事。道长的二十岁女徒弟有天卷走了龙潭宫的几十万现银。另一些人证明,她们在某个清晨去道长修行的龙潭宫抽签时,眉眼齐整的女徒弟把一些洗好晾干叠整齐的内衣大方地放在师父床头。但人们在另一个时候相信着龙潭宫的灵力。似乎道长的爱情与龙潭宫在时间里渐渐生出灵力一样成正比。似乎道长的爱情比俗世人的更鲜活才符合人们的猎奇心理。人们推敲着白胡子的道长与女徒弟的爱情细节并乐此不疲。另一些俗人的爱情倒在传说里萎顿不堪。卸任的支部书记爱上了女社长,分别离婚再结婚,买了新房子重新装修铺设宅院。人们的议论同样纷纷攘攘却与爱情无关。他们更关心这房子写了谁的名,将来会不会落在那个妖精手里?支部书记会不会偷偷给成了前妻的书记夫人钱做孙子的生活费?木工厂老板做为朋友严重抨击了支部书记并与他断交。去年木工厂老板爱上了家里的小保姆,背着老婆与保姆日夜欢爱,最后用了一年的收入整整30万买断了她的爱情保全家庭的完整。街上流传着与支部书记相关的许多细节,所有的指向都表明支部书记是一个冲动不成熟的人。

另一个被安监部门停止生产的木工厂利用空闲厂房开的酒店夜里着了一场大火。火从置办婚宴的酒店里蹿出来,纵上另一户民房的檐头,噼哩啪啦,将一个房子烧没了。有人看见主人老太光着身子带着光身子的孙子跑出来逃生。她们睡了一觉就变成了无家可归的人。跟她们一样无家可归的是关于她家的一些历史。人们顺便帮她们把家史温习了一遍又一遍。关于她们的过往细琐在村里流来流去,从一些人的嘴里,蹿到另一些人嘴里变得面目全非。仿佛大火不是制造灾难的凶器,倒是提醒记忆的机巧。在时间慢得被忽略的村庄,人们被以不同的方式记取。一个女人在这个夏天出家为尼。她的做校长的老公跟女教师同居之后,她就去了寺院。两个女同事在个午后伸手对打。她们奔跑在时间里的声音和肢体发生碰撞,撞出了火。然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自觉弹开。后来的一个月里她们都不怎么说话,也不看对方。一个人在时间里奔跑,跑着跑着就丢了。两个在时间里奔跑的人,因为互相观照而成为对方的坐标。互相观照使她们看到自己的存在。她们敌对的时候时间变得特别饱满。

一些院子生出杂草。地卖给投资商之后,人们富了一小段时候。有人用这笔看上去不菲的出让金盖新房娶媳妇。但媳妇在下一个春天来临之前生下孩子留下绿色的离婚证书跑掉了。另一些失去土地的年轻人选择进城打工。黄昏时街上跑着一些孩子。吆他们回家吃饭的老人,用一辆电动车接送他们上学。那种前面像个摩托后面有个小斗的三轮车成为小镇老人的标配。他们用它缩短和时间与孩子的距离。这宝贝偶尔被开去山里拉回一些做烧柴的细木杆。家家门口码着越冬的柴垛。有青壮的家庭柴垛是粗壮的活木头劈出来的,新木在阳光下泛着白生生的木香。只有老年人的柴垛才发出跟院子一样陈腐的味道。园子里不再成长整架整架的黄瓜和豆角。一小片生菜和一小片茼蒿一起潦草地铺成一块菜田。但它们周边不得不长起成片的玉米。人们失去耕种的土地、菜园失去吃菜的主人使它们得以在菜园安家,它们在园田里撒欢地长,一天一个样儿。你有时坐在窗台上看着它们出神。你疑心它们能不能填满路边张着大口的玉米仓——这个从小就被东北农民唤了几十上百年“苞米楼”的粮仓会不会像进城上学的孩子一样失去它的乳名。

镇干部拿一个小数码相机在农家拍照片,以确定哪几家为镇里扶持的农家院小饭店典型。一些山庄或饭店在景区内和景区外开起来。另一些饭店频频转换主人。你在街上停下来,听几个老板一起抱怨生意不好。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转动手里的两个木球。那是在外地淘登来的珍稀的崖柏或黄花梨。小饭店里吃饭的人像过去一样围圈坐定,一个一个提酒,说祝酒辞,跟当年一样豪气干云地喝掉感情都在里面的酒。街两边排满跟县城一色一样的烧烤排档。临街的小店里轰响的音乐震耳欲聋。灯火不辉煌。昏暗的灯光与火光映照满街喜庆的人群。游客把小镇夜晚搞得像南中国的鼓浪屿一样热气腾腾。收罗农民土地的买卖叫生态园,其实是本县的几个“先富起来”的人,合伙在里面搭几个简易的草棚,挂上东北大花的红门帘。在大片空出来的土地上种满施了肥的青葱瓜秧。整个夏天瓜秧们忙着葱绿和开花,结出的果实还没长大就被游客们欣喜地摘走。有一些大棚负责生长水果,疏于管理和剪修的李子树和桃树上象征地挂几个果。一些农民像你几年前在新疆看见的原住民一样,为自己家乡成为旅游开发区而充满骄傲。他们似乎对这里的所有财富或繁荣都与已无关毫不知情。

开着一辆旧捷达的丁卯子在街上看见你停了下来,这个新长成男人的男孩满脸羞惭,侧过身让你看他车后座上乱成一团的廉价衣服。前几年他家刚盖了新房欠了不少债,卖地时他家最积极最踊跃,为的是还上盖房的债剩点余钱给他聚媳妇。一年前他媳妇扔下房子和孩子走了,没有收入的生活无以为继。一些年轻的媳妇选择离婚,进城寻找人生转机。没离婚的媳妇跟着丈夫一起出去。他们宁可一个城市一个城市漂泊辗转当农民工,也不愿意留在农村当农民。失去土地成为他们向城市流亡的更强壮的理由。丁卯子的姐姐也裹在进城洪流里,但她的孩子没有祖父母,她的孩子只好跟丁卯子的孩子一起住在外祖母家。丁卯子说,我姐要不走还行,她一走我就得回来了,不然我在广州还挺好的,一个月能挣三千块还能外加提成。家里不能只留下老人和孩子。只是回来也没事情做只好跟大集卖点衣服挣个零花钱。街上跑着一些野孩子,他们的野性却与纯朴无知完全不同,而是令人厌恶地参杂了成人的世俗与成熟,失去家长管束的人际交往让他们看上去一个个面目模糊。看着他们你悲伤地想农村是不是已经失去孩子这个物种。

3

整个夏天窗外都是嘈杂的噪音。轰隆隆的路网工程彻底颠覆了你对夏天的安静印像。记忆里的夏天阳光弥漫,有重量的阳光压上干土铺满的院子,鸡躲在葡萄架下,狗在厦屋的阴影里吐舌头。老奶奶顶着又短又碎的白头发坐在门口风道里。你在院子里百无聊赖,被又浓又重的阳光压迫得心慌不安。那时候你常常害怕被死神夺去妈妈。阳光越灸烈,你越害怕。为此你从不敢在午后睡去,你怕自己醒来就变成一个孤儿。似乎阳光的手里就握着死神。长大后你曾经想过你的叛逆可能只是为了引起注意。你畏惧母亲的忽略超过她的暴打。有一次她打完你出去做事,你一个人坐在阳光锃亮的烟囱脖子下面想到死亡。你的逻辑是,你必须得有妈妈的关注,如果不能就叛逆,如果叛逆必须遭打,那就承受捱打,如果捱打不能被承受,那就只能死亡。但死亡的必须是你自己,而不能是妈妈。总之,妈妈必须在。这是你童年的逻辑。这可能也是你长大后无意间遵循的唯一逻辑。爱必须在,为爱可以修改自己,如果修改必须接受惩罚,那就忍受惩罚,如果惩罚变得不能被忍受,那就选择死亡。长大后你明白一个人不会轻易赴死,你常常在某些交往中突然退场。你醉心于嘎然而止的死亡假象。

为了对抗噪音同事把电视和电脑的声音开到最大,与室外的轰鸣交织一起,嘈杂的声音挤满办公室,互为噪音。一般时候你都让自己保持安静,让自己对身外的世界充而不闻。你恪守安静的内心在这个上午终于被声音彻底击溃。这件事提醒你其实是个害怕光和声音的人。似乎你永远只选最小的房间和不拉开窗帘的秘密刚刚才被自己洞悉。你甚至顺便洞悉了自己怕风的秘密。风借物成声。昭示人和世界的秘密。空气的味道越来越阴险。你受到暗示并被它恐吓。自觉地缩紧自己,像从小到大自觉修改容貌和行为。你在这个夏天修改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合乎空气的要求,以此隐藏寻求安全。但到底怎样是安全的其实你并不知道。你只是被暗示恐吓了,然后就糊里糊涂修改了自己。你甚至想起自己强烈地怕狗。怕蛇。怕虫子。怕老鼠。小时候不怕的许多东西现在都害怕起来。年龄越长,害怕的事物越多。现在,你尤其怕人。害怕人际。精神分析学家说,孩子和人,不是一种动物。你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人的。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就糊里糊涂地隐藏起自己。

夜半下了好大一场雨,你知道雨来过是因为昨晚新打的一块水泥板上落满了细沙。雨把细沙溅起来放在水泥板上让你知道它来过。雨还揪下一些花瓣铺在花根下。单位花园里的小径铺得粉艳。雨在不为人知的背后用力奢华铺陈,只是提醒人注意它来过。像雨一样,你在人后用心铺陈的生活,可能也是为了提醒别人的注意你有多么与众不同和异常聪明。夏天用一场雨让你明白的这个道理并非为了许你顿悟而可能只是因为它自己的任性。这个夏天你爱上了漂流瓶。许多个被痛苦肢解的时分被你把自己变成一句话扔在漂流瓶里,但你得到的回复只有一个。瓶子里的人无一例外地把你扔掉的所有情绪都变成性欲求。他们说许多或者无耻或者猥琐或者无聊的好话给你目的却只有一个。这让你忍不住猜测他们的内心和生活。然后你发现事实上大多数人的外在生活极其雷同。藏在瓶子里的自我各色各样五花八门,你发现任性的生命才更鲜活更各色得像个真正的人。在阳光背后人不介意自己猥琐,似乎在这里才能接受不美好的自己。卸去伪装,人的欲望如此真实。

一个男孩爱上自己的小姨,一门心思想跟小姨做爱,追着问你乱伦是怎样一种情结。一个男孩春天时候结婚了,然后直到现在没见过老婆。他们曾经相爱,但结婚之前他已确定对她的身体毫无兴趣,惯常状态是两个身体睡在一张窄床上相安无事,有时睡到夜半爬起来去卫生间自慰,回来若无其事躺在老婆身边睡觉,就像撒了一泡饱涨的尿。一个男孩跟老婆两地生活经常不见面。经年压抑使他的语气又单薄又轻飘,人性纤细得气若游丝。后来他去了一次云南,回来后整个人变得又温暖又明亮,又阳刚又活泼。另一个孩子每天追问一些问题。G点在哪里,女人的G点是不是都一样,潮吹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他完全不顾及这些又执拗又天真的问题遭到的嘲笑和攻击。你猜测现实里他一定不这样,他一定也是又衿持又骄傲。阳光背后的人性真实饱满得又薄脆又激烈。一个女人除了月经期每天都要做爱,两个情人不能满足她的欲望,有时她会约上两人一起。做爱的体位、幅度与时间都超过常人。她叫床的声音异常诡异。那声音不是痛苦,也不是舒服,而是戏谑。什么样的人需要依靠透支生命维系存在感?生活对她做了什么让她退出主场心甘情愿地将自己耽在阳光背后的瓶子里。

早上上班偶尔遇见脖子上架着女儿的小关。你停在马路边,隔着一街喧闹的声音跟他招呼,等他冲你勉强地笑完然后离开。你对小关充满羞愧。小关曾有一面从公家租来的铺子转手兑给了东。三年过去房屋合同需要续签,小关坚持自己出面续合同,然后再转租给东。这种明显的压榨让东倍觉失去安全感。你怀着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正义豪情。水浒英雄一样找了那单位的领导逼迫小关交出租权,三拳两脚打掉小关的威风。让人东顺利签下合同。觉得自己像个大侠扬善惩恶匡扶正义自信爆棚,但很快你就自己陷入不安。小关又疼痛又绝望又无助的眼神总在你眼前打转。然后你听说小关的六旬老父在外地打工做苦力,一家六口仅靠小关微薄收入维生。小关的父亲老关曾是当地最大的商人。他出去打工其实也是躲债。小关其实不会做什么生意,只好靠着父亲当年的老关系承包几个店铺,简单装修下然后转租以谋微利。父亲除了善良和正直什么也没遗传给他。小关和东,是食物链上的两只动物,为了生存争夺仅有资源。你帮了一只,另一只就得饿着。你成了一只的拯救者,然后看着另一只饿得没力气仇恨。

你终于明白生活不在表面。阳光的明亮使人目盲。有一种生态就如井里的葫芦,从井口俯看,葫芦已经在水里了;可从水底仰看,葫芦还漂在水面上。决定一个人的一生有多少建树的,不是有没活着,而是在生命里潜入多深。我们倾尽一生,修练的,其实是自己的沉潜能力。像人一样不喜欢却不得不错过季候,你固执地在后院种下竹子和蔷薇,并不了解你为把南方的植物移植到北方而充满期待又忧心忡忡的复杂心情。另一些同样忧心忡忡的是麻雀。它们在你第一天住进选好的房子里清除后院杂草时就落在节割整齐的篱笆上开了个会,通过后窗望进你的卧室不讲情面地议论了你的反常行为。在人类眼里它们像人一样聪明和愚蠢,以为人类听不懂它们的语言因而肆无忌惮。长舌妇一样的麻雀注定成为家生的鸟。它们除了叽叽喳喳议论别人再无远大志向。它们丝毫不知道自己在人类眼里自己的形象,像留守田园的少少几个年轻人一样整日无所事事,跟时间一样缓慢地改变和快速地老去。这些曾被用尽心机试图消灭的鸟儿从未因为人类的嫌弃而减少过数量。事实上它们比志向远大的燕子更眷恋北方的村庄。

后院的玉米在一个早上齐齐弯着腰身告诉了风的方向。一场夏天的风在某个夜里掠过村庄,带走了村里的一些秘密和枯老的老人。没有人愿意把心事和老人交给它们。人们本能地抵抗着风因而建了房子。它们在房子周围发出尖利的啸声,螺旋一样盘旋在房子上空然后消失在远方。天亮后人们推开屋门院子里已经恢复平静仿佛风从不曾来过。这些玉米在一个月前停止疯长,它们沉静下来开花结籽,籽实在绿叶子包裹深处看不见地一天天鼓起。因为长得太高,它们遮挡了一部分天空,也遮挡了对面房子投过来的所有目光。如果你愿意被它们窥视,白天和晚上都不必再挡上窗帘。它们挡住了人和动物,把你的窗子留给它们自己。跟它们相比,一米之隔你种的竹子显得太没气势。春天你种下的竹蹉磨整个夏天,只活了两棵。一株长出一根细芽,另一株长出四根。牙签粗细的竹芽在夏天将完的天光里无风自摇。有一阵你担心它们被老鼠吃掉,后来又担心它们被粗心的老鼠过路时撞倒。但它们像个好青年的样子一天一天长高长粗,还长出了分叉。它们或许有着超过玉米的雄心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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