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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假象告别

2021-12-23经典散文
[db:简介]



      三九天的山城,阳光格外珍贵,把人朝南赶去,赶到避风处,晒着太阳说着闲话。孩子们跑着玩着,大人们用方言打捞着彼此肚子里积攒的故事。那些时不时传来的欢笑声让我想起海浪,我就这样被一阵一阵的海浪拍打着,在窗内想象着窗外,想象着一片玻璃隔着的两个世界到底有多遥远,是不是真得像大海一样远的了无边际?
      另一个房间里,两姐妹在玩,时不时也有笑声传来,那是另一片海,另一种海浪。我置身被过滤了的阳光里,有点不知所措。暖意十足的阳光麻醉了我,使我从身体到思想都有些迟钝,不愿意启动,这一刻,它们偏向于安然,像一只成年的猫一样,蜷住首尾,做一些不可捉摸的白日梦。
      于是,我就那样躺了下来,躺在了客厅中间大大的垫子上。这一切有点像慢镜头,一个人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牵引,慢慢地做着那一刻该做的事情。而那一刻,我只想躺下,躺在上午的阳光里,让阳光带着我走,我完全信任它。阳光替我闭上了眼睛,打开了回忆之门,一帧一帧的片段就那样跳到了眼前。
      我看到了过去这一年里的挥霍与收获;看到了我在塞北的寒风里埋下的种子;看到了我的青春时代,那些尖锐的歌谣和斑斓的花;看到了无数个遥远的我和他;看到了童年门前那棵皂角树,风把一树悬垂的皂角吹成悦耳的音符;看到了那条蜿蜒的河,还有河岸上成片成片的蒲公英;最后,我看到了荒芜之前的那个院子里的烟火往事,我的懵懂和哭闹仿佛就在不远处。再往前,就看不到什么了,我就不存在了,我还在前往这个世界的路上。前面是黑是白,混沌或者清晰,都无从知晓。
      我来了,经历了该经历的一切,主动的和被动的,可以选择的和不能选择的,我沿着无法解释的命途,走向前去,把一个个自己抛向身后,又迎接着一个个未知的自己。这条路能走多久?要走向何方?谁也无法预知。哪天剧情戛然而止,我设想好的告别来不及出场,黑暗就掩埋了一切。我就不存在了,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留恋、痴想、嫉妒、怨恨、……都没有用,一切我所执着的实都成了虚,一切我所认定的虚都成了无,我不是我了,我或者从来都没有成为过我,而我究竟是谁?哪个才是本我?即使在最后的时刻,在告别来临之前,我是否能看清真实的自己,证明这一遭没有白来?
      如果就在这一刻,最后的告别就这样在阳光下来临,收走了我的言语,收走了我的感观,收走了我欲念,……让一切都彻底放松安静下来。我想试试,我放空自己,像一种催眠,像一种释然,我把自己伸展开了,像种子遇见了泥土和水。我觉得自己在往下沉,也觉得自己在往上飘,沉到何处去飘向何方都毫不介意,都似乎跟自己无关。我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醒着睡着都带着笑意。我痴迷于那种忘我,似乎头一次,我这样打开了自己。
      这时,我的小姑娘从里屋跑出来了,看到了躺着地上半梦半醒的爸爸,她扶着墙定眼看了好一会儿,怯怯地说:爸爸,我在里面和姐姐玩呢!爸爸,我在里面和姐姐玩呢!我没有回应她,我陶醉在我的世界里,我不忍轻易抽离放弃。我甚至觉得她在我的世界之外,我们置身两个世界。见我未回应她,觉得我好像睡着了,又有点不放心地回里屋玩去了。两三分钟的功夫,她又跑出来了,依然扶着墙定眼看了我好一会儿,又一次怯怯地说:爸爸,爸爸,我在里面和姐姐玩呢,爸爸?她肯定希望听到我往常一样肯定的回答,她太依赖我了。我如此忘我也忘她的状态,一定使她莫名其妙,这莫名其妙这一刻可能演变成了担心,她不知道眼前的爸爸怎么了。我自然听见了,那声音隐约而遥远,真似无中生有,只是我对虚妄的留恋。我继续沉潜在迷醉的世界里。过了会儿,她不舍又不安地回去找姐姐了。不到一分钟的功夫,她又一次出来了,这一次她径直走到了垫子跟前,两眼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泛着泪花,对我说:爸爸,爸爸,我们一起去和姐姐玩吧?好吗?我知道不能再继续这样的游戏了,我从她的眼睛了看到了害怕,甚至恐惧。她一定觉得爸爸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以至于对于她几次的呼喊都漠然不应,这使她对爱产生了怀疑,继而丢失了安全感,被未知的恐惧包围。
      我自然不能对她说这只是一个游戏,一种假象中的体验。她不会明白这些。她只知道她需要我,需要我回应她的疑惑,需要我爱她陪她,直到她有能力去爱别人陪别人。我还不能一走了之。虽然我仍然留恋刚才那一次的偶然闯入,它让我对终点有了一次不可言说的体验。可是,我的终点不在这里,属于我的告别的时刻还在前面。我必须继续去爱。

      阳光真得很好,就像我眼前的两姐妹,我陪着她们,痴看着她们,偶尔充当一下她们的游戏道具。她们的笑声和阳光混合在一起,使人沉醉,让人想起春天,在一片宽阔的草地上,孩子们在追逐嬉闹,几只蝴蝶翩翩飞来又飞走,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在一旁的槐树上乱叫。河水刚刚解冻,风吹在脸上还残留着丝丝寒意,但丝毫无法阻止人们对美好的憧憬。

      那应该是去年初春,草刚刚长出半指高,路边的柳树被风吹出薄薄的一层如烟如雾的绿,桥下柱子上,一个冬天积攒下来的雪还挂着厚厚一层。我骑着车沿着滨河路走着,几只留鸟从头顶笨拙的飞过,勾起了我眼前这个春天的美好想象。
      就在从桥下过去的时候,一道隐藏在阴影下的冰溜子使车子脱离了我的控制,像风筝断了线一般,穿过了整个四车道的路面,从路的右边飞滑向路的左边,然后被路边的石阶狠狠地拥抱停住。我目睹这一切的时候,我也在飞,追着车子飞滑的轨迹,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只飞鸟,优雅地沿着属于自己的弧线,不疾不徐地扇动着突如其来的翅膀。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会那样轻盈,那应该是和上帝最近的距离。
      我无意美化那样的遭遇,狼狈?疼痛?亦或者绝望?可它们确实不是那一刻的我所感受到的真实。一切不仅仅轻了起来,更慢了起来,慢到我可以回头认真地观照审视自我,慢到我把过往里的虚虚实实都打捞了一遍,然后我竟然嘴角泛出笑意。我看见往来有几辆车停了下来又慢慢地开走了,车窗内,司机的脸上微微露出惊讶,然后回归日常,绕着继续自己的路程了。那一刻的我,对于自己或者他人,都产生了一种场,这种场使他人都规避着我,拥有了不曾有过的宽阔半径。同时,这种场使我脱离了自己,一分为二,陌生而新鲜。
      漫长而短暂的飞行体验结束了,我远离了上帝,坠落在俗世的坚硬里,可我不觉得疼,丝毫没有,有的只是麻木和不便。我试图立刻站起来,结果费了很大的气力,肢体的某些部分似乎硬化了,我的神经失去了对于局部的控制。就那样,我僵硬地走着,像个机器人似的,走到车子跟前,把它扶好,把周围散落的零碎一一捡拾起来,然后继续骑着它向前,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第二天睡起来,疼痛才泛滥开来,在难忍的疼痛里,我仍留恋着前一日偶然的轻盈与飞舞,它来得那样突然,那样让人沉醉,让我怀疑那就是一场告别的预演,是应该珍惜和享受的。可惜这样的体验可遇不可求,只能意会,不可也不能道与他人。

      在山城这个阳光醉人的上午,我又一次无意中捕捉到了莫名神秘的气息,踏入了梦境一般的无我之境。我以为这就是我一直要找寻的告别,那个属于每个人的最终时刻。原来设想的一切都毫无用处,你根本就不再是你,你什么都不是了,一切只是虚无,只是假象。当然,我只是这样自以为而已,只是设想了一种告别的假象,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是怎样一副场景与心理,而这秘密是来不及说出口的,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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