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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温暖的柿子

2021-12-23叙事散文紫筠紫筠
父亲在老宅门前种了两棵柿子树。一到深秋时节,霜落柿子红,像一只只灯笼挂在枝头,照耀着小小的院落,也照耀着游子回家的路。这个时候,父亲就在电话里央着我回去,还在上幼儿园的儿子也满目期盼地问:“老家的柿子应该熟了吧?” 于是,捡个晴朗的周末……

父亲在老宅门前种了两棵柿子树。一到深秋时节,霜落柿子红,像一只只灯笼挂在枝头,照耀着小小的院落,也照耀着游子回家的路。这个时候,父亲就在电话里央着我回去,还在上幼儿园的儿子也满目期盼地问:“老家的柿子应该熟了吧?” 于是,捡个晴朗的周末,带上儿子驾车返乡。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中,儿子经常会没头没脑地来一句:“快到了吧,爸爸?”满满都是迫不及待的味道。我答道:“别急,到时不吃得肚皮溜圆,饶不了你呢!” 老宅坐落在沟上村的西南角。过了李集大沟,两树红色的柿子便迎入眼帘,仿佛两片彤云安静地飘着。儿子马上激动起来:“爸爸,我要吃10个柿子。不,还是吃20个吧。手指脚趾加起来就是20,让它们都吃一个!”孩子的世界,自有我们意想不到的可爱。父亲听到汽车喇叭声,早早倚在柿子树下迎候。年近古稀的老人,头发白了大半,不过身子骨依然硬朗。儿子倒也乖巧,车子刚停稳,就扑到父亲怀里,忙不迭声地叫:“爷爷,我想你了,也想柿子了。” 前几年,柿子树刚种的时候,也就一人高左右,如今已经超过院墙,把枝枝叶叶伸到半空里了。柿子叶有的依然苍绿,有的已经染上了缃黄,不再似夏日里那般密密层层,让一颗颗柿子探出头来。火红的、半红的、青绿的柿子,在风中摇曳,仿佛一不小心就要从树枝上一跃而下,看得我满口生津。儿子挣开父亲的怀抱,抱着树干使劲地摇晃起来。可是这点微薄的力量,对于柿子树来说,就是刮过一阵和软的风,如果叶尖上还有摇摇欲坠的露珠,刚好趁势滚落下来。
“爷爷,还是你来吧!”看着儿子朝霞浮动的笑脸,父亲禁不住哈哈笑起来。“你摇下来,摔到地上也坏了。”低层的柿子,踮着脚尖,伸手勉强可以摘到,再高一点,就要借助梯子或者专业工具了。父亲的摘柿工具就是一条长长的竹竿,竿头拴上一个自制的铁圈网兜。父亲不识几个字,手粗却巧,会编斗笠、织鸡笼、打芦席,耕耙耩犁样样在行,搞个东西摘柿子自然属雕虫小技。只见他半仰着头,举起竹竿,让网兜套住一只泛红的柿子,手腕一拧,竹竿转两圈,柿子从蒂部细枝“咯嘣”一声响,就稳稳地落入了网兜。连拧四五只,斜倾下竹竿,小心翼翼地倒入洋瓷盆中。如果柿子熟得稍过,动作重一点,或者用凸凹不平的籐条筐来盛,就会让柿子破相,甚至浆汁飞溅。
“哎呀!柿子好涩啊!”在我们专心致志摘柿子的当儿,忽然听到儿子的尖叫。偏头看去,只见他眉头紧锁,小脸皱成一朵苦菊花,手上抓着一只被咬掉一口的半红柿子。刚摘下的柿子,还没熟透,当然苦涩不堪,要耐着性子放置一段时间才可品尝。小的时候,父亲从街上买来柿子,母亲就会把它们埋入麦囤中,隔几天扒出来看看,哪个变软了就分给我们吃掉。后来生活条件好些,家中备着几种水果,母亲就把柿子和苹果混放一起,这样搁熟的柿子似乎浸润了苹果的芳香,比在麦囤里捂的更加可口。再后来,母亲听说在柿子上涂抹酒精,会柔化得更好,就用棉花蘸着父亲喝剩的白酒,把柿子周身擦拭一遍。儿子尚小,一直在城里生活,无从知道这些,拿过来就啃,自然要出症状了。 我还沉浸在回忆中,母亲已从屋里端出一盆柿子来。“你看我,到底是老了,这些柿子已经放熟了,怎么忘了拿出来给孙子吃呢!”母亲挑了一只软耷耷的柿子,从顶部小心地撕开一个小口,用勺子挖出红黄色的瓤肉,递进儿子的嘴里。“奶奶,好甜啊!还是我自己来吧,幼儿园的老师不让大人喂着吃。”但是,轮到他自己动手,还是将糊状的柿子肉弄得满嘴都是,惹得大家忍俊不禁。 柿子是我今生吃到的第一种水果。或者说,第一种干果更恰如其分一些,因为它已经如水化冰,成为另一种形态——柿饼了。记得在我四五岁的那年冬天,临近春节,父亲收了河工——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以前,每年秋收后,农村便以生产队为单位,组织男丁去疏浚沟河——回家。其时天已上了黑影,外面风雪凄紧,我和母亲围着火盆,母亲哄着不到一岁的妹妹入睡。父亲裹着一身寒气撞进门来,靠近火盆,从麻袋里掏出一个草纸包,里面包着十几块圆乎乎的小饼。饼上敷着一层白面似的霜,里面是暗红色的果肉,咬起来有点筋道,味道甜中带着点酸,似乎舌头都要化掉了。一天只吃两顿饭、勉强可以果腹的我,从未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细嚼慢咽了两块,才想到问父亲:“这是什么东西?”“柿饼。柿子熟了,晾晒成干,就是柿饼了。”任凭父亲怎么解释,但我没见过柿子,也想象不出它的模样,只觉得好吃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柿子性凉不可多吃的道理,那时的我自然不懂,但是纯真地认为,好东西要留着慢慢吃。于是,每天只吃一个,每口都要细细咀嚼品味,一直到元宵节端面灯的时候,我才把最后一块蚕食入胃。好多年之后,我想起此事,父亲才告诉我,他扒河入住的那个村子有不少柿子树,见到人家吃柿饼,就用队里分他的几颗白菜萝卜换来,慰藉我贫瘠的味蕾。 每当想起那些给了我幼小心灵最初滋润的柿饼,心底便有一股温暖的味道翻涌上来,直冲牙根。回忆终归是一支清远的笛,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响起。这么多年来,我辗转多处,总有见不完的人,忙不了的事,喝不尽的酒,把父母忽略在遥远的乡村,乡村也仿佛黄昏中的蜻蜓,飞着飞着就模糊不清了。偶尔返乡,也如例行公事一般,急匆匆地当天来回,丢下几百块钱,载来一车农家产品。 父亲把柿子装进汽车,母亲又抱来几只南瓜,直把后备箱塞得满满登登,日头也转到了135度的位置了。看着里里外外进进出出的父母,白发满头,皱纹盈额,但笑容堆面,心下不禁一阵酸楚。曾经青葱健壮的双亲,不觉就走到了暮秋,仿佛秋风中摇曳的火红柿子,不知哪天就跌落下枝头,归于尘土。这是自然法则,谁也逃避不了的悲凉。
“要走,就趁早吧,天黑了不安全。”父亲道。
“不嘛!爷爷,我还没玩够。”儿子拿着铁锨,笨拙地铲着土。
“听话,乖孩子!你爸爸忙,下次再来。”母亲抚摸着儿子的头。
“忘了跟您说,今个儿不走了,晚上爷俩喝几盅!”我对父亲一笑。然后,背过身给朋友拨了电话,把约好的晚宴推掉。顾不得眼角湿润,用手机拍下那树已然稀疏的柿子,发到朋友圈,写上几个字—— 温暖的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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