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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一世姻缘

2021-12-23叙事散文水秀玲珑
奶奶嫁过来的那年,满塘的荷花开得格外娇艳,浓墨重彩一般地渲染着喜庆的气氛,使得平常的烟火增添了几分韵致。奶奶披了大红盘扣的嫁衣,坐着花轿吹吹打打地进门了,三寸金莲一着地,日子便在锅碗瓢盆的交响当中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过着。奶奶是填房,爷爷的……

  奶奶嫁过来的那年,满塘的荷花开得格外娇艳,浓墨重彩一般地渲染着喜庆的气氛,使得平常的烟火增添了几分韵致。奶奶披了大红盘扣的嫁衣,坐着花轿吹吹打打地进门了,三寸金莲一着地,日子便在锅碗瓢盆的交响当中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过着。奶奶是填房,爷爷的前妻去世之后留下一个五岁的儿子,自然,在那个三纲五常封建思想的熏染之下,奶奶没有选择,完全是听凭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非如此,有哪个姑娘会嫁给人家当后娘呢?为此,奶奶这一生都在哀叹,与继子相处得也并不融洽,彼此之间形成很深的夙怨。
  奶奶的娘家是颇为富庶的人家,虽不比金玉满堂、奴仆成群的高门大户,那时奶奶的父亲在当地却是极具威望的。小时候,奶奶曾不无得意地和我们这些小孩子说起过她的闺阁生活,那时她家里是养了厨子的。因奶奶的家中并无兄弟,奶奶的大姐早早便出嫁了,大姐体弱多病,到了婆家生了孩子之后不久就去世了。旧时社会无子继承家业,应是最大的缺憾,因此奶奶就经常代替父亲管家,平时亦做些女红针线之类的消遣。奶奶是完全依照旧时规矩成长的,她没有念过书,直到二十三岁那年才出嫁。
  爷爷的父母早逝,给他留下根基很深的家业,因是家中独生儿子,爷爷自幼被长辈娇惯。奶奶的父亲就是因为看中了爷爷的家业,且他又没有父母及兄弟姐妹,料定奶奶嫁过来后必是一家之主,这才不顾爷爷成日游手好闲,将奶奶嫁给爷爷做了填房。只是命运有时就像一场赌局,无法料定输赢。到了奶奶过门之后,爷爷的家业已经快耗尽了,大笔的土地被爷爷倒卖一空,直从富农阶级降到了贫下中农,这样的身份倒使他在日后的文革土改等政治运动当中免于浩劫,真难预料是祸是福呢?
  爷爷成日在外面游荡,三天两日不在家。奶奶进门理家,日子过得十分清苦,因在娘家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真正过日子才明白柴米油盐并非易事。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也只得求助于娘家接济。奶奶的父亲怕是因为心里生了愧疚吧,对奶奶和外孙们十分疼爱。小时候,我父亲常常会讲起他外公对他的好。
  奶奶嫁过来那几年正值东北抗日战争的动荡岁月,百姓的生活在战火当中风雨飘摇。可想而知那时的奶奶是如何带着姑姑伯伯度过了难关,而她又以柔弱的肩膀承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巾帼不让须眉,生活能让你别无选择地强大起来,奶奶亦从一个不问世事的姑娘成长为持家有道的精明妇人。
  爷爷去世那年,我才五岁,刚刚有模糊的记忆。爷爷弥留之际,曾亲口承认他这一生对不起奶奶,奶奶百感交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爷爷去世之后,为了陪伴孤独的奶奶,姐姐和我搬过去与奶奶同住。奶奶从小就会抽烟,这还是依满洲人的习惯沿袭下来的,东北的三大怪就有大姑娘叼着大烟袋之说。奶奶抽的烟是自家种的烟叶,晒干,碾成碎沫,拿草纸卷成筒状放在烟袋锅里,点着了,便开始吞云吐雾,极悠闲的样子。在那个年代,这并不是稀奇的事儿。
  夏夜里,我们靠在院子里的老榆树底下乘凉,篱笆架上爬着长长的青萝,紫色的、粉色的牵牛花开了一朵朵,菜园子里传来蛐蛐的嘶鸣,荧火虫在身边飞来飞去,天边的星子亮了,一轮弯月慢慢地钻出了云层,悬挂在树梢上,静静地鸟瞰着人间的烟火。奶奶嘴里叼着长长的烟袋锅儿,火光一明一灭,映着她那张皱纹横生的脸颊。伯父家的堂哥吃过了晚饭就翻过墙头来到奶奶的院子里,我们围坐一圈听奶奶讲过去的事情。奶奶也会给我们讲一些民间传说,她最常讲的是《孟姜女》《白蛇传》《牛郎织女》,还指着天上的银河说:“你们看,那银河上有座鹊桥,牛郎织女每年七夕都会在这桥上相会……”奶奶常说世间的姻缘本就是月老安排好的,都是前世的注定,该是谁就是谁。奶奶深深地吸了口烟,烟袋里的火光渐渐地微弱了,一如她眼睛里的光芒越发昏黄、黯淡了。
  奶奶的头发渐渐变得灰白,在脑后梳了个圆圆的发髻,插上几枚铜制的簪子,显得简单利落。奶奶直至去世,一直留着长发。她很爱惜头发,坚持用煮开的淘米水清洗头发,从来没有见过她头发蓬乱,总是梳得整整齐齐。虽然没有见过奶奶年轻时的照片,但是,从她老了的样子也能看出她容貌清秀。我的妈妈就曾说过,奶奶年轻的时候是很好看的女人。后来,我长到十几岁时,奶奶每见我扎马尾辫,总会教我怎么扎头发才漂亮,我在马尾辫上系了蝴蝶结,她一脸欣赏地看着我甩着马尾辫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眼睛笑眯眯地直夸好看。她认为女孩子扎辫子才显得端庄,披肩发是不合规矩的。
  在我们家里,奶奶分得很清,排辈分都是按着她亲生的两个儿子的排序进行的,她的三个孙子,两个孙女自然都是她的宝,而大伯父家里的四个孩子,她是不屑于提及的。大伯父一生不肯接受她做继母,自从奶奶进门,他便搬去了外婆家里,故此,大伯父和奶奶之间始终存有芥蒂。爷爷在世时是极重男轻女的,他只喜欢孙子,对我这个孙女总是不耐烦,而我小时候又偏偏爱唱歌,天性活泼机灵,却每每遭到爷爷的呵斥,使我不敢接近他。后来,我才慢慢懂得那是因为他卧病在床,心里厌烦,唯独见到他的宝贝孙子时才露出慈祥的笑容,好像他的孙子能医治病痛似的。而奶奶却不同,她常常得意地夸赞她的孙子孙女,在她心里,她的孩子就是完美无瑕的宝玉。我在未出嫁时,是一直和奶奶住一起的。在我结婚前一晚,奶奶嘱咐我到了婆家要大大方方做人。她知我不爱听大道理,也没多说话,只默默地看着我准备嫁妆,一脸欢天喜地的样子。后来,我才知道奶奶心里的不舍和牵挂。
  奶奶不识字,却对农历节气记得准确,每逢清明,中元,除夕,这些特别的日子,她就会第一个想到要祭奠死去的亲人,尤其是爷爷。早早的去街上买回大摞的纸钱,让家中的长子拿着镊子跪在地上,在黄草纸上凿成银元的印印儿,一边还要很虔诚地念叨着吉利的话,还要郑重其事地写上逝者的名字。在奶奶的名单先后序列上,第一个名字就是爷爷,然后才是她的父母亲,多年来一直如此。那时,我们几个孙子孙女还小,故意调皮地气奶奶说:“你不是恨爷爷一辈子吗?还总说他的坏话,怎么还想着给他烧纸钱?”,此时,奶奶意味深长地摇头,叹了口气,似乎话到了嘴边,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或许这就是姻缘吧,尽管,两个人做了一世怨偶,到了临终时,一切的恩怨又落进尘埃,反而念及相守的情分来。这一生既做夫妻,省略了恋爱的过程,入了洞房才看清楚要嫁的男人是谁,只看你一眼,就认定你,认定命运。因为,没有选择,也无从选择,这一世就这样随缘而来,也终于,在老去的那天,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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