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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的光斑

2021-12-23叙事散文房子
回望的光斑一生活的一部分像身体的某种支撑,已不需要改变。它在年龄的增长和美的事物消逝中,安下巢穴,让恢复健康的身体和目光,平和地看待那些伤,以便看见那个正从远方朝你走来的人。回忆小巷入口被人砍去的白杨树,几步之远,还有一棵开满白色花瓣的树,……

回望的光斑


生活的一部分像身体的某种支撑,已不需要改变。
它在年龄的增长和美的事物消逝中,安下巢穴,让恢复健康的身体和目光,平和地看待那些伤,以便看见那个正从远方朝你走来的人。
回忆小巷入口被人砍去的白杨树,几步之远,还有一棵开满白色花瓣的树,充满生机的站立着。那种耀眼的美,把人带入眩惑之中。我好像听到母亲在说:安稳下来,过好日子。它一下子出现在距她那么遥远的这个地方,仿佛我刚走出她那间小屋,阳光在头顶,远去的路在脚下。我向她挥了一下无力的手,钻进了弟弟送行的车里。
车子开出的颤栗动作里,那几十年的岁月,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下子抹去了。我突然觉得一个人内心的缺失,得到某种平衡。
回到自家门口,问自己:为什么风吹过树叶,让我停下脚步,仔细倾听,哗啦啦的声响,让我想起,她说话的声音,象揭开事物背后神秘真相。它们填补日子,带着微笑,象枝子上摇晃着白色花瓣,挤走了我生活的其它内容。
但我知道另外的声音不存在了,在一滩水中,溺亡。它们在我牙齿松动,眼睛发花,身体变形之前,以一种绝望留恋的手势,悄然无声的告别。那些住在声音里的人事,像我受损的肋骨,不能抚摸,像转换住址丢下的一片地理,轰然映现。那时候,埋头在阅读中,书中的人告诉我:去创造你的经历吧,把那些看见的建筑、说过话的人、走过的街道,以及第一次见到的植物和虫子,都记在心里。或者遇见的人的对话,留在心底。它们都会成为日后岁月回忆的丰美水草。
此刻,我验证了它们的作用,面对世界的空旷,声音象许多可爱的玩具和物品布满了面对时空里。在那儿,一场场人与人隔着的屏障,有过象花开与目光的交集,彼此在另外时空各行其事,每一个人,在明明暗暗之中,以许多自己去发生的事,平衡肉体与内心。
在阅读中,那些我不知道的人世秘密,像雨水在滴落。我看见一片树林里,一个穿黑衣的人,端着枪。“砰”的瞬间,几只鸟飞上树梢,消失在幽暗天空里。它们死里逃生。我藏身在树林边的草屋里,看着阳光出来,黑暗消尽,我朋友的脚步声,从那条小路上朝我走来。我看着盘旋在头顶的鸟的翅膀,伸展开,沐浴在明澈的光中。鸟发出的音乐声让我陶醉沉迷,内心充满欢乐。就仿佛一个人给我说光,我就看到每一颗草,都是那么明亮。我的身体也是诚实的,在美妙的悸动中,醒来知觉和味觉,像要看见美食,口中分泌出涶液,绵软香甜的味道布满口腔和肠胃。
这仿佛是那些消失的声音存在的意义。
后来,当声音变成身体;变成嗅觉;变成味道;变成一只苹果进入胃里;变成一盏灯照着黑暗的角落;变成虚空中一点点开放着的花朵;变成许多遇见的画面;变成对话,握手,拥抱;变成让灵魂和身体水花般泛烂时,我整个人就变成了绽放绚烂礼花之夜。
是的,夜空是我,我就是夜空。

每到这时,我就见到一张面孔。
它们从那些街道上来,带着身影走过高楼下的树,那些被墙遮挡的小巷,逐渐变小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去的光影里。
在窗下,坐了很久,一本一本的书沉默在身边书橱里,它们安静的像睡了几个世纪的孩子。它们永远在那个世界里,等着我去看望,而我一转头,仿佛就置身其中了。
那些语言,是一个个人,在寂静里说出的话。我听过、看过,内心有一双手在抚摸它,它们的神情望向我。我听见敲门声,说:请进。门被我拉开,风进来了,再没别的。顿了很久,我说:我看见你了,在一面镜子里。在我们这个地方,谁都不会来的。我见过你,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在春天,空气里的暖意,让人想到风就是一个人呼出的气息,驱除了那时长夜的寒冷。我把房间收拾得干净整齐,阳光在屋子里那么安静,像在等待什么。“明媚的阳光还是输给了消失的背影和熄灭的火光。” 但这也没有什么不好。那时,我总能看见故乡,看见母亲从年轻到年老的过程。我从没有听到的话从一个人的口中说出来。那说出,仿佛千万年时光蛰伏着的灵魂,让我看到广大的道路;让我放下,离开我的人事。我原本就像一颗草长在大地上,内心生出光和养分,那是对相同植物的一种具有实效的祝福。
把茶水倒上,双手捧在手里。那个从内心站起来的背影,走到一片空间里。我开始允许它们,在念头里,像火焰一样,闪着光芒。房间是幽暗的,打开的书本,木头雕刻的玩具,一个站立的瓶子……它们轮廓鲜明。我知道每一个物品,都代表着曾经发生的事情。
我喃喃自语:“我终将皈依于时间,像风皈依于寂静,梦想在灰烬之中,保持原样,长眠于大地。”
在时间版图上,江河、树木、那条穿过时空的小路,它们是时间的孩子,另外一些死去的事物,它们被损坏掉了,有一些无法修复。它们得到了许多眼泪和心痛。还有一些,诸如泥土、水以及一些再生的种子,它们也得到过爱,那些来自你我手中的爱,像隐形的星光,照耀过它们。它们受到过一些损伤,但还好好地活着。
我出生的村子,时间是模糊的。我甚至不知道它怎样的存在,没有意识到它们像一条绳索在背后拉扯着我,走到现在。当我离开大湖西岸的村子,田野、泥土,那一颗颗绿色的庄稼,它们以沉默,提醒了我,十余年的生命寄养,依赖于它们。我吃的每一粒粮食,喝的每一口水,都产之于它们。
似乎是这样,我不能不爱它们。在那么多年里,它们没怎么兴起,也没怎么衰败。现在,村子确实比过去好多了,但村子里的人仍是辛劳的。我想象着,一些两层三层的楼上,那些乡人,他们吃饱喝足的脸上,所显现的疤痕与苍老……
这算不算,时间里的好?但我还能以什么来说时间里的好呢?当我觉得,许多东西都从我身上毁灭时,我就想起了那个村子。那时,我无处可去,但也不想回到那儿。那儿,在日常生活的洪流中,只是一种念想。我是被时光隔离在外的人。
直到某一天,在城市生活多年的E来看我。看上去,他有些沮丧。
“谁也不能保证,外边就能养活你。”他好像不是在说自己,好像借助别人的话在说他。但我不想探究这话出自何处,总之,他像一个令人发烫的山芋,掉到我手上。
我在那个房间里,转着圈子,大口抽烟,烟火弥散到E脸上。他看上去面色灰暗,而烟雾又让我误认为它被扭曲了。我听到了,他在心底的抱怨。他失去了工作,而失去工作的人,不是一个人,是一大批人。
E继续说:“你不能看书了,你要去劳动。是的,他们说的都不错。”事实上,他在那个工厂是卖力工作的。过了两年,那个工厂还是倒闭了。
那些时间他不知道怎么打发。之前,有人说他总是看一些无用的书,说的多了,他一拿起书来,就觉得心里惶恐不安。“你知道,我得离远一点书本,才能看到它们说了什么?”
E正在做这个动作,他告诉我现在的阅读姿态和以前很大不同了。我没有说话,只是认真看着他的动作。我心里想,自己也是那样的。这么多年来,他就很瘦,看样子,他仿佛永久胖不起来的样子。
“他那么瘦,是他就没有丢开一些东西,哪怕是暂时的丢开。”
那时,所有东西,都像一把刀割着他,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之前,他和生活的关系是一种维系,比如和一个地理位置的维系,他每天走过那儿,在那儿散步、吃饭,然后内心还有一些梦想,后来,突然就没有了。
我知道活在梦想里的E,就像当初的我,他必然也会像现在的我吧。

好多年以后,知道自己被那片土地成全,我得以离开它的贫苦。而岁月以一种深远的目光,躲藏在我内心。
回忆常到那个春天去。在那种温暖的天气,我能闻到槐花的香气,看着牛车和马车从村子里出来。马和牛都会发出叫声,它们的叫声,让沉闷的村子显得有些生气。我开始上学了。在那个村子里,我家是第四户人家,那宅基有不到一米高,从院子里出来,就要沿着斜坡冲到下面的路上。因为冲力过猛,我会跑进路那边的槐树林里。
现在,早看不到这样的场景了。林子很多年不见了,那片地方在十几年前建起了房屋。你知道故乡,是一个人受伤的爱。它和你在城市里遇到的许多事情如出一辙。每一次阅读,就像行走在一条高高的山坡上,遇到那些槐树、苹果树、栗子树,乃至于水稻、小麦、高粱、花生,你内心说:它们都是为我生长的。
只是,我太小了,装不走它们。
在回忆里,它们是时间的面孔,我常常问,它们是兄弟,密友,你和他,还是另一个我?但都活在另一个我里,与时间共融一体,成为无影像的热血,也成为陷入黑暗中的梦。
在那遥远的一端,我无数次去看望它们。我越过无数人,也在某一刻,越过我的出生、生死,背负它们一道行走世间。只是那个真实的我,隐形于目光之后,辙印着了脚步到过的山河,见证树木的荣枯,以及死亡不断消解的生命。我让一片树叶的纹理,被目光捕捉之后,留下永恒的光斑。
2019年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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