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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我们四个

2021-12-23叙事散文摇曳风铃
突然很想写写我们四个,我姐,我妹,我弟还有我。如今我们都人到中年,可是想想,真正我们四个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数。当年,我被父母寄存在老家的时候,大约我妹妹还在母腹中;我从老家青山绿水的怀胞中走出来准备进入学校读书时,我弟己会跌跌撞撞地跑了,这……

  突然很想写写我们四个,我姐,我妹,我弟还有我。
  如今我们都人到中年,可是想想,真正我们四个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数。

  当年,我被父母寄存在老家的时候,大约我妹妹还在母腹中;我从老家青山绿水的怀胞中走出来准备进入学校读书时,我弟己会跌跌撞撞地跑了,这是我们四个很整齐地围在父母身旁的日子。两年后,弟开始和一郡小朋友在幼儿园的滑滑梯上玩耍,而此时,接送他的任务就落在我的身上。我们离学校很近,不过数分钟的路,在我家门口就可遥望到学校门口进进出出的老师和学生。但是离我弟所在的幼儿园却要走很远,我觉得最少也要走三四里路,算上往返的路程,大约六七里。所以那时候途经我的学校,往寂寞的校园里看一眼,就匆匆地拉着他的小手往既定的目的地快步走去,我必须在上课的铃声响起前坐在教室属于我的位置上。我记不得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只记得那时心里总是充满了委屈和不平。又两年后,我姐和成千上万的知识青年一起响应党的号召,到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插队,家里感觉一下就空了很多,十二岁就分肩着家务的担子。四十年后我的同学说起来,心里也充满了怜惜。

  我姐在农村插队时,我有两个假期去看她,给她带些我母亲做的咸菜肉丝之类。印像最深的那次是我们坐在她们院门口乘凉,那天立秋,田野的风有些凉薄,我就突然生出悲伤,是对一个季节的即将告别。从此我知道对于日子的消逝,开始有了怀念,也来自于对时间的觉醒。当我姐带着一身尘土和看似永远洗不白的脸从广阔天地返城时,我已上高中。她分到了离家十多里的市中心工作,也安居在单位的宿舍里。每周回来一次,遇到单位或她自己有安排的活动,两周才可以见到她的面。我一直觉得我姐把母亲欠缺的爱都给了我,对我的关照胜于母亲,比如她发工资后总会给我几块钱,如果我睡着,她就悄悄地放进我的口袋里,直到我意外发现。

  四年后,我到了外地工作,离家数十公里,几个月才可以回去与他们相聚。又三年,我弟高考到了京城,在皇城根下研读学业,这也是我们祖上第一个进入大学殿堂的,身为长子的我父亲喜悦溢于言表,也况且作为姓氏里第二代唯一的男丁,能在最高学府的校园里拥有一份档案,这无疑增添了家族的荣耀和身为亲人的骄傲。那时我姐和我已出阁,各自成为另一家的新成员。这样在很长一段时间,守我父母身边最长的当属我妹,她其实排名第三。时间从我们日渐增长的年岁里逃逸了,我以为弟离我们已经够远了,不曾想,毕业后,他又到了美国作更进一步的深造,这一去,因为时间太久,就脱离了原本的国籍。

  我们四个就这样,一边打点着各自的生活,一边过着聚少离多的日子。在我的印象中,无论我们之中的哪一个,只要回到父母的家,这一天就是家里的节日,如果四个聚齐,那就是家里重要的日子。比如弟离开后的第一次重聚,是父亲的祭日。所以莫名中我对四个人的团聚有了些许的恐惧。或者也为了打消我们的恐惧,我弟后来从三年一归,到两年一归。

  当年我父亲有句很朴素的口头禅就是棍子底下出孝子,除了他掌上明珠的儿子,我们三个从弱到强的女子几乎都尝过他巴掌的教训,我首当其中,成为挨打最多的记录保持着。也正应验了他老人家的话,除我的孝心微弱之外,他们三个都是效仿和传承历史上十大孝子的典范,这多少令我有点羞愧,但我的习性似乎很难在一夜之间改变,对父母鞭笞的记忆,总是历历在目且过目不忘。

  我常常在空闲的日子里想起过去的往事,点滴的印记都散落在我对故去日子的回望中。上世纪九十年代看《渴望》,我觉得我姐就是刘慧芳式的人物,除了成为父母老来的依靠,还是我们身后的大山,因为比父母在文化程度以及生活视野的深厚,她更能轻易地成为我们家的舵手,加之我们还拥有一个心底善良,包容宽厚的姐夫。

  父亲在他们家排行第一,对家里一直承担着长子的责任,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活着时他和母亲会有短暂的矛盾,都是因他把微薄的收入不顾小家的困乏寄给老家,而我姥姥总是在春节前把老家的东西寄给我们。娘家和婆家的不同,大概从那时就给我留下些许的印象。所以身为我们家长女的姐也继承了父亲对家庭的牵挂和父母的孝顺,在她女儿中考和我父亲突入其来的重病面前,她选择了后者作为要务,日日陪伴父亲的病床,不离左右。

  虽然我在家里排行第二,却在父亲的事务中像个陌生的探访者,看着我姐和医生沟通,和另外的医院沟通,甚至和她的朋友们沟通,内容没有脱离对我父亲的医治良策。但我父亲还是离开了,大概他要再次把家庭更多的责任强加给她,以期对她进行更持久的考验。我姐的身份就变成了父亲。她要统管这个四处安家的妹妹和离得更远的弟弟以及与之相关联的亲人们,保证他们回到母亲的家时,有温暖与爱不乏从前。我和姐的话题多一些,她喜欢各种偿试,比如写作,比如摄影,而且在这些方面都能做到极致。这两方面我都有涉足,又曾经在相同的文学论坛和网站学习,所以我们的交流就通畅,她学无止境的精神令我敬仰。

  母亲渐渐地老了,与老同期衰老的,还有她那双支撑她行走的腿。在父亲离开后的第七年,她的腿不能单独行走了。我的姐和妹各自成了她的不再发挥作用的腿。因为她的腿,母亲一年会有一到两次住院,都是我姐和妹妹在陪护。我妹妹因为其它的原因,十年前把女儿送到大学后,就独立生活了,母亲的家也成了她的家。

  我觉得我妹陪父母的时候最长,因为她出阁最晚,离家最近,还没有婆家的牵挂。

  我妹小我三岁。她是我离开老家后的补充者,也有两年与父母不相望的经历,她在农村的两年没有成为田野和乡间的撒欢者,而是被外婆送进了学校读书,与她年长两岁的同学们一起坐在教室里。这点比我幸运,我有过趴在教室的窗台上看玩伴们读书的经历,大约那时外婆知道我即将被城市接纳,所以没有让我成为有着泥土芬芳的陪同者。这样我和妹妹的年级只差一级而年龄却有近三年的距离。

  在大我六岁的姐下乡插队而我必须要承担她所留下的担子时,妹妹就成了我的帮手,也成了我情绪发泄的出口。这一方面来自于我在家庭地位的狭隘,一方面来自对于父母权力的反抗和转嫁。这一点后来说起,连外甥女都表示出极大的愤慨,以为我对她妈妈有欺凌之嫌,这多少令我羞愧尴尬。我姐插队后,我接替了父母之外他们的权力,但权力可控的只有妹一个。对于几代人掌上明珠的弟,我根本无从让权力落地。一直到家庭一个不大不小的举措,使我极快地走向未来,成为一个外乡人。那个举措就是几个年长的家庭成员合议,让小我三岁的妹接替母亲进厂而我虽仍和她们一样进出车间却只是临时工的名份。这也是后来我拒绝与父母亲近的理由之一。而我妹则一直背着似乎被父母宠爱的包袱艰辛前行。在我反叛的语言行为中,我妹活得很累。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她要保持内心的平衡,就必须对父母唯命适从和极力付出。

  我妹的累还表现在缺少一个体贴者,比如她先后搬了七次家,虽然越搬越好,但节奏拖得太慢,间距太短,行程又太远。我能想像的到,对每次搬迁的喜悦会使她忘记迁徙的劳烦,她想把日子过成小溪,涓涓长流,却不料中途出现泥失流,她主动放弃了清理,开启了泄洪的闸门。她很自信地和女儿女婿生活着,一边照顾他们,一边照顾着几乎卧床的母亲,把生活过成了花蕾,一直朝着绽放的目标。虽然她从无报怨,但我知道。说老人是家中宝的,一定没有常年照顾卧床病人的体会。而我们对妹的补偿很微弱,她总是很坚定地拒绝。

  她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病,之后接受耶稣爱的救赎,她把爱不仅在家庭中发扬广大,对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倾注着。她宽容、善良、谦虚,从不说他人的过错。她说,爱能饶恕一切的恨。她就是个天使,活着了基督的爱。我和她的话题多与信仰有关,她是我在基督里所结的果子,但她更纯熟和甜美。

  我唯一给弟弟织过一件线衣,是用父母单位发放的线手套织成的。因为急于求成,成衣的码比他的身量小了几个,他只穿了一次就搁置了。起头是用心的,还设计了立领的款式,待后来为了表现速度上的快,就草草收针,结果造成时间和物资上的浪费。而我姐给我们家庭成员织的每一件都让我们如获至宝。这是我与她的不及,在女红制作上永远不在一个水准上。


  那是我在参加工作前对家庭个体成员唯一的付出,几个月之后,我就离开了,那时我弟还在中学。他来看过我一次,是考上大学后休整的日子,再后来就是他毕业分配到西安,而我恰好在西安参加一期新闻培训,之后除了春节的相聚,就是我们送他出国留学了。

  他在美国有过一段铭刻于心的求学过程,之后成为他们之间的一员。我觉得他的成长除了来自于父亲严苛的家庭管理,还与良好的大学教育和西方有益的薰陶密不可分,虽然隔海相望,在通讯发达的今天,他几乎是家庭最有见识的,也自然成为家里诸多问题的正解者。他的孝顺体现在每周一次的越洋电话和两三年一次的探亲飞行中,他每次的归来都是母亲和我们最大的荣耀,他带回的礼物面面俱到人人有份,包括我们的血脉延续者。他以这样的方式焊接两国之间的距离缝隙,无疑,作为年长他几岁的我除了迎接他回归的开心还有一点惭愧与不安。

  他不仅是我们家最小的弟弟,也是我们父辈姓氏里唯一的男丁,因为他的缘故,那个国家也成了我心里可恶又可爱的国度——于民族于亲情而言。我当然没有祈求过他的荣华富贵,只求他们一家在那里无忧无虑健康到老。

  我是四个之中性格最为不堪的人,这劣质的性格除了先天的形成,也有后天的影响。它表现在过去难得的回家以及与父母和气的交流,即使父亲离世后,我也和母亲没有过多的语言沟通,我淡化不了自己内心顽固的情绪斑点。

  而他们三个就不一样,他们易如反掌地就站在母亲的角度向我诠释她行为的正常性,以消融我内心的焦虑与愤懑。冷静下来我承认他们是对的,但依然没有办法改变自己梗阻的思想。这使我想起她就无端地生出莫名的痛苦压抑和短暂的欢欣。

  我们都是平凡人家的子女,没有可赞的任何丰功伟绩,但在我见证了许多家庭在照料老人和房产纠纷中的悲欢离合,亲人反目后,一直觉得我们这个家庭还深刻着父母家风教育的印记,又当可歌可赞。过去我对那种严苛有非常情绪化的抵触,以为那些总是爱之不足的部分呈现。现在不同,在他们三个身上得以显现的都是亲情的凝聚和扩张。比如对母亲照顾的不推萎,对家庭付出的不怨声,对语言或行为不当的不指责。这些优良的品质为许多家庭和身为子女者所不备。

  如今我们的孩子们都已成人并担负起养育下一代的重任,我和姐心疼女儿的不易,隔三岔五会离开自己的巢穴到她们的家里帮忙,母亲的家里就靠小妹守望和照料着。我姐从女儿那里回来也会把母亲接走月余让小妹放松下身心的疲乏。小弟的电话是母亲寂寞的念想,过去我不能容忍她在电话里的滔滔不绝,后来就释然了。但我依然和母亲的交流存在障碍,所以回去看她的时候并不多,也有几十公里路程的距离。我希望她示弱,我想看到她的无辜,这样才可以激发我的怜惜之心去安慰帮助她。她却不给我这样的机会,虽然她行走不便,但她的语言也有锋利,很容易切断我与她交流的愿望,她以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强悍,试图击败我的嚣张气焰。但她忘记了自己已是耄耋之人。她没有理由的强势令我沮丧和挫败,她从不接受责任的承担,她可以把本是自己的小小过犯极力推卸以掩饰自己暮年的思维迟缓,这使一个伟大母亲的形象在我心里打了折扣,也使我和她之间的沟壑越来越深,没有人能填平。其实空间的路程都不是距离,心里的隔阂才难以逾越。

  我感动于他们的理解与包容,我觉得今生最值得庆幸的事就是遇到他们三个成为与我血脉相融的人,比起那些老人临时输液都必须呼唤全部到场且明确分工的人家来说,就是父母的手术住院,我的姐和妹都不愿告知我,除了路途的因素,她们愿意自己更多一些的分担,也是替我。我不知道如何表达内心对他们理解与付出的敬意,记录以上文字。

  如今我们都走在夕阳妩媚的路上,且分布在各地各处,从地理位置分布看,母亲的家恰好就在我们的中心,她像一柄张开的伞,随时可以将我们四人和我们的家眷收拢其中。我无力挣扎。
                           2019/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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