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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原创] 我与王村

2020-12-14叙事散文陶然1963

我与王村一条路自南向北。穿过巷子。经年潮湿、肮脏。黏黏糊糊的黑色泥污,完全遮蔽了下边的水泥。走在上边,有打滑的感觉。几头猪,哼哼唧唧晃荡过来,肥硕的身躯,左右飘荡的肚皮,污泥附着在上边,腥臊的臭味贴着地面,碰撞到巷子两侧的石头墙壁。有叫声
我与王村
  一条路自南向北。穿过巷子。经年潮湿、肮脏。黏黏糊糊的黑色泥污,完全遮蔽了下边的水泥。走在上边,有打滑的感觉。几头猪,哼哼唧唧晃荡过来,肥硕的身躯,左右飘荡的肚皮,污泥附着在上边,腥臊的臭味贴着地面,碰撞到巷子两侧的石头墙壁。有叫声传来,唤猪的声音。一个中年女人,头上裹着粗糙的方巾,腰里系着说不清什么颜色的围裙,站在巷子的另一端,叉开两根生育能力良好的大腿,用通俗唱法的发音唤猪。   这是王村给我的第一印象。   去王村,这条巷子是我的必经之路。穿过巷子,往左拐,走100多米的炉渣灰小路,过一家油坊,一家做席梦思床垫的家具厂,还有一处收购酒瓶、废塑料纸、废铁的收购站,右拐,就看见王村了。   王村属于城市郊区的蔬菜队,就是我们常说的长青人民公社。它在这个城市的边缘,与城市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暧昧关系。   我去王村的那一天是1986年的12月15号。阴雨。天空飘着细屑的雪花,不紧不慢,完全不符合我当时焦灼不安的心情。事实上我去王村是急于租赁到一间合适的房屋。这之前,我在王村已看了几处房子,房子很好,很适合,一说到租金,我又觉得不适合我了。他一个月要30块钱的房租,不带水电。那时,我每月的工资才41块,我女朋友的工资是39块,我们合计起来才80块钱的收入,要买粮、买菜、买书、穿衣,当然,还想积攒一些准备结婚。最终看上的房子东家姓王,他要20块,水是压水井提供的,可以不要钱,电费另收。   我们暂时安顿了下来。几乎没有家具。床是房东提供的,一张单身不像单身,双人不像双人的床。一张写字台。墙角斜躺着两只麻袋,显得冷清,那是唯一值得我们宽慰的物件——书。没有电视。电视在那时属奢侈品。夜晚来临,我们就着20瓦灯泡的亮光各自看自己的书。家里只有一只凳子,通常,我蹲在麻袋边上,将凳子让给她,慢慢翻腾着我的书。我将它们一本本取出来。我不看书的内容,这些书,我差不多快将他们翻烂了。我看购买书时书店盖的兰色印章,我从那些印章里慢慢搜索记忆,我很快就能想起某本书是在哪个书店,哪个城市,和哪几个人在一起的买的。这是生活的纹理,抚摩他,我就能在这个冬天的夜里逐渐温暖起来。   我们的婚礼极其简单。父母给了1000块钱,我很满足。父亲从他深藏的贴身衣服里掏出钱时,我闻到父亲油腻、腥臊的汗臭,我看见钱上面是热腾腾的水汽。他的手在颤抖。他是一个农民,他把心掏给他的儿子了。   父亲给我的1000块钱派上了大用场。我买了大衣柜、五斗橱、梳妆台、人造革三人沙发、钢木圆桌,四把折叠椅和一张崭新的棕床,床头是火笔烙制的江南山水。一块蓝底白花的布帘,沿着床的外侧张挂起来,12平方的房子被隔成了两块,里边是卧室,外边是厨房、客厅。我们仍然买不起电视。一台14寸彩色电视机,凭票还得1400多块,差不多是100块钱一寸。   王村只有一处公厕,男人这边8个蹲位,女人那边3个蹲位。厕所的红砖墙上,粉笔歪歪斜斜写着这样一些字:王小毛是大坏蛋;三丫三丫我干你妈!没有灯。8个蹲位模糊了彼此的界限,连接它们的粪水是黄色的、褐色的,结了薄薄的冰,黄色与褐色之间又透着一点白色。一些卫生纸、报纸、旧书纸、学生练习本纸,一簇一簇栽在粪便之上,像枯瘦在王村野地里的蔬菜。尿液也结了冰,踩在上面,冰发出玻璃碎裂的声响,骚臭味随即蹿出来。我黄色的尿液贴着红砖的墙壁漫溢,冒着热气,融化便池里的冰,热气再反馈进我的口鼻。夜里,我经常拿着手电筒送我的妻上厕所。我看着她进去,我就蹲在外面,点上一只香烟,静静地等她。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不远,就在离厕所20几步的兴隆商店。那里有人打麻将,有人进进出出。狗叫得不凶,明显不是为了警卫,而是和人打招呼。   兴隆商店的主人是个拐子,戴着老花镜,秃着半个脑袋。他没有女人,但他的家里有个女人。是他的亲侄媳妇。这个女人不会其他营生,会蒸馒头、包子。她的馒头篓子就支在兴隆商店的门外。馒头、包子都很好,馒头1毛钱一个,包子1毛5一个。馒头篓子就在离厕所20几步的地方,虽然不雅,生意依然不错。我也去买。很多次,我在商店的门口就着厕所的臭气吃粉丝苞菜的包子,味道很香。那时正是黄昏,阳光有些虚弱,王村的侧影透着隔夜茶的颜色,阴郁浓重。而我,走在王村的字里行间,几乎忘记自己曾经是个读书人。   就在我们婚后第四天的夜里,房东的四儿子服毒自杀了。那天的雪,铺天盖地,浓密的连声音都遮蔽了。等到我们听见隐约的哭声,外边已经站满了人。后来,我们断断续续地知道,房东的四儿子是个阴阳人,就是我们常说的二胰子。因了这个人的死,王村的夜晚顿时阴森可怖起来。下班回来,我们几乎足不出户。很静。我们很静。整个王村也很静。一个人死了,整个王村都死了。还有两个活着的生命,枕着死亡,紧紧拥抱在一起,被子蒙住我们的脑袋,彼此的体温点亮对白:   有哭声。
  是的。
  有哭声。
  夜夜有哭声。
  王村的哭声。
  冬天的哭声……   我们在那些哭声中做爱。   王村的冬夜,是一团凝固的水滴,彻骨的冷。做爱使我们温暖、喘息、流汗,忘记恐惧。我们依靠这样的运动相互安慰、温暖,彼此阅读,几乎忘记了做爱是为了快乐、拥有。屋外是雪花飘落的声音。风的声音。风在王村的屋顶哭泣。我的耳朵在黑暗中亢奋地站立,一些细微的琐碎,贴着地面,毒蛇一样从门的下边钻进房间。雪钻进房间,沿着风的方向散开去,藏在房间的某个角落。   我在王村住了整整1年。我们在王村的臭气里孕育了我们的孩子。这个孩子的生命力一定出奇地顽强。我是这么想的。   离孩子的预产期不到两个月的时候,房东开始驱赶我们。这是王村的风俗,孩子不能生在别人家里,否则就会给人家带来血光之灾。   离开王村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两部板车装上我所有的家当穿过那条巷子。穿过一种气味。依然有种打滑的感觉。出了巷子,就是这个城市著名的街道——国庆路。出了巷子,我们的眼前就豁然开朗了。再回首,巷子忽然狭长了许多,两边的石头墙壁布满了沧桑的皱纹。猪仍旧哼哼唧唧在那里晃荡。恍然间,记起了小时候大人说的一道算术题:一头母猪十八个奶,走一步甩三甩,走了一百单八步,问母猪有多少奶。那时我知道一个答案:母猪还是十八个奶。但我现在不会这样说了。很多问题,答案肯定不止一个,尽管那个答案我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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