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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原创] 残墙

2020-12-14叙事散文杨献平

残墙任何事物都是不完美的、残缺的----残缺构成了我们的内部和外部生活。就像我在1989年第一次看到长城的时候一样,雄伟的外观并不能掩盖这一“伟大”建筑内在的残缺-----有些是人为的,有些是自然造化,而最根本的东西,应当说是一种精神传统
残墙   任何事物都是不完美的、残缺的----残缺构成了我们的内部和外部生活。就像我在1989年第一次看到长城的时候一样,雄伟的外观并不能掩盖这一“伟大”建筑内在的残缺-----有些是人为的,有些是自然造化,而最根本的东西,应当说是一种精神传统上先天不足和后天发育的残缺。   两年后的冬天,乘火车进入西北,透过车窗,就又看到了长城。与八达岭、慕田峪、山海关长城不同的是,河西的长城都是一色的黄土建筑,称不上高大,也称不上壮观。它似乎是一个更大的残缺,一无遮拦地呈现在我的目光中,像一根坏死的血管,流动着的不是鲜血,而是无尽的巨大的风沙,在戈壁沙漠深处,呼啸着,仿佛永远都唱不完的悲歌,传诵着一个伟大存在的颓败命运。   我感到心疼-----这一道黄土堆积而起的残墙,横在苍黄沙漠当中,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深刻的皱纹与肉体的创伤纵横斑驳。它在坚守什么?有什么东西要用一道城墙去分割和防守呢?应当说:下令修筑长城的人是自私的,要不然,怎么会将沃土和甘泉圈在其中,把荒凉、野蛮和丑陋拒之于外------野蛮自有其勃勃生命力,丑陋也有其存在的价值,荒凉可以使人惊醒。而历史的残缺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人的精神的残缺,这种残缺的构成或许就是我们的文化传统中最为可怕的一种。“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反映了封建统治者虚弱的大一统思想,又深刻揭示了他们的专制和自私的心理意识。   从表面上看,修筑长城是军事防御,是为了国家民族的利益,而下令修筑长城的人,则是唯恐自己的统治被他人推翻,自己至高无上的特权被别人剥夺,而不惜将自己同胞的生命推向死亡的边缘,用他人的血肉来为自己筑造一道屏障----特别强调自己的正确和伟大,从不把他人当人看,这是中国历代统治者传承了数千年的文化和思想陋习,它让我们看到了许多丑陋的东西和美丽谎言背后的大欺骗。   车到边城酒泉,穿梭在并不繁华的街道上,在众多的楼宇当中,我又看到了长城,虽然保存完好,但残破仍然是它一贯的外在形象,,空空的城墙上不见人迹,只有一些灰鸟在叽叽喳喳,蹦蹦跳跳------昔日荷枪持盾的军卒不见了,曾经的口令和猎猎旗帜被此起彼伏的汽笛声淹没了。站在高逾20米的城楼上,举目北望,迎面是坚硬的祁连雪山,清洁的积雪反射着冷静和幽艳的光----没有什么可以惊扰这一庞大的存在;而被圈于城市之内的一段残墙,则显示出一种无奈的衰败和沮丧。   而在长城的最西端----嘉峪关,面对着苍鹰落日,塞外的风沙扑面而来,巨大的城堞在太阳下面显得格外肃穆悲壮。拾阶而上,高大的城楼正中,悬挂着一块巨幅匾额“长城主宰”。城墙高约30米,一些残破的地方是被后人补修过的,虽然极力想与历史吻合,但很拙劣-----没有什么能与时间相提并论,它要毁灭和要留下的痕迹是任何人都不可摹仿的。高大的城堞之下,残雪像白云一般,飘浮在焦黄的戈壁滩上,一些白色的羊群在缓慢游弋,像宁静图画上的诗歌,给人一种恬静的美感。而嘉峪关-----长城的尾巴,它是孤独的,如同一位老将军,在经年累月的防守和战斗中,伤痕累累,昔日的英雄霸气已随着岁月的增长而逐渐消歇,乃至空无------战争是对生命最直接最简单的残忍伤害,不论胜负,都要有人血溅沙场,马革裹尸。而战争爆发的真正原因,大都是基于某些享有特权的人的某种欲望,运用自己的权利,驱使一些人为自己的欲望而战,直至献出生命。而死难者的悲哀就在于:他们是被欺骗了的-----一些人打着国家和民族的旗号,进行个人的战争,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以期千秋万代。可是前线的将士,尤其是普通士兵,又怎么能够识透那些命令和动员的本真面目呢?   ------走出嘉峪关,我的内心仍旧不能平静,在飞驰的汽车上,在一色苍黄的戈壁滩上,一道隐约的风景仿佛某种暗示,在引诱着我的目光。我知道,那依然是长城------残缺的老墙,像一个巨大的隐喻,把我的思想带入到了一片混沌之中。我感到遗憾,我们无法穿越苍茫时空,去亲身经历过去的年代,无法体验专制者和普通民众的心情。据不完全统计,从春秋各诸侯国、秦至明朝,历代修筑的长城总长度达5万余公里。如果按每一公里要有10 个人献出生命计算,那么,就有500000颗生命葬身于长城之下。那么多无奈悲苦的生命,在今天的赞美与盲目的崇拜声中,他们的呻吟和呐喊早已被喧嚣的声浪淹没了,没有一丝生息-----多么可怜的生命,穿越千年的时光,却得不到千年的怜悯-----这也难怪,在权利和物欲至上的年代,还有什么能够比现实的财富和享乐更具有魅力呢?   -----作为一个古老的建筑,作为民族的“象征”,“长城”随处可以听见,可是又有几个人真正了解长城----这道中华民族历史和精神上的残墙呢?为了进一步接近长城,真实地感受这种残缺,1998年秋,利用休假的时间,我和一位朋友,再次深入到河西一带荒漠戈壁,在残缺的人类建筑面前浏览、思想和感叹。这一道干涸的血脉,它于沙漠之中的存在仿佛是对某些事物的轻蔑和嘲笑。在浩瀚与苍茫之中,默默地阐述着什么。触摸到斑驳的城墙,我的心猛然收缩,仿佛触到了一具具尸体,一张张面皮。让人心生寒气。那些曾经和我们一样鲜活的人们,我们无法揣测他们死难时刻的心情,无法觉察他们脸上每一丝神情,可是生命,毕竟是灵性的、温暖的和神圣不可侵犯的。   相比较而言,河西一带的长城从某种程度上减少了人员的伤亡。可是,战争却把这种人对人的戕害又毫不吝惜地找了回来:仅汉武帝元年,卫青、霍去病等就在焉支山一带杀戮100多万匈奴兵卒和民众,殷殷鲜血,汩汩流淌,染红了偌大的戈壁,也染红了古老的城墙。我们甚至可以相信,长城上的每一处残缺,都是被鲜血和挣扎的手掌浸泡和撕裂的。如今,只留下一堆风干的皮肉,日夜伫立在干燥的风沙中,听凭年轮增递,岁月流转,而独怀满腔幽怨,在漫长的忍受和期待中和时间一同向前。    在沙漠和戈壁之上,我们艰难地行走着,沿着长城,每一步都是一种丈量-----把一些属于心灵的美的东西发掘出来,把一切腐朽的东西展示出来,是我们此行的根本目的,在于长城日夜相依的过程中,我突然发现:幼时对长城的向往竟是那样的无知和虚妄,虽然那时的长城在我心目中仅仅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但盲目的向往与崇拜仍使我为自己感到羞耻-----那是一种基于道听途说的应声附和卖弄,而今,长城在我的心目中,不仅仅是残缺,不仅仅包含了我们传统中太多的糟粕和恶习,它所展现的,也不尽是人云亦云的民族精神,更不是一些人所说的伟大和不朽-------这只是长城给我们的外在形式,甚至是一种误导和欺骗。这残缺的老墙,就仿佛中华民族精神品格中一道分割线,一道无法逾越和填平的鸿沟,横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灵之中,造就了我们民族的诸多劣根性,限制了我们的发展,致使自由、科学和民主缓慢-----但我并不是主张拆去长城,而是主张拆去我们灵魂之中的“长城”,作为一种遗迹,应当予以很好的保存,起码可以作为一项大的旅游资源,而长城存在的真正意义,应当是一种警策、一种见证,一种激励和一种由此及彼的启发教育素材,而不应当刻意美化,忽略或故意掩盖它的残缺-----这对长城来说,是不公平的,它需要的是能够理解它的人,不是奉承和装饰它的人。我甚至这样想:长城长久地沉默,不仅仅是为了与消亡的时间相抗衡,它是在等待着修筑者的后人们对它本身的新的发现-----现在,虽然有了,但远远不够,我想:长城----残墙也是不满意的。   -----对于长城,也许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不合时宜和偏激的,但我不能隐瞒自己,更不能无动于衷------我一直很迷惑,我想,当我再次见到长城的时候,我该再说些什么呢?
什么都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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