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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原创] 温暖的猎枪

2020-12-14抒情散文透透
温暖的猎枪冬天,一家人围着炉膛烤火的时候,父亲习惯坐在靠近柴尾的地方,一张矮板凳不足二十公分高,整个人坐成折叠状,其它位置留给我们姊妹和母亲,而我一直习惯坐在父亲的对面。我从火光中取暖,也从父亲的神情中取暖。在那火光的映照下,土墙、猎犬、猎
           温暖的猎枪   冬天,一家人围着炉膛烤火的时候,父亲习惯坐在靠近柴尾的地方,一张矮板凳不足二十公分高,整个人坐成折叠状,其它位置留给我们姊妹和母亲,而我一直习惯坐在父亲的对面。我从火光中取暖,也从父亲的神情中取暖。在那火光的映照下,土墙、猎犬、猎枪、父亲以及他身后那几件狩猎的家俬,他们在黑夜的深处变得那么清晰而明亮,那种反射过来的桔红色会让整间屋子笼罩在暖暖的气流中。正是这样的面对,让我的目光可以完全触及到父亲的神情——那是猎人所特有的一种刚毅、镇定、准确、忍隐和平和,我从小就依赖这种信息的传递灌铸后天的性格,而他身后那两支挂在土墙上的猎枪隐隐约约弥留的硝烟味,会让我感觉山村再苦,土屋里的生活依然会因为有所依靠而生生不息。只是寒风漏进屋子里的时候,火烟总是往父亲坐的那个方向压去,父亲的身子便一直往后倾斜 ,他不会像母亲和我们一样,一点点烟熏,就会满眼泪水,还不断咳嗽,他只是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伸手推一把柴,让火苗跳得高了,烟便会低下去,他才恢复了原来的姿势。有时母亲会把那只趴在炉边、用下巴搭在父亲脚背上假睡的猎犬赶出门去,说它占人的位置,但父亲不让,他说这点火烟他受得住,习惯了就行。   除了平日里耕作,父亲擅长狩猎。狩猎,它帮助父亲牵领妻儿老小走过了这几十年的路,早出或晚归,那两支猎枪当中的一支必背在他的肩上,而我的肌体:骨骼、肌肉、血液以及那些敏锐的神经,也都依赖于父亲的狩猎得以健康生长。母亲说,在我们当地,孩子开荤是有所讲究的,必须等到半岁以上,吃了肉类,然后才可以吃油盐,然后才能和大人一样吃别的东西,而我是满半岁时吃画眉鸟的肉开荤的。那时,刚好是1968年的春天,山林里鸟语花香,特别是画眉鸟唱歌最欢快的时候,父亲便认定吃画眉鸟开荤,长大后不但说话机灵,嗓子也好,唱歌好听。父亲从土墙上取下那支稍短的猎枪,用小竹筒把黑色的硝粉导入枪管,隔上一张小纸片,用一截细铁棒擂实后,再倒入一小勺最细小的铁砂,再擂实,最后把那枚红色的子结轻轻地压在火嘴上,装配完毕后,枪口朝上,枪托往下,父亲便背着那支猎枪上了后山。开枪的距离是那么近,那只画眉应声落下时,没有一丝挣扎。父亲仔细地取出镶嵌在鸟肉里的铁砂后,再让母亲把它清洗、剁碎,和米一起熬粥。母亲说我当时小脸蛋笑得像朵小红花,小嘴巴张得大大的,她足足喂我吃了满满一个瓷碗的粥。   这是父亲第一次专门为我打猎的全过程。我想,我的体质对野味的依赖正是起源于此,并在成长的过程中得以不断地加强,或许,是它们让我的骨头具有了山里动物那种穿越荆棘的野性和能力,让我的血液里弥漫着那种从父亲猎枪扳机上点燃并冲出枪膛的火药气息,继而印证了我生肖的属性:火!而我的梦想从此也长出了鸟类的翅膀。   然而,我是长到三岁后,才记住了父亲打猎归来的样子:浑身的露水或汗珠,湿漉漉的解放鞋,头发和裤腿上会勾着很多草籽,缠得紧紧的,让母亲帮取,总是很费劲,只有那只裹得黑黑的帆布挎包里的东西不用担心:硝粉和三种不同粒度的铁砂分别用牛角装着,子结和小纸片用尼龙包住,水是渗不进里面去的。竹鼠,山猫、白额(俗称,即獾)等这些活的猎物一般是挑在枪尾上扛着,山鸡,鹧鸪和斑鸠等这些小猎物就系在腰间的挎包上,如果碰上村里人,父亲也会露出开心的笑容,接着谦虚几句。   父亲的枪法相当准确,但并不是每次都猎获归来。尤其是我上高中以后,父亲说现在人多了,特别是分林到户后,到处砍伐树林,开垦耕种,山里的动物吓跑了,如果是解放前,山羊、野猪、山鹿,还有好多种大动物都可以经常打到,至少在前几年,白额还挺多,立冬后,打几只取下皮子卖上好价钱,便可以给我买件新棉衣。   每次说起白额,我的记忆总是如此清晰。清晰的不仅仅是父亲的声音,还有那些远去、却又不断回头的寒冬季节的情景。我从小就从父亲那里知道,狩猎不同的猎物得用不同的方法,除了猎枪和猎犬,还要制作一些铁夹、绳套等猎具,父亲精于此道。而要得到白额优质的皮子,是非常讲究狩猎方式的,特别是要选择立冬后到开春前这段最佳时节。第一天晚上,父亲先是背上猎枪、铁夹子和那个帆布挎包,打两声口哨带着猎犬出门,进山后便开始搜寻白额的气味,一旦找到它的踪迹,人和猎犬就一起翻山越岭地追赶,但绝非得已,父亲是不会当场开枪猎杀的,这样会破坏白额的皮毛,就算打回来,皮子也卖不出好价钱,只有一直把它撵进自己的洞穴,然后在洞口装上铁夹子,再伪装一下现场,到了第二天或第三天早上再去收猎,得回来的白额便是活的,它只是被夹住前脚或后腿而成为父亲的猎物。   干爽的白额皮子,尤如一幅图画,毛茸茸,软绵绵,仿佛已穿在了我的身上,是那么暖和,又那么好看,但父亲总是要等到凑足好几张后,才拿到街上去卖。那时,一张白额皮子可以卖三到五元钱,三张或四张,就可以给我换回一件新棉衣了,所以,无论家里怎么穷,每年冬天,我都有新棉衣穿,棉衣上面的小花朵是北方才能真正看到的红梅或牡丹,那时它们在我的身上开得那么鲜艳而漂亮,这让我一直不肯穿上外套,做家务也小心翼翼,如果不慎被泥墙的灰土擦着了,就急得使命拍,生怕被母亲看到脏了,硬逼我罩上外套。村里的孩子都羡慕我,弟妹们也羡慕我,有一次,二妹要穿我的新棉衣,我不肯,妹就偷偷地躲到房门背后小声地哭,我让父亲过去看,父亲问妹哭什么,她说也想穿新棉衣,父亲说,大姐的旧棉衣没坏,只是短了,你是妹,穿不了那么长的新棉衣,姐穿才合适,下次赶街(方言,即赶圩)爸给你买件新的外套,一样又新又漂亮了,好不好?妹便嘟着小嘴,不再出声,我也不再出声。过后,父亲便接连几个晚上背着那支猎枪,带上家里那只猎犬打夜(方言,即夜间狩猎)去了。我将新棉衣垫在枕头上和二妹排着头睡,我们都不知道父亲夜里几时才回来。   狩猎的那些日子,对于父亲来说,深山的夜晚是那样明亮,它洒满希望之光,无论天空有云还是有月,无论季节是深或者是浅。但我确信,夜的黑暗一直不声不响地站在父亲的目光之外,只是那猎枪为父亲挡住了黑夜的黑。 1980年,父亲终于被那暗地里砸来的露水所伤,感冒,咳嗽,喘息,他陷入一场疾病的包围中。几棵草药,时间一拖再拖,半年后,我知道了一个名词:肺痨。父亲在茅屋里咯血时,我正上初二,开学时间已过,我迟迟不肯去注册,父亲猛咳了几声后,对我说:阿萍,爸没死,你快去读书吧!我噙着泪花出门,只带了一张旧席子。   我继续读书,并开始在夜里延绵不断地做那个噩梦,父亲在我每晚的梦里不停地咳嗽,殷红的血,一口接一口地从他的肺部咳出来,我在外面无助地流着泪,父亲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衰弱,对他的病,乡卫生院的西医已无能为力,但父亲坚持着,只要能转过一口气来,他便会上山,他的枪法依然准确,那两支枪也同样保持着那种坚硬和火药味,一枪,两枪,三枪……硝粉和铁砂用完的时候,父亲就赶一趟板江街。一趟,两趟……一年,两年,三年……在板江五金门市部前面的地摊上,父亲终于在那次机缘巧合中碰到了那个卖草药的江湖郎中,他看了父亲的病后,给了一副偏方:杀蛤蟆一只,剖开,去皮,去脏,青皮鸭蛋一枚,连壳纳入其腔中,缝合,再放入他所配制的草药中熬煮,熬好后取鸭蛋剥壳食之。服用该药两剂之后,父亲痊愈。母亲说这是吉人天相,我说是那两支猎枪,是它们带着父亲冲出了疾病的围困,是猎,挽救了父亲!   如今,那两支猎枪仍挂在父亲身后的土墙上:它们如同父亲的手足,一长一短,分别约1米和1.2米,栗木刨制的枪托,舒缓地弯成接近90度的弧形,玄铁打制的枪膛、板机、火嘴稳稳地扣在上面,它们坚硬,结实,乌黑中透着光亮,那枪管在硝药的气味中保持着温暖。不,那不仅是枪管,那也曾是一条窄逼的生活隧道!扣响扳机,点燃硝粉,铁砂猛烈地冲出去,随着那声震动山谷的轰响,便是一条活路!父亲带着我们一起走过来了。   其实父亲现在已经很少狩猎了,他说他跑不动了,脚力跟不上那只猎狗,邻近几个寨子的许多人便想出高价钱购买父亲的这两支猎枪,但父亲说什么也不肯卖,还让母亲把那两本猎枪证锁得死死的,来人一说是想买枪的,便连门都不让进。别人走后,他就会把枪从墙上取下来,擦了又擦,空着枪膛瞄准几下,直到他感觉满意为止。后来听说我在城里不时跟着朋友们偷偷跑去某个饭店吃野味,价钱还贵得要命时,父亲便在我每次回家之前,去山地里搭个棚子打山鸡或斑鸠,打得拿回家后舍不得自己吃,腊干了留着等我回去,我在电话里让他别这样起早贪黑的了,他只说没事,就是暖暖枪,你也不用去花那些冤枉钱,想吃了就回家。   父亲以如此最简单的理由想我回家,却也用多么生动的语言为我注释了“家”。我的家——那座黑暗而低矮的土屋,里面仍然住着我那年老的父母亲。此时,我看到了他们,还有火炉,猎枪,土墙,猎犬。父亲坐在他习惯的位置上,正往那炉膛里推了一把柴——那奔跑的火光呵!它大声地笑了,泪花飞溅,在记忆的帷幕上烧了一个长长的洞口,那火舌伸进来,在我心里深深地吻下一排暖暖的印痕。 2005-6-23,约3600字。/透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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