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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天真的春光

2020-09-17叙事散文李兴文
这个早晨太天真了,咿呀学语一般,有人就从树芽里面现出身来。慵懒的阳光无忧无惧,放纵每一棵树每一株草尽情舒展开来。所有的人,都像振奋的鸟一样,收拢挓挲起来的羽毛,纵身一跃,飞进天真的世界,飞翔,盘旋,让春天可爱到虚假,让我的耳朵再次灵敏,让我

  这个早晨太天真了,咿呀学语一般,有人就从树芽里面现出身来。慵懒的阳光无忧无惧,放纵每一棵树每一株草尽情舒展开来。所有的人,都像振奋的鸟一样,收拢挓挲起来的羽毛,纵身一跃,飞进天真的世界,飞翔,盘旋,让春天可爱到虚假,让我的耳朵再次灵敏,让我的眼睛再次视感清晰,让我的皮肤再次触觉敏锐。
  那是桃树的叶芽。
  花开花落全都如梦。看到的已经是毛绒绒的桃子。
  桃子上的绒毛让我回想起手臂皮肤曾有过的刺痛感觉。桃子的味道实在苦极了,苦得让我瞠目结舌。那么小的桃子,从米粒一般大小长到指肚一般大小,仿佛只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至今一直记得为什么要亲尝那种桃子,或者因为饥饿,或者因为桃熟的夏天来得太迟,而要以提前吃桃子来催促一下。至今还清楚记得我吃生桃子时候的窘相,尤其在一个桃花一样的女孩子面前,我当时的龇牙咧嘴让我这大半生都感到丑态百出。没有更多想法,我只是感到舌头已经相当僵硬了,像一块尚未解冻的顽石。我的窘相也让女孩子作为笑话讲述多年,直到她远嫁,那个笑话才像一块解冻的石头沉入闲言碎语的深湖。但我一直没有生气,还觉得那个笑话由女孩子讲述出来,我和笑话都是很可爱的。再说了,比吃生桃子更早一些的事情更加缥缈,仿佛是在前世发生的:女孩子要我为她摘桃花,我就攀上桃树。在花间的缝隙里,我看到女孩子完全显出桃花的颜色,简直就像是从某一朵桃花里面现身的。
  我出外求学的日子里,女孩子远嫁了,从此音信杳无。音信杳无,确乎也因为我像一只地鼠那样费尽心机,从乡村出发,从地底下一样艰难的路途上拱进了城市,虽然终于走在城市的街道上,但我觉得自己一直都是灰头土脸的。直到今天,满面尘灰的样子都未发生更多改变;我与城市貌合神离,其间苦楚难以启齿,酷似当年逞能一般亲尝了毛绒绒的生桃子。
  不曾想,在城市里谋生几十年后,在这样一个天真的春日早晨偶遇故旧,感觉过早尝试苦味的人,命中注定与神灵有缘。经过第三者指证,我方恍然大悟,才认出眼前人来。这几十年,忙于谋生,忙于传宗接代,竟把少年的清苦和清苦的少年遗忘了。
  遗忘的,当然还有当初桃花一样的人——值此中老之际,我必然也要面对自己少年时候的轻狂和虚伪了:信誓旦旦,或者耿耿于怀,都要在漫漫时光中像云烟一样散尽或飘远的。
  这个早晨,天地间的氤氲之气告诉我,春天在小城落稳脚跟了;春天似乎也走累了,它在小城里歇息的样子,把我带回到早年间的乡间。也是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时候,饿得清瘦的山水与田园比拂过其间的风更加虚弱。不过,那样虚弱的田地,在春天的行脚落稳以后,果树上仍会开放幻景一样的鲜花,土地上也会抽出梦境一样的草芽。最早是杏花,然后是桃花、梨花。饿得慵懒无力的人们也会在花前努力睁大眼睛。少年的爱美之心使得少年很快就与所为美者融为一体。在悲凉惨淡的大背景上,少年的无忧无惧曾经就是春天里开放的另一种花。有限变成无限,局部变成全部,快乐到极致的少年,就那样,无意中,遇到了神灵相随的时候。
  太天真了,这个晨间本身竟然也是一簇青翠爽朗的树芽。偶然一面,有人就从树芽一样的情境里现身了。是桃树的叶芽。我却不在桃树的树杈上,而在我眼前偶然现身的人,的确是现身在城市,是我借以谋生的城市。若不是第三位同乡指证,介绍,我们真的不认识了。认出来了,但我只是苦笑,她的确不是我年少时候熟悉不过的桃花一样的人,倒像一个硕大无朋的桃子,并且,她一定被摘桃子的人捏揉得久了,当初那个桃花一样的人就被捏揉出两个相当肥大的乳房,现在看上去,也是无所事事的乳房,晃荡在宽大的春衫里面。
  正是树芽成簇,毛绒绒新桃子大如指肚的时候,忙于谋生,忙于弄孙,喧腾的城市一如既往地喧腾。我正为再次错失花开的时机而抱憾,而伤怀,而焦躁——我见过新生的桃子了,那真是新生的桃子,在通往乡下的道路两边,在寂寞的田畴,比比皆是——此时偶遇的故旧,她也在城市,一只手牵着她的孙子,另一只手提拎着水壶和食物。就这样,几十年的时光间隔瞬间得以压缩,我和她,都像干缩的桃子,相遇在城市,手里都牵着桃子的桃子。
  那个桃子的尊容大不如前。华发,皮皱,记录着艰辛,以及艰辛的闲暇里,她的乳房被捏揉的故事。当然,那时候也并立着我的双手和大脑被磨损的故事。多么令人感慨啊,岁月,人手,都是催老的利器,榨取了头发里面的黑,在光滑平展的面部留下了深深的犁沟。我的故旧,她的生柿子一样坚挺的乳房被捏揉得松垮且修长,在宽大的春衫里面百无聊赖地晃荡。我又何不一样。大约一年以前,我的生命激情就退却了,羞于告人,总还要装出精神矍铄的样子——凋谢的桃花,或衰老的桃子,有些往事,她也许记得,也许早忘记了。我所言坚挺,有来历的。但也许她根本顾不上想起当年一些事,我和她的对视总被作为指证者的第三方人士的自豪所打断,仿佛邀功一般,反复地说:若不是我说给你们,你们谁都不认识谁了!
  继而大家大笑。笑声是当时情境的需要,是礼节性的,也是苦涩的,那种苦涩的感觉,真像当年冒险亲尝大如指肚的生桃子,太苦涩了,但还要努力笑出来。我若说出这段往事,她定能想起,但我终于没说,太遥远了,好像因为过于遥远而早就腐烂,触之即化,根本不能碰的。
  其实我还记得又某年秋天,我与桃子一样的人同去稻田边掐猪草。那时候,她大概被秋阳晒热了,随手敞开了领口,我于无意间就偷窥到她平坦的胸脯上微微凸起之物,活像两个被埋没大半的生柿子。当然我也窥见了自己的羞耻和罪恶。从那以后,我与桃花一样的人之间有了一种难言的隔阂,那是在羞耻心和负罪感的双重压迫下,一种痛苦且茫然的自我折磨;觉得有一种使命自天而降:快些长大,唯有长大,才能洗清羞耻和罪恶。总之,我和桃子一样的人从此疏远了。与其说是我看到了本不该看见的而惊惧了,不如说是我被大人们此前时时发来的严厉警告震慑了:男孩子不能太靠近女孩子,不然会遭遇各种名目的“闯祸”,而有些“祸”,是千万不可以闯的!一旦闯了,是赔不起的!而我那时已经略略知晓,所谓祸根,不过就是男女双方各自不同的器官,我得到的终极告诫是,不能碰,不能摸!
  “赔不起”的代价之大,让我恐惧不已,桃子一样的或桃花一样的人和我之间的隔阂也便成为越来越坚硬的隔膜。后来又是我背负着不可告人的内心压迫远赴求学之地。再后来,我就得知女孩子远嫁了。杳无音信的几十年,其实也是真正忘却的几十年,我真把她忘记了。今天偶然重逢,我当年的罪恶感一并抬头,好在我们都已经牵着各自的孙子,我心中多年不去的压迫感,就在手与手温暖的抓握中,渐渐化解了。
  我首先想起的竟然是我为她摘花的春天和同她一起掐猪草的初秋。我好像在暗告自己,世界上也有一去还能复返的,尤其是人的长大,以及重遇故旧,是可以有效消除人生种种虚无与恐惧的。为了必然的衰老,我在城市里准备了多年;为了记住正在发生的衰老,我把无关衰老但都有意义的许多事情和人物都狠狠地地忘记了。这却由不得我。无论有多么复杂纠葛的人,纠葛终会松解,恩怨终会了结,彼此终会忘记。倘若这样被人指证,谁是谁,辨认之后,也算再次相逢,也算人生再次起头,冲荡于各自心中的沧桑感,大概不用怀疑,并且,应该都是惊天动地的。
  都活着。也算活得好好的。但激情都已退却,中老时候的安静与宽宏,让每一个中老者都归于佛系。我无法完全释怀她春衫里面松弛下垂的乳房,那是曾经可能导致罪恶而致我以恐惧,并长期折磨过我的东西。我无法确定我到底有没有为之冲动,但我确实还记得当年她胸前坚挺的微凸之物!对我的灵魂而言,那可算新奇的唤醒利器!如今故旧重逢,确乎也在以回忆、猜测和想象,来凿穿几十年的相违,来改变几十年的突兀与硗确,或者,原本,什么也没有值得改变的,无数的时光只为变成过去而存在而已。
  人的每一次奇遇都很新颖,被奇遇俘获的人都很天真,就像这个天真的早晨。我认出桃子一样的人的瞬间,她仿佛是从一簇崭新的树芽里现出身来,并且,那是桃树的一簇新芽,叶芽簇拥着毛茸茸的桃子,大如指肚,俨然新生的孩子。几十年前我就亲尝过那样的桃子,极其苦涩,苦涩得让我瞠目结舌。而在桃树开花的日子,我曾经为桃子一样的人攀爬过桃树,那时候从花间看她,她是从桃花里现身的。
  重逢的地方是城市,并且,相认是在第三方指证以后。我还是激动起来了,猛然觉得,时光之河不可泅渡,只能从流飘荡任意西东。重逢之后,必将继续奔赴前程,这又为人生开启了全新的希望,并且是可以抓牢的希望。眼前的人,还是可爱的。
  自此,也只有在心里默念了。余下的日子,都要活得好好的,像这个早晨,尽量天真一些,再天真一些,把忧伤化到最小。应当记住所剩不多的值得起舞的日子,应该飞翔、盘旋,舒展手臂和毛发,以及尚未完全僵硬的皮皱。捏揉乳房的手,被捏揉的乳房,以及观赏隐藏着的松弛乳房的人,一并,让崭新的春光接着捏揉吧!
  苦涩的桃子在成熟以后终究会变甜的。再说,都有各自的桃子了,都在牵着桃子的手,都顶着一头华发,确乎也是崭新的舞者最时尚的装束。曾经在乡村舞过贫弱与青涩,在城市,彼此应当接着舞蹈,让越来越平静的心,如水滴一般,凿穿不为衰老而忧惧的另一段未知时光。
  那些时光,也将如这个早晨,定要变得天真了。
  20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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