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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诗经》里的植物(二)

2020-11-19抒情散文梅朵
一、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诗经周南卷耳》卷耳,又名苍耳,因为果实如豆,小刺猬样杵在枝上,它还有一个特别灰头土脑的名——豆苍。我好象从来没有喜欢过这种植物,尽管,它常常在我的记忆里泛滥流殇。做梦都没想到,沦落成乡间
         一、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诗经•周南•卷耳》
  卷耳,又名苍耳,因为果实如豆,小刺猬样杵在枝上,它还有一个特别灰头土脑的名——豆苍。我好象从来没有喜欢过这种植物,尽管,它常常在我的记忆里泛滥流殇。

  做梦都没想到,沦落成乡间荒草的苍耳,会出现在《诗经》里,且轻轻一句“采采卷耳,不盈顷筐。”便有了故事。故事很煽情,抓心挠肝的,纠结着思念与忧伤。每读及此,都会有一丝恍惚自心头暗生。那个提篮的女子,仿佛从两千年前颔首走来,魂不守舍的模样,一脸落寞。她在采苍耳。因为怀人,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以至于,好长时间过去,浅浅的篮子里,依然苍耳寥寥。索性,不采了,把篮子丢在大路旁,只一门心思向远方张望。或者,采苍耳本来就是一个藉口,不过是为了一个人跑出家门,痴想他而已。

  我常揣测,她采苍耳做什么呢?吃吗?若是,还真替她及她的家人捏了一把汗。苍耳全株有毒,幼苗尤甚。这,也是它为什么不受待见的原因了,连草食动物对它也没甚好感。偏偏,许多书上一讹传讹跟着标注:卷耳,又名苍耳,菊科一年生草本植物,果实呈枣核形,上有钩刺,名“苍耳子”,可做药用,嫩苗可食。嫩苗可食,害了不少人吧?头皮不禁一阵冷嗖嗖地发麻。

  苍耳后来开花结实了,小刺猬样的果,缀满枝。辗转的夜里,她百般想尽良人在关山路上的种种,独不成眠。相思是一种病,慢毒如苍耳,那些刺,根根都扎在心上。可是,妾身却不及一枚小小的苍耳子,可以攀上你的衣襟,随你来去。能做的,只有思念。忧伤是会传染的,心无端地跟着一痛,又一痛。

  我的记忆里满是苍耳的味道。然而,它不关《诗经》,也不关思念。

  是某一年的某一天,春意正浓,阳光安好。于田间发现一株小小的苗,两三片叶子,左看右看,都如向日葵苗一般无二。于是,带土挖出来,用大梧桐叶托着,一路跳过田垄奔回家。院墙边栽下了,拍拍手上的泥,等着它开花结籽。这个捉侠鬼,长着长着,现出了苍耳的形。它竟然敢假扮向日葵!整个春天,心里都窝着火,多么让人沮丧。这样的事,以后又发生了几次?记不得了。

  那些兜里揣了苍耳子上学的男生更可恶,心理变态似的,成天捉摸着怎么害人。甩毛毛虫引来的尖叫声好象还未平息,又趁女生不备,往女生光亮的小发辫上丢苍耳子。似乎不尽兴,跑到女生面前,挤眉弄眼,哄笑而去。苍耳子的倒钩刺钩住了头发,一枚一枚摘干净了,小公主都成了蓬头鬼。可怜的女生,可怜的小发辫。

  多年后,看刘墉的一篇文,他写道,有一次,他从后面吹个长发女生,那女生回头白了一眼,说:“有什么冤情?”这一句,让他足足回味了十几年。

  苍耳带给我的,可不就是这样一些冤情?        二、芄兰   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虽则佩觿,能不我知。容兮遂兮,垂带悸兮。
  芄兰之叶,童子佩韘。虽则佩韘,能不我甲。容兮遂兮,垂带悸兮。
        ——《诗•卫风•芄兰》

  如果把《芄兰》当成一首恋歌,故事应该发生在初秋吧。路边,芄兰还蓬蓬勃勃地绿着,枝叶间垂挂了许多荚实。两小无猜的那个少年初长成,腰间佩饰挂着,手上扳指戴着,长垂衣带,玉树临风。路上遇见,女儿家心里是喜悦的,可是,说不上什么原因,他不理她了。他们,玩耍时曾经有过诺言吧,一个说,长大了,我要娶你,一个嗯嗯应着,非你不嫁。话犹在耳啊,你怎么就疏远我了呢。臭小子,难道,佩了觿,就不能与我在一起了?佩了韘,我们就不能再亲密如从前了么?你懂不懂我的心呀!闻一多先生说,“容兮遂兮,垂带悸兮。”二句的言外之意是:瞧你那假正经的样儿!这话,也真真说到我的心里去了。小姑娘皱眉跺脚似嗔还娇的模样,是叫人心动的。

  卫人借芄兰起兴说事,我便对芄兰多了一层眷顾。

  大凡植物,不管何等模样与品质,沾了兰字,便一径往雅上靠了几分。木兰、萝兰、惠兰……唇齿轻启,兰音滑过,似乎有淡淡香,在舌尖上打着旋儿不肯散去。我问友:若芄兰是个女子,会是怎样一个人?她答:素,静,像贾府里的长孙媳妇,最是安稳妥贴,不比那些钗们,个个生有天妒容颜,绝世才情,一场风过,满地落红。

  好名字真是一种诱惑,无端地,引你滑入到臆想的世界里,且那么一厢情愿,一往情深。这种执念持续了许多年。当有一天,自一个博学的人那里得知,诗经中的芄兰,就是如今攀爬在篱落间的野草藤雀瓢,也叫婆婆针线包,脑门仿佛被人重重地戳了一下。明明是和李宫裁结伴同行的呀,一路听她品评着海棠诗、菊花诗、柳絮词,这个风流别致,那个含蓄浑厚,这个纤巧,那个淡然。怎么一测目,身边的人突然变成了刘姥姥?刘姥姥目不识丁,只会编乡野的顺口溜: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一下子,从大雅的写意,跌落至大俗的写实中来,却也哄得一群人笑喷了,统统失了淑女贵妇的体面,这是刘姥姥的可爱之处吧。

  芄兰于我,一直是猜想中的植物,雀瓢,却是我所熟知的。

  四月的乡间,一场小雨,能催生出许多绿来,当中有一抹,属于雀瓢。雀瓢藤生,纤细柔韧的枝蔓,或攀或爬,或缠或绕,泼辣辣向四处伸展,不多时,便浓阴如盖了。最喜它的叶,心脏形,两两相对生,热恋似的含情对望着,风来,婆娑摇曳,你侬我侬,忒煞多情。那些五瓣的小花儿,羞怯怯开在绿叶间,白中染了淡淡紫,毛绒绒,风铃一样簇拥着,不妖,不娆。

  九、十月间,花落结实,荚实状如羊角。青软的果壳中,藏满了长绒,洁白,柔软。它们是种子的羽翼,待一场霜袭过后,果壳枯裂开,种子便借着风势,纷纷扬扬四散而去。开花结实,是所有植物存活的唯一目标吧。据说,商人广泛种之,取其绒代棉御寒,甚轻甚暖。我只当那些荚实是玩物,走在田埂或山路上,摘几个在手,破壳,时不时揪出一撮,对着猛吹一口气,那些绒毛,雪片一样在头顶轻舞飞扬,再远再偏僻的路,有了它们,都不会孤单寂寞。这是我童年的轻松记忆之一。

  我确信,刘姥姥也有过花样年华,那时,她清秀如芄兰,朴实,纯净。雀瓢,是她老了的憨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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