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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凋零或随风飘逝

2020-09-24抒情散文洪水河畔
本帖最后由 雨夜昙花 于 2016-8-18 07:10 编辑

凋零或随风飘逝那天,满天都是雪花。朋友打来电话,说金花走了,去了很很远的地方。他的嗓子有点嘶哑,手机里仿佛是风也萧萧,雪也飘飘,一片凄凉的声音。金花死了
本帖最后由 雨夜昙花 于 2016-8-18 07:10 编辑 <br /><br />

      凋零或随风飘逝
  那天,满天都是雪花。朋友打来电话,说金花走了,去了很很远的地方。他的嗓子有点嘶哑,手机里仿佛是风也萧萧,雪也飘飘,一片凄凉的声音。
  金花死了,死于白血病。斯时,我的母亲也刚刚故去,她活了83岁。一个正值青春年华,一个临近黄昏耄耋,两个生命同时步入幽冥世界,灿烂也罢,庸常也是,都难逃死亡的魔掌。一生未必同路,殊途亦可同归,生命之无常,令人感慨唏嘘。
  我没有参加金花的葬礼。我曾嘱托朋友,在那一天,一定给我买一篮鲜花,把它恭恭敬敬的献在金花的坟头。最好是有百合和矢车菊的那种。我知道她喜欢鲜花,生前孤傲,目下无尘,只有洁净的百合,只有恬淡的矢车菊能陪伴她远去的灵魂。
  生命如花,开着是绚烂,凋零是落寞。
  一个文友远去了,我们的生活依旧平静如初,平静得像一个布满灰尘的水潭,看不见天光云影,看不见清澈的涟漪,有的只是水面上的落叶落花,叫人徒生莫名的伤感。我们还是在不停的聚会,在喝酒,在打牌。是冬天了,六七个人瑟缩在一个陈旧破烂的小酒馆里,大碗饮酒,大声喧哗,藉此来发泄心中的郁闷,打发无聊的时光。只有喝醉的时候,我们的面前才会出现一个幽蓝色的通道,沿着这个通道走进去,仿佛就是文学神圣的殿堂,我们看见了屈原、李白,看见了曹雪芹和鲁迅,看见了海子、骆一禾……
  于是,在我们朦胧的醉眼中,金花就又出现了。恍惚间,她还坐在那个办公室里,伏着单薄的身子,静静地写她的新闻稿,写她的散文诗歌,写着,不时地抬起头来,眺望远处的皑皑雪山,眺望雪山上千年不变的云,千年常青的树。
  只有对她的怀念与回忆。而一切转瞬又化为一个忧伤的梦境。对我们而言,每个人记忆的枝柯上已落满了冬天的雪,有的折断了,有的随风飘去,无影无踪。
  金花的生活,金花的文学创作,渐渐被我们淡忘了。有好几次,我们只说起她的《远嫁天堂的新娘》,一生中,那是她最后的一篇散文。
  文联成了我们唯一的精神家园。在这个偏僻荒远的小县城,文联可怜得像一个无爹无娘的孩子,静悄悄躲在文化馆6楼。文联只有两人,主席老赵,干事老薛,都是沉默寡言的人,整天爬在桌子上看稿,用红蓝铅笔涂涂画画。老赵五十多岁了,也喜欢喝酒,喝多了就给我们谈论他年轻时的文学梦想,但更多是诉说他的苦恼和无奈,说他的几个同学已经当了高官,说他还是个副科级,工资太低,儿女的工作没有着落,很伤感的样子,仿佛是文学误了他的一生。老薛更悲观,才三十多岁,就天天想着退休。他原来在乡下当老师,靠写作弄出了一些名气,后来转行到了文联,本想干一番大事业,但后来遇到了许多不顺心的事,人也就一天天消沉了下去。
  然而,只要我们走进文联,气氛还是空前的活跃。我们都是那份县级文学杂志的忠实作者,用心血写成的文字,只有在这片园地里能够开出或灿烂或暗淡的花朵。我们欣赏自己的文章和诗歌,看够了,就掏钱买酒,喝醉了便从办公室的小门里爬上楼顶,唱歌跳舞,下棋吟诗,再就是什么也不做,躺在那里仰视天上的云卷云疏,俯瞰大街上的人熙来攘往……
  一个无名的县城,一份无名的杂志,一群无名的作者,就这样彼此映衬着,传递着说不清的依恋之情。98年,我们几个代表文联编辑部,去参加胭脂山笔会,大家都很兴奋,像是去朝圣,有一种很庄严的感觉。会场就设在胭脂山麓的一个林场,幽静而优美。那一次,笔会上来了许多名家,有评论家雷达、诗人李小雨、小说家邵振国,还有全国知名的学者二十多人。报到时,我们每人交了一百元会务费,算是买了一个入场券。但笔会远没有我们想象得那样神圣,好像是吃了一顿饭,就匆匆地散伙了。名家都带着文学界的美媚佳丽,或签名照相,或游山玩水,尽情地挥洒着文学给予他们的浪漫。他们是真正的神,我们连朝拜的机会都没有。
  还记得那个黄昏,我们几个偏远县城的文学青年,默默地坐在空荡岑寂的山谷里,喝酒、抽烟,把带去的文学作品都撕成了碎片,让稿纸像雪一样洒在那条小河里边,任它们随着枯草败叶流向远方。
  仿佛是,一生中对文学最悲壮的祭奠,就留给了那山,那水……
  我们的根依旧深埋于祁连山麓的雪地,宛若孤寂的马兰,只要还有春天,还有阳光,它就会发芽,然后长出绿叶,绽开美丽的花朵。
  文学圈子里,牧笛是最小的诗人,人长得清秀,很腼腆,像个大姑娘。上师范时诗就写的很好,还拿过全国大奖。我们曾开玩笑说他错生了年代,如果是唐朝,他早就成王勃了。
  牧笛的家住在郊区,一个农家小院,几棵祁连云杉,还有兰草菊花,很幽静的地方。闲暇,他常邀我们去他家做客。老爹老妈,还有漂亮的妻子,全家出动,为我们炒菜做饭。每当我们谈论起牧笛,家人就特别高兴,好像诗歌给他们带来了多么大的荣耀和财富。
  牧笛出版了一本诗集,发行不好,几乎全赔了。一万多块钱,是他一年的工资啊。在这个诗歌连一文钱都不值的年代,我们都为他捏着一把汗。但他很乐观,他说,等他以后赚了钱,一定要背着自己的诗集,去山海关,凭吊海子的亡灵。
  同时写诗的还有漠野。漠野是搞水利的,一年四季都带领着一大群工人在外面修渠垒坝。他的周围是坚硬的石头,是钢筋水泥,还有无边无际的戈壁,就在叮叮哐哐的声音中,他写出了许多首好诗。那一次,我们几个文友相约到漠野的工地聚会,他不会喝酒,但抽烟很厉害,躺在草地上,还不到一小时,一包烟就抽完了。他喜欢朗诵自己的得意之作。我发现,浓浓的白烟从他的嘴里吸进去,又从鼻孔里冒出来,悠悠地在他的脸上飘旋,然后就跟着一些美妙的诗词飞上了天空,飘逸,飘渺,苍凉,沧桑……
  知道他是个性情中人。他对我们说,有一回,他睡在床上,突然梦见了他的女儿,女儿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就跪在他的跟前,向他要一首诗。当时没有笔,也没有纸,他一骨碌翻起来,就把想好的诗写在了妻子的脊背上了。文友们听着都哈哈大笑了起来,但他没有笑,呆坐着,眼睛里涌出了泪花。
  大家很快就默然了。因为,那一天,正好是他女儿的忌日。那个向他要诗的小姑娘死去已经两年了。
  不知为什么,悲剧的阴影总是我们文友的命运。金花离开人世刚一个多月,兰心的病又加重了,死神正一步步逼近她的身体。兰心患的是重症肌无力。目前,医学界对这种病还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两年了,她只能坐在轮椅上生活、写作。一年前,她心爱的丈夫弃她而去,去了遥远的新疆;一年后,他突然暴死于异乡,成了永远的孤魂野鬼。
  在文友的心目中,兰心和她的丈夫曾是最恩爱、最浪漫的一对夫妻,谁也没料到他们会反目成仇,以至走上法庭,对簿公堂。人世的挚爱转化为铭心刻骨的仇恨,这也许就是宿命。
  我跟兰心是一个单位,住同一幢宿舍楼。她的门前有一棵苹果树,夏天开满素淡的白花,秋天披一身灿烂的红叶,年年岁岁,昭示着四季的轮回变化。兰心瘫痪以后,苹果树成了她最好的知音。每次下班,我看见她就坐在轮椅上,偷过玻璃窗,静静地凝望着苹果树,抬头是盛开的白花,低头是飘飞的红叶……
  苹果树给了兰心太多的想象与回忆,她在眺望的过程中找回了失去的爱,找回了心灵深处的感动,然后把那些点点滴滴写下来,或者敲开电脑,让文字的花朵,在湖蓝色的荧屏上旋开旋落。
  多少次呵,我驻足在那里,很忧伤地想:若干年后,我们还能看到她那落花流水般远去的文章吗?
  是谁说的,在蓝墨水的上游,能找到灵魂中最美丽的风景。我们都在苦苦的跋涉着,寻觅着。
  最叫人感动的是雪峰先生,他年逾花甲之后竟然创办了一个诗社,过一段时间就带着一帮老人前往野地松林,在潺潺的山溪边邀月煮诗,作赋谈文,俨然是竹林七贤的做派。
  他一生喜欢古典诗词,为了文字的意韵和境界,更为了寻找诗意的栖居,长年累月地穿行在平平仄仄的世界里,结果是小桥流水找到了,白云青山找到了,心灵羽化成蝴蝶,在古典的诗歌花园里飞舞,而失去的却是大好年华,襟袖间多了几分萧瑟,头顶上添了若干霜雪。
  雪峰先生先后自费出版了几本诗集,但销路也不好。他给中学生做过几次讲座,意在扩大古典诗词的影响,结果也不甚理想。唐诗宋词已成绝唱,所谓的华章名篇,很难给他们以心灵的抚慰,他们热爱的是郭敬明、痞子蔡、安尼宝贝……
 
  小小的县城,有几个落魄孤独的文学爱好者。没有谁关注我们,理解我们,支持我们。很多时候,我们像地下游击队,在那里偷偷摸摸地读书、写作。大众面前,我们不敢谈论小说和诗歌,也不愿说及文学。我知道的,在这个金钱物质决定一切的时代,文学早已沦落风尘了。

  也许,我们涂鸦在纸上的那些东西,宛如临秋的野菊花,只有凋零或随风飘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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