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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孤独的银针

2020-09-24抒情散文泗水河畔
记忆是落叶上的文字,只有归雁和秋风可以读懂;记忆是脑袋上顶着的发,不是田野里的草只在春天生长;记忆是空气里漂浮的尘,不管你在乎不在乎,只要风喜欢,就会将它带到任意的地方。我从不将记忆装进匣子,任由它飘散在空气里。于是,风会裹挟着逝去的记忆向
记忆是落叶上的文字,只有归雁和秋风可以读懂;记忆是脑袋上顶着的发,不是田野里的草只在春天生长;记忆是空气里漂浮的尘,不管你在乎不在乎,只要风喜欢,就会将它带到任意的地方。我从不将记忆装进匣子,任由它飘散在空气里。于是,风会裹挟着逝去的记忆向我侵袭,连同那一盒银针。
那盒银针有20多根,长短不一,但相差无几,一头是螺旋形的把,古铜色,一头是细软的针,银色。最长的不超过5寸最短的也不止三寸,一顺溜躺在盒子里,又细又亮。那盒银针的主人是我的父亲。
父亲出生的时候,祖父祖母是极其担心的。因为他们曾有七八个孩子都没有超过三岁就夭折了。面对着又一个新生命,他们觉得束手无策。在高人指点下,祖父祖母在父亲满月的时候,抱着他来到栖芦寺,向住持寻求帮助。后来,父亲果真存活了下来,实在是奇迹。
也许,父亲与银针有缘。13岁那年,为了还愿,祖母送父亲去了栖芦寺。原本只打算小住一两月,没想到这一住,便让父亲与银针结下了不解之缘。

一天下午,父亲去找一个年龄相仿的小师傅玩。那小师傅跟着住持学了两年中医,常见小毛病住持已经开始让他独立诊断了。那天,父亲闯进去的时候,住持正生气,把小徒弟开的药方扔到地上。父亲弯腰捡起药方,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说,是不是漏了一味白芍啊。住持大惊,忙问父亲何出此言。父亲说,有一回他在案头看过住持开的这一方,其他几味药都一样,就中间少了白芍。
父亲的伶俐与超强的记忆力让住持大喜。住持携父亲一起登门见我的祖父祖母,提出让父亲随他学习中医。祖母不乐意,但祖父说成,就成了。从此,父亲走进了栖芦寺,正式向住持学习中医。
学中医首先要学针灸。现在人学针灸,首先要学中医基础理论,然后还要学习人体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经络腧穴学、刺法灸法学、针灸治疗学等诸多科目,那时,父亲学中医从背诵人体穴位开始。人体共多少穴位,多少单穴,多少双穴,多少要害穴,多少致命穴一律要熟透于心。然后再背诵何种穴位治疗何种疾病。背诵关过了,穴位找准了,住持才指点如何下针。开始时,所有针都是扎在自己身上。等下针熟练了,才正式教针灸治病。至今我都无法想象,当年13岁的父亲,是如何向自己扎下第一针的。
一年后,父亲已深得针灸要领,正当住持准备让父亲学习号脉诊病时,祖父突然去世。14岁的父亲在乡邻帮助下葬了自己的父亲,对着四堵空墙一扇破柴门一个羸弱老母一身债务的家,他放弃了返回栖芦寺,放弃了刚起头的把脉开方,尽管祖母多次劝说。14岁的父亲,身高1米65的孩子,眨眼间变成一个男人,支撑一个家庭。
祖父一米八几的个子是祖母的荣耀,她深信,父亲会长得更高。14岁的肩膀,担成年男人的扁担,14岁的手,握成年男人的铁锹,14岁的双臂,拉成年男人的板车,14岁的铁锹,挖成年男人的沟渠,14岁的箩筐,挑成年男人的土方。所以,14岁的个子,也定格了成年男人的身高。面对一米六五的父亲,祖母总责怪自己无能,父亲安慰说,苏联老大哥的首长列宁还没有我高呢!
父亲13岁时已读初二,因为祖父生病没了经济来源,辍学去栖芦寺学起了针灸。但一直没放弃书本,加上学了针灸,劳动之余,大家喜欢围着他问这问那。如果有人头痛伤风或扭了脚脖的事情,他会拿出住持送他的银针帮人扎两针。偶尔有人顽疾被治好,送几个鸡蛋,祖母是不准收的。她说,也不花力气不要本钱的,干嘛收人家东西。因为这句话,父亲用银针为乡亲们服务了几十年,从14岁到50多岁,从没收过一分钱。直到53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离开了家,才放下手中的银针。
父亲因为银针惠及乡邻赢得好评,也因为银针得罪了村长,失去了工作的机会。那年村里新建完小,需要教师,父亲在当时文化算高的,自然入选。工作不几天,村长家一亲戚串门,听说父亲会针灸,就派人来请。那天刚好家中有几个病人候着,父亲没有从病人身上拔下针立即就走。第二天,父亲就接到通知,说他不适宜教书。于是,父亲返家继续当他的农民,继续肩挑扁担拿着锄头,也继续手捏银针为乡亲服务。
很多年后,我成人了,母亲对我说起此事,我一点也不奇怪。父亲的确就是那么个老实疙瘩,不开窍,不懂得变通。最要命的是,这些都被我毫无保留地继承了。
对父亲的银针,小时候自豪过。可是,这种自豪没持续多久,及至读书以后便有了烦厌。尽管我和哥哥大都在外边游荡,可有时也会挤在家看一本破烂的小画书。那时候就会对满屋子排队等候扎针的人很厌烦,不仅他们讲话声很大,况且父亲还让我俩挨个跟这些七姑奶奶八姑爹打招呼,这是我们最不情愿的。有一回,我跟哥哥合计,将父亲放银针的抽屉翘开,把银针藏起来。那天中午刚吃完饭,扎针的人又来了,父亲摸了一下散开的锁,没作声,只是把药柜的每一个抽屉都抽了一遍,又到房间里去找,翻箱倒柜也没找到。望着陆续离去的人,我和哥暗自开心,全然不管他们落寞的神情。正得意着,杨大爷又折回来,手里捏着几根缝补衣服的针说,大兄弟就用这个帮我扎吧。我吓了一跳。父亲说不行,这太粗了,会出问题的,再说也不好捻。出问题不怨你,你放心好了,杨大爷又说,不好捻就不捻,扎进去就成。
父亲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哥哥和我,颤抖了一下手,又镇定。从里面挑出几根细的,取出酒精棉球,给缝衣针消毒,然后右手捏着针别,左手在扬大爷的后背、肩部找准穴位,右手用力扎下。随着缝衣针的点扎,杨大爷双肩一缩,嘴角一紧,我觉得心都揪起来了,哥哥则转过头把脸对着墙,我看不见他的表情。那天我和哥破例在家闷了半个小时没打闹。还记得最后起针的时候,每一个针眼都冒出一颗豆大的血珠,我手心冰凉又湿漉漉的,眼泪比杨大爷后背的血珠还要大,一颗一颗啪嗒啪嗒落到地上。
那天,杨大爷走后,哥拿出了针盒。父亲什么话也没说,只默默地把针放进抽屉,没有再上锁。
也许,父亲与银针无缘。要不,用了一辈子的银针,他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呢?53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将银针交给我说,你先保管着,这么多年在家种地为生,外边的天空什么颜色都不知道。好在我有一身种菜技术,农科所招人,集中去内蒙新疆一带做农业技术指导,我想去。我和哥竭力反对,他不吭声。在预定的日子里,和一群农民技术员去了他乡。
父亲走后,我偶尔翻出银针发呆。银针还是那么亮,长短不一地躺在针盒里灰得有点泛黄的软布垫子上。母亲在的时候,我们家每天门庭若市,来往病人络绎不绝。年轻人大多找母亲开西药。年老者喜欢找父亲针灸。有时,父亲与母亲互相奚落。母亲说,瞧你,全是老头老太找你,我都觉得没面子!父亲回:都是怕疼的人才找你的,浑身的针,吓就把他们吓晕了!哼,要是再发生战争,这些人都是软骨头!然后就是他们的大笑。
父亲和母亲一辈子谁都不服对方,其实,谁都佩服对方。母亲不在家的时候,父亲为年轻人开西药。父亲出门了,母亲也能为老年人扎银针。不过,母亲扎银针的时候远没有父亲轻盈。
现在,空气里没有了母亲的气息,父亲也不常回来了,只是当年的声音常在。父亲偶尔来我家小住,也从不提银针。我也害怕提起,因为老家拆迁,原本收藏在我闺房箱子里的那盒银针不知哪里去了,一定是哥嫂搬家时丢了。银针,陪伴栖芦寺住持半辈子,又陪伴父亲半辈子,不知道救治过多少人。现在,它孤独地去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是被人捡走,珍藏进另一只箱底了,还是被挖土机深埋到地下,躺进黑魆魆地淤泥里了?这些我都无法知晓,但是,我坚信银针一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它正静静地躺着,也许裹着柔软的外衣,也许落满了灰尘,但一定不会生锈。 ----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作者,同意将此作品发表于中财论坛。并保证,在此之前不存在任何限制发表之情形,否则本人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谨授权浙江中财招商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全权负责本作品的发表和转载等相关事宜,未经浙江中财招商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授权,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 本帖最后由 泗水河畔 于 2011-3-31 17:5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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