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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原创] 水碓是滇西北深藏着的一腔情怀。

2022-01-13抒情散文陈洪金
我看见江水在低低的峡谷里流淌着,我看见高高的山顶上一轮圆圆的太阳悬挂着,我看见一群人弯着腰唱着山歌走在山道上,我看见弥望的玉米沉默地站在野地里,我看见裂开的墙壁上用竹片钉着一只风干了的蛤蚧,我看见白色的虫子漫无目的地在夕阳里飞翔着。我还看见……
  我看见江水在低低的峡谷里流淌着,我看见高高的山顶上一轮圆圆的太阳悬挂着,我看见一群人弯着腰唱着山歌走在山道上,我看见弥望的玉米沉默地站在野地里,我看见裂开的墙壁上用竹片钉着一只风干了的蛤蚧,我看见白色的虫子漫无目的地在夕阳里飞翔着。我还看见一架粗糙的水碓,守在茅屋后面的沟渠边上,让我在深夜里无法入眠。   水碓是我的滇西北额头上的一颗黑痣。水碓是我的滇西北深藏着的一腔情怀。   村庄在高山倾斜着向金沙江水俯冲下去的脊线上,茅屋在村庄靠近山谷边的岩石旁,沟渠在茅屋背后的树林里,水碓在沟渠窄窄的堤岸上。渠水从山顶上穿过一片又一片茂密的树林经过村庄。许多年以前,不知是谁在这里用茅草紧靠着渠水在一块平地上搭起了一间小小的草屋,在屋里的地上浅浅地挖了一个坑,放进去一个石槽。石槽边上竖起一根粗大的树桩,树桩上面横支着一根长长的树干,树干靠石槽的一头捆着一段栗木,栗木上绑着一块石头,靠沟渠的一头捆上一截挖空了的栗木,靠沟渠的中空栗木装满了水,重量与靠近石槽的栗木和它身上绑着的石的重量差不多。   渠水从树林里流出来,在茅屋旁边开成了一个小小的落差,流进空空的栗木里,碗一样盛着。时间变成了水流到栗木里,一点一滴地积累着,渐渐地下沉,把靠近石槽的一头慢慢地撑起来,栗木里盛满了渠水,开始倾斜下去。栗木里盛开的水泼了出来,这边的栗木一下子变轻了,茅屋里靠近石槽的一头从半空中沉重地落下去,砸在石槽里,落在盛放在里面的粮食上。渠水从不停息的往屋外的栗木里流淌着,屋时的栗木带着石头一次次落到石槽里,渐渐地让稻谷露出一片洁白来,渐渐地让玉米露出一片金黄来。   石碓在水声中的一起一落,沉重地发出的声响,点缀着宁静的村庄。村庄背靠着倾斜的山坡,点缀着幽深的峡谷。我的梦乡里时常呈现出一轮圆圆的月亮,高高地悬挂在深深的峡谷里,连风声都放轻了脚步,悄悄地穿过屋檐下的树枝窄窄的缝隙,不扰醒沉睡着的人们。渠水无声在流过村庄,向着低低的金沙江流去,却在不经意中流入了那茅屋外面高高悬起的栗木里,被一滴一滴地盛着,费力地抬起屋里的一段没有人照看着的生活。   石头沉重地落到石槽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那声响从茅屋里传出来,在夜色里穿行着,绕过被风吹雨打得露出了墙壁上深陷着的石粒的墙脚,进入一个庭院,再进入另一个庭院。村庄里的夜晚,就在石碓经久不息的锤打之中,静静地等待着清冷的露水凝结在屋檐下悬挂着的玉米串上,让它们的一天天临近的冬天里露出一片灼目的深红色来。石碓在村庄边上敲打了无数个日日夜夜,那断断续续的声音成了村庄生命中永不消失的本质,深深地嵌进村庄里流动着的血液里,成为村庄几百年来不能回避的命运。深夜里沉睡着的人,在梦境的边缘听到沟渠边上沉重的响声,隐隐约约在感觉到村庄还在他们的身畔,在梦里也闻到了稻谷与玉米的香味。睡梦中,他们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石碓锤打着村庄里沉静的日子,冬天到来的时候,听见那石碓落下来的声音,一年又过去了。人影不停地走向石槽里浅浅的稻谷,那仅有的稻谷,让村庄对它充满了希望,峡谷里的孩子坐在山冈上,对着天上的白云不断变幻的形状展开了丰富的想象。一个节日又要到来了,餐桌上肯定会有香气四溢的食物。稻谷在石碓的锤打下露出了晶莹的白色来,它们被小心地放进一只用麻布织成的口袋里,带回村庄,带到被火光照耀着的屋子里,在孩子的包围中迎接一个盛大的节日。   一只鸡热气腾腾地放在桌子上,吸引着孩子黑色的眼睛,一碗汤热气腾腾地放在桌子上,吸引着孩子黑色的眼睛,一碗饭热气腾腾地放在桌子上,吸引着孩子黑色的眼睛,一个节日弥漫在村庄里零散的院子里,背对着沟渠边上的茅屋,离开了不绝于耳的水声。沟渠上的栗木被移到堤岸上,离开了水流,石碓高悬着,没有落下来。石碓,在一个节日里,在村庄热气腾腾的时候,没有落到石槽里,发出沉重的声响。村庄一个节日里,没有断断续续的声音把它包围着,峡谷里的夜色异常宽广。   太阳又会升起,石碓又会接住沟渠里的水流,锤打着稻谷、玉米,沉重的声音又会远远地传到村庄里来。在石碓在冲击之下,村庄里所有的日子都无处可逃,被一块圆圆的石敲打着,春天里墙头上的牵牛花圆圆地开放着,夏日里树枝头的樱桃圆圆地红透了泥院,秋天里玉米粒圆圆地睁大了眼睛,冬天里一片片仙人掌圆圆的叶片站在寒霜中仰望着一个节日从天而降。我的滇西北深深的峡谷里,声声断断的石碓用年复一年的稻谷在石槽里的洁白,染白了一段岁月。   行走在峡谷里的人用尽了他的一生都没有走出峡谷,在那些被月亮和星光照耀着的夜色里,被石碓锤打着的岁月悄悄地爬上他们的发梢,失却了一段山高水长的青春。蓦然回首之间,水还在流淌着,金沙江还是一片夕阳闪烁,山坡上依旧杂草丛生,只有那曾经在石碓的声响中唱着歌谣爬山过江的人,白发已经覆盖了他们的头顶。不经意抬起头来,村庄背后更高的山梁上,又多了几座新坟,坟头上那飘荡着的经幡,在石碓沉重的声响中,山顶上的积雪一样白,石槽里散发出香气的稻谷一样白,头顶上稀疏的头发一样白。人们不断地走向他们在山坡上最后的归宿,石碓在茅屋里锤打着生活的声音,始终没有最后终结,一直在沉重地在村庄的夜色里传到沉睡着的人们耳畔。   这就是我的滇西北,让我深夜难眠的滇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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