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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原创] 一个人的西域

2022-01-09抒情散文陈思侠
一队人字行的大雁,掠过光秃秃的杨树枝丫,裹着河西走廊萧瑟的寒秋,远去了。林则徐默默地站在玉门关城下,哪些青苍苍的砖石,无言地遮断了他的视线。西去,西去,他的心里,此刻装着的,只有一心的悲凉。这个清瘦的白胡须老头,就要出关了。没有人能够在此时……
 
  一队人字行的大雁,掠过光秃秃的杨树枝丫,裹着河西走廊萧瑟的寒秋,远去了。

  林则徐默默地站在玉门关城下,哪些青苍苍的砖石,无言地遮断了他的视线。西去,西去,他的心里,此刻装着的,只有一心的悲凉。这个清瘦的白胡须老头,就要出关了。没有人能够在此时此地,听到他的低语:腊雪频添鬓影播,春暂借病颜酡。

  他是孤独的。一个人有很多的时候,都是孤独的。但是林则徐的孤独则不同,他是从人生的顶峰,跌下来的。跌的很重很重。这时候,他想起来了一句嚎叫,那是西汉的班超:“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是的,林则徐也想嚎叫:我要出关了!

  黄沙漫漫。跋涉在敦煌灰蒙蒙的荒漠里,只有枯骨标定着前进的方向,彻骨的寒风,深入到了骨髓。他的咳嗽和哮喘,不时地发作起来。没有军医,甚至没有合适的郎中,能够跟随这个甲级罪臣啊。伤痛是折磨,环境是折磨,时间也是折磨。这漫长的流徙路,足以捶打一个人坚韧的禀性,让他屈服于大地和自己。但是,这个在虎门燃起了民族大火的老汉,像一根芨芨草杆,坚硬的能够听到大地的断裂声!

  他已经没有了前呼后拥的带刀护卫,没有华盖和鸣锣,走出兵营后,他只有两个儿子同行。一架吱吱作响的马车,在石子路上缓缓地行走。没有人说话,这个行走在荒野里的人群,像一座移动的坟墓,带着旷世的悲戚。爬山越岭,涉水卧雪,每一个人,都像一块四面包裹了羊皮的石头。玉门关外,已不见一丝绿色,只有连天的黄沙,在黑旋风的搅动下,现露出了黄袍怪的淫威。

  看官们知道:虎门销烟后的1940年9月,林则徐就被革职贬到浙江镇海。第二年7月又被再“从重发往伊犁效力赎罪”。就在他赴疆就罪的途中,黄河爆发洪水,中原一片汪洋,林则徐被派赴黄河戴罪治水。治水完毕,官员和百姓都以为他能够论功行赏,没有料到的是,他得到的却是“仍往伊犁”的谕旨。林则徐就是在这样的心力交困中西出玉门关的。

  有史料说:1842年10月,年老体弱的林则徐走到酒泉时,听到清政府签订《南京条约》的消息的。这个沉重的打击,令他痛心疾首。在酒泉的一个小店里,林则徐秉烛疾书:“自念一身休咎死生,皆可置之度外,惟中原顿遭蹂躏,如火燎原……侧身回望,寝馈皆不能安。”他不是超然洒脱的陶渊明,可以“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他脱离不去的是一个封建臣子的忠贞,他难以释怀的是一个失意知识分子的空想和愿望。

  林则徐在酒泉只停留了两天。这两天里,他除了多次穿越过城市中心的鼓楼门洞外,还瞻仰了霍去病犒赏三军的“古酒泉”。同是军人,年轻的霍去病能够驰骋沙场,屡立奇功,而苍颜白发的他,却只能在偏僻的角落里暗自垂泪。当那一股股清泉涌动起来的时候,林则徐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花。3年后,当他被重新起用还朝,沿原路自西向东返时,是否再次光临“古酒泉”,我不得而知。但是在回朝的路上,光景自然不同了,那是一路锣鼓开到、华盖如云、前呼后拥了。

  但是在1842年的玉门关外,只有流沙在听,只有冰雪在呼唤。但这个哀哀罪臣,想到的不是个人身心的悲苦,而是民族蒙受耻辱的痛苦。他在流亡途中,咀嚼过的寂寞,是黄连,是一肚子无处倾诉的苦水。“雪月天山皎夜光,边声惯听唱伊凉。孤村白酒愁无奈,隔院红裙乐未央。”

  今天,在林则徐当年的流放地酒泉,我重读他的诗篇,那种悲国情怀洋洋而起:一个满头白发,一个落魄的罪臣,当年是怎样走过冰天雪地、西风呼啸的河西走廊的。但是悲愤在,豪情也在:一首《出嘉峪关感赋》让我们看到了这个苍老者的脊梁——
      天山巉削摩肩立,瀚海苍茫入望迷。
      谁道崤函千古险?回看只见一丸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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