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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疯狂的油菜花

2022-01-04抒情散文彼岸丛林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休采撷,此物最想思。因为这诗,我很早就记着红豆,却至今没见过,也就不知它怎么就那么惹人相思。真那么惹人相思,我就煮一锅吃了,不惜为谁相思致死,当然,也须有人值得让我死才行。倒是我想不见都难的油菜花才真是最惹人相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休采撷,此物最想思。因为这诗,我很早就记着红豆,却至今没见过,也就不知它怎么就那么惹人相思。真那么惹人相思,我就煮一锅吃了,不惜为谁相思致死,当然,也须有人值得让我死才行。倒是我想不见都难的油菜花才真是最惹人相思的物种,相信有过青春真爱的人,只要眉头一皱就明白。尤其正值相思情重又坐在久违的长途车上,一不小心看见窗外一望无际的油菜花,要不想发疯跳窗都是爱错了劲,或至少有点缺少艺术细胞。何况油菜花一开就会占领全国的漫山遍野,还惹得全国蜂旋蝶舞,加之春风夜以继日地向门前窗口吹送各种花香,再夹着几声春猫发情,怎不叫那些正值相思之人情心旺盛,倘若情无可发,岂不就有郁结成病的危险。但这由花香郁结的病,应是人类最美的病了,年轻人多多益善,我等有点老了,想得那病都难!   在我的家乡,有一种疯子就叫菜花疯。菜花疯平时也是常人,一到油菜花绽蕾,就会心生郁结满脸愁云,菜花如大火燎原之时,就非疯不可。有个女疯子,就曾跑到很湿的油菜花田中脱得光光的四脚朝天,把油菜花插在头上,衔在嘴里,放在肚皮下的那一块。可惜爱人总是不来,就累而且睡着了,竟把几个瞎撞乱跑的小男孩吓成了呆子,呆了就不敢呼吸,就脑子不会转了。睡着了的女疯子终是被蜜蜂螫醒了。醒了的她疯得更厉害,更厉害就在花田之中疯跑,又惹来更多的蜜蜂,更多的蜜蜂可能把她当着一种更有养份的花。她也就丑态百出,也就惹得差不多半个村庄的人在村口观望,都叹为观止,说是某某人家好事做多了,终于现世给人看了,却很少有人同情。尽管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疯子。如果不漂亮,她还可能不好意思疯,疯了也不会太引人注目。她也因为漂亮,才有过一次很美的爱情,可惜那爱的对象当了兵并被提了干,也就将她以美当丑,她就只好疯了。她疯之前还竭尽爱心为他织毛衣,做鞋,一针一针地纳,一针一针地织啊!她的父母用老布将她裹回家,用绳子绑在树上,用火钳烫。火钳憨了火,就用火钳打,再钳她的头毛,向她脸上吐口水,擤鼻涕,目的是要羞出她的耻,赶走她身上的邪。这不独中国乡民如此,《变态心理学》记载,西方有许多文明大国的乡村里,也一遇上疯子,就绑牢,用尽种种酷刑,甚至下锅煮,下油锅煮,可怜一个个病人得不到关怀,还要被活活整死拉倒,要不就整成呆子。我家乡的这个漂亮女疯子就被整成了呆子,呆了就要被改嫁另一个男人。她虽呆也不肯,但被家人反复逼着承认,她你已从疯子升级为呆子,美女已成搭货,有人愿意睡你就不错了,免得你再一疯,不管老少男人都要逮。那当兵且被提干了的人,却越发不来看她一次(虽然是指腹为婚的世交),她也就愿意成为呆子,愿意嫁鸡随狗,后来也就生了儿子,也就不再有人见她一到油菜花开就发疯。呆子可能就是心里有病,却再也疯不起来,也可能因为结了婚,得了男性的滋润。   我还没成人之际,就有点心疼那漂亮女疯子,甚至都想过,长大了要是得不到就像书中和电影中的美好爱情,就专门在油菜花地里逮那菜花疯女,有一千逮一千,有一万逮一万,对国家就说要搞个菜花疯女研究所,实际就是三宫六院,世俗有成见也不便反对。若反对,就把疯老婆送他一个,再配点嫁妆,就怕无人接受,除非那人比我还喜欢疯子或自己也是疯子。我就乐得用青春治病救人!可惜我还就遇不上第二个菜花女疯……那位发过疯的女子,比我大得多,到我可以娶亲之季,她早到了婆家。这也因为,在我的年轻时代,至少枞阳这地方,男多女少,再疯再孬的女人都能被人娶回家传宗接代。本村就有一个孬女因为煮稀饭,一见水开顶起锅盖,就用两手死捺锅盖,捺不住就爬上锅盖,一屁股坐住,因为烫又不能起身,就放声大哭。就这样的孬女也被一个高中毕业生娶回去,据说每夜也能听见叫床之声不绝如缕。像我这种少年文学菜籽却被人弃之如蔽履,怎么想疯也疯不起来。   我真正想疯也差点疯了的时候,也是油菜花盛开之季,因为世上没有比油菜花盛开之季的失恋更惊心动魄的了。我分明已经壮士断腕,却硬是经历了几个油菜花季,才悔出失恋乃是一种过错。周易有云,过错不一定是坏事,是对错误的一种过渡。可这过渡至今想起来还不寒而粟。不是人在过错中就一定糊涂甚至缺德,是聪明透顶也消释不了,心总在枯井一样的心眼里打转,还拼命不肯被人救。   尽管如此,我的童年、少年,却并不怎么对花有感觉,尤其那油菜花,单个的看并不美,只有聚成花海才会让我勉强一声“啊呀”。我吃的是菜油,菜油是菜籽变的,菜籽是落花以后成形的,我顶多记着菜籽,不必感恩菜花,花是女性,女性才会喜欢或感恩。我对油菜花终于感恩并且痛入心肺的是我二十岁那年,带了一大帆布包稿件去了上海,把《萌芽》的一个编辑都吓着了。除此我还到了《上海文学》和《收获》编辑部。因为钱不多,也无介绍信,住不了旅馆,就在上海的码头上住了两个晚上,来回整一个星期。在贵池转桂家坝下船再上车回家时,正值油菜花盛开之季。我去上海时好像还没见油菜花绽蕾,一回头就被陷入黄金色的鲜花之海……就好像家乡的土地神知道我回来,就给我压惊,给我庆贺,实际上几乎把我吓着了。事实上,我也没见过家乡竟有如此良辰美景,也因为我的出生地没这么多油菜花。汤沟、桂家坝去过,却都不是油菜开花的季节。这次又是雨后天晴,风也不甘落后地给我传达了泥土的新鲜而潮湿的芳香。这也有赖我的嗅觉灵敏,而且凡事都很用心,要不我还以为泥土的芳香全是文人饰美地遣词造句,都不免感恩得泪水腮边流,流之不断。我平生最爱被感动流泪,被花这么感动唯此一次,却是那么地强烈。这也因为我在上海虽然没几天,却被上海的空气曛得都有点发昏了,其累更是不可名状,所以一下船,再被车风一吹,就像到了另一个新鲜世界。而这新鲜世界不在千里万里甚至异国他乡的什么圣地……我不断在心里惊呼,我的娘耶我的天耶,我该在哪学到那么多那么好的词来形容你、赞美你哟?!那花气是那么的浓郁沁香至极,可以让人醉,可以让人发病至疯,我要不发一次疯简直对不起家乡对不起大自然!因为失恋,又受过那女菜花疯的传染,我多想也在油菜花田中好好地发一次疯,不管人家怎样看,我只要一疯而快,或可赢得少数几个有良知者的同情,并从此杜绝一切凡俗者的打搅,好好的更上一层楼,好好地读书装孬。我从未好好地发一次疯,也就怕永远没可能好好地做人!我都因此发誓以后再也不要侵犯上海和北京了,刻意好好地爱着家乡,一定要爱出她的美在何处,耐心又耐心的读书写作,不惜十年磨一剑,不惜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磨一剑,保证一剑出鞘,就能剌破青天,惊动世界……   此后除了在电影、报刊上见过大面积油菜花,我还特地去见过皖南山区以及云贵川的油菜花。最拜服云贵川的油菜花,竟从最山顶的平台一圈又一圈开到山脚,再从山脚一浪一浪涌向山顶,乍看细看还十分惊险,就像让人眨眼落入狂海涛心,一颗心提在胸口,又被几百米高的海啸涌到眼前,大有被这狂涛巨澜吞了的可能。山脚下又有高低不平的浪谷,也被油菜花汹涌澎湃。且这汹涌澎湃的既是水又是火,能搞得人心里发烧遍身起火。也好像那里的人太有闲才给大自然创造了一种绝俗超凡的艺术杰作,而那绝俗超凡的艺术杰作,又只能被绝对凡俗的人民做出。足见那里的农民,远比我们家乡的农民更苦更勤劳。也可见勤劳多是被逼,被天逼,更被自己的心愿所逼,既是被天逼也是被天赐。要像我们家乡的农民,再喜欢种油菜,也没那么好的山地一展身手。   我所见的其次就是汪曾棋家乡隔界处的更具文气的苏北兴化县(施耐庵、郑板桥的故乡)的水田油菜花,那是另一种风格的小自然杰作。前年底,我曾被一位上海华山医院的兴化病友邀请,说既是有病难治,就明春去他那里看油菜花。他说他也是死马当着活马医,却每年都要挤点精神,去那油菜花田边一坐好几天,晚上也要坐那儿大口大口地呼吸花气,吸得若有所思,坐得有苦有福却都不好说,看得好像病去如抽丝迈腿病又重。是的,只有即将离世的人才会那么眷恋人生,眷恋大自然,才会那么通达至尊,深得人生三昧,虽然他才三十几岁……好在我早已看过兴花的油菜花,又可惜我因病想看花也因病很难出行,尽管自小就想有一天出人头地,一定要李白式地至少走遍中国的名川大山……且说兴化的那些油菜花尽在一大片浅水洼地之中,因被某位劳心劳骨的农民从浅处挖土填出一块高地种上了油菜,就家家填上一块,以致油菜地之间都可以行船养鱼撒网摸虾。不说收割油菜时十分便捷,就说这油菜花一开就怎样吸引全国多少游人。不妨对千里看花之人来一点赞美,要是只管利害得失之人,是情愿月黑风高趁火打劫,决不会千里万里去看什么花的。看花人多是心里有所抑压,更有美的向往。只可惜这奇观美景存在的时间很难超过一星期,有时一场狂风暴雨就能让之倾灭,看到并感到美的人就只能匆匆而过。   好在看过江苏的油菜花,回头看安徽的油菜花也还来得及;看过平原上的油菜花再看山里的油菜花也来得及。具体如枞阳,看过桂家坝和汤沟以及老洲、陈瑶湖的油菜花,再看三公山里的油菜花也来得及。看过安徽的油菜花再看东北的油菜花,也来得及。看过东北的油菜花,整个中国就看过来了,若有美中不足,就明年再看。看这美景不要钱,只要带着良心、会欣赏、会感恩、会惭愧、会发奋,最好懂得爱,会相思。当然,我只要还会流点泪,就算有福了!   就可惜三公山里的油菜花不会太多了……,但我还能站在自家门前窗后面临季节,就能看到油菜花,虽只是零星的块地,不足让人产生广阔的诗思,也能让我不为生在枞阳而羞耻,只为走不出枞阳而内疚,更为无能给枞阳争气而惭愧。(3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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