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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揉皱的报纸

2021-12-28经典散文
[db:简介]


        我们办公室其他人都不认识孙玉芝。我说的认识,不单是见面打个招呼,有些人即使能叫出对方的名字,也算不上是认识。我一直觉得,认识是生活中互有交集、共同经历过一些事的情分。孙玉芝走到哪里都自来熟。尽管她把自己夸张成一簇怒放的菊花,把能搜罗到的赞美词大白粉刷墙一样,可劲儿往对方脸上身上甩,不管人家什么反应,贴肝扒肺地往平镜光亮里抹。在我看来,她一厢情愿的热情,很少有人回应她同样的笑脸。
       孙玉芝曾经窝在我家沙发里,用最直接最鄙俗的粗话数落自己,热脸爱贴别人的冷屁股。她说她只是想要占公家的便宜,一团棉纱,一只扫把,几块钱奖金,她都心心念念地想。她说这个想和要的愿望,有时强烈到快逼得她发疯。她说原来我们一起在工厂里,自己为几张写字的白纸给打印室的人说过好话。她不在乎我会笑话她,她说我和她是一根藤蔓上的瓜,过去是现在将来还是。一通话吐完她转过神来,总结经验捎带开导我,这世道只有不要脸才能吃得开活的好。
       孙玉芝果然是来找我的。和往常一样,她不理会别人投向她的目光,大咧咧戳桌子前,问我报纸上有没有关于调整最低工资的文件,我回答她说没留意,她略带几分得意,告诉我今年最低工资由去年的1360要调整到1520。我佩服她消息灵通,她却抱怨上有老下有小,挣这么点死工资扣完保险更少的可怜,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怎么去孝敬父母。她来找我目的很简单,要些报纸她粉刷家里墙壁苫盖家具。我示意她说话小声点。她的高声大嗓,没有任何遮掩拘束,如同在我耳边开启了两台大功率电机,轰隆轰隆做背景音乐,让我有恍惚间回到十几年前生产车间里的感觉。
        我手里正翻着一沓新报纸。新报纸通常送在领导办公室。领导不在的时候,送报纸的会放到我们这儿。说不出薄厚的一沓。我和办公室其他人一样,会借机从报纸沓里抽出几张副刊,表情自然,说有空要好好学习学习,然后放进自己抽屉里。
       无论办公室里有没有外人,我都不可能顺手把新报纸给她。我拉开抽屉,找出几张没来得及细看的旧报纸递给她。她真不识眼色,一个劲嚷嚷说不够还得多要些。她卷起我给她的旧报纸握在手里,眼睛直盯着我手里的新报纸---如果她悄悄地低声和我说,我可以去领导办公室要一沓旧报纸给她。我们的新报纸,最后也是单位里的人一沓沓拿回家去,铺在柜子里或箱子底,铺到进家门的脚垫下。或者用来擦玻璃。单位打扫卫生,我们也用一张又一张的报纸。收破烂的老头还时常在我们办公室楼下扯着嗓子吆喝。现在,我明显能感觉到同事的眼神在我和孙玉芝周围嘀嘀咕咕乱转,眼睛一眨巴,眉头轻微地一皱一扬,笑容暧昧却又一团和气。我甚至不用眼睛就能分辨出空气中讥讽和嘲笑细微的不同之处。
       孙玉芝毫不掩饰地给我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我只能硬着头皮,抓起桌上那沓新报纸去趟领导办公室。我一般轻易不进领导办公室。一个人,两张办公桌对拼,一排人造革沙发。空间比我们四个人四张办公桌两两相对要宽阔。但是我的第六感甚至第六感以外的触角无比灵敏,我能在这空阔里清晰地捕捉到一些细微的声音,寂静的挤眉弄眼的唧唧咕咕,那些惊惶的错愕的漠然的谄媚的种种微妙的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表情和眼神,不断试探纠集厮杀绞磨谈判,措不及防被撞见,总能弄出些响动来让人心生惊悸。
       我想我还是打错了主意。我拿着新报纸刚进领导办公室,孙玉芝随后跟了进来,手里捏着我给她的旧报纸。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唤一声领导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她的嗓音在我的错愕里忽冷骤热,突然间让我回到当年,她和我一里一外同擦一扇窗户,湿棉纱抹去浮尘,干爽的报纸在玻璃上发出细微轻脆的吱啦声。我在这边猛然一激灵,她恨不能飞身穿窗扶稳我的身形。隔着玻璃,对方的表情能映照到彼此的内心。此刻,我从孙玉芝脸上薄薄的一层酡红里感觉到自己脸上滚烫的温度---她的要求得到了明确的拒绝。
      我见识过孙玉芝的厉害,她的武器是她喷吐出来的语言,不过脑子,毫不修饰,她是不懂武功的草莽,长棍短棒,呼啸着狂舞乱抡。她的对手,身形无需挪移,薄唇轻启,足可把她的气焰打得七零八落。我要阻止她的发作!我本能地扑过去,果断地按下红色制动按钮---我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半劝半拽把她拉出了领导办公室。情急之下,我能做到的,就是把眼镜片后面隐隐愠怒的尖刻的眼睛迅速堵在门内。
      怎么会交遇到孙玉芝这样的人!她不知深浅,一脚踏进水坑,溅起泥点,落在我和她的脸上身上。我正又惊又恼,孙玉芝却收起脸上的绯红,变脸神速,没事人一样打着哈哈上了三楼。她干硬的笑声,如粗砺的火柴头,擦过涂满红磷的现实皮壳,忽地燃起来,旋即被风吹灭。我恍然远远看见十几年前,我和她擦完玻璃扔下的揉皱了的旧报纸团儿,暗暗生起了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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