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散文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首页 > 散文阅读 > 抒情散文

抒情散文

嗨,潇珊!

2020-09-17抒情散文青衫子
阳光暖暖的,风略有些大,可以轻易掀起人的衣角和发梢,给人以不易察觉的掠过或抵达。下午四点多钟,他像一阵风,离开县城,掠过阳光沐浴的旷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几番周折,走到她面前,中间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大厅里人来人往,与事件有关的各种粒子在空
  阳光暖暖的,风略有些大,可以轻易掀起人的衣角和发梢,给人以不易察觉的掠过或抵达。下午四点多钟,他像一阵风,离开县城,掠过阳光沐浴的旷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几番周折,走到她面前,中间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大厅里人来人往,与事件有关的各种粒子在空气中飘荡,心的衣角发梢不经意间被掀开。有熟识的人在相互寒喧,问候致意。有陌生的人或立或行,行迹匆匆。她和学校的工作人员一起,负责接待前来报到的学员。厅堂显得有些高大,两株两米多高的马拉巴栗分立柱子边侧,枝叶伸展,颜色墨绿,以自己的挺括、静谧和色块彰显自己的位置、存在,为石材、钢筋、玻璃、橱窗、电器、人流、喧哗、灰尘、欲望等等所构成的现代室所增添了几分暖意。
  暖意在厅堂内悄悄流动,像一条隐秘的河。他和她处于同一处河段,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他站在外面,她立在里面,不远处是一株挺括的马拉巴栗,隔了不远处是另外一株,他和她与两株树一起,处于厅堂的空旷里。他把包放在地上,从里面翻出报到需要的材料、照片。包里是换洗的衣服和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具,将镶有橙色图案的黑色旅行包撑得鼓鼓囊囊的。
  旅行包是旧的,是早些时候为了外出旅行临时购置的,很便宜的那种,用完之后就被搁置在储藏室,很长时间没用,里里外外沾满时光的灰尘和落寞。接到培训通知后,作为一种际遇的载体,被搁置已久的旅行包被翻找出来,经由刷洗,焕然一新,与那些衣物和生活用具一起,鼓鼓囊囊地出现在厅堂的空旷里,为空旷的厅堂增添一丝烟火气。相对于马拉巴栗树的挺括、厅堂的空旷、笑脸的陌生、制服的崭新,旅行包是旧的,是矮的,在这个暖意缓流的空旷里,它默默地服从服务于某种设定好的流程和规矩。
  按照流程和规矩,马拉巴栗树只能立着,看着旧旅行包被他从这边移到那边,登记,交钱,领过房卡、餐券、教材之后,随他站在她面前,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那不是一张桌子,是用石材装饰成的柜台,冰冷的台面上闪着亮光,摆着一个个引导报到的标志牌。她站在一张标志牌后面,以标志性的神情告诉他,要求是二寸照片……下周照好记得带来交给她。他心下隐隐有点愕然,建立于现有一寸照片上的侥幸心理止步于她的原则。支撑她的原则的是平静的语气、白晰的面孔、淡然的神色,或许还有其他,可是他没有作进一步注意和思索,在他看来,她无非是一个普通的接待人员罢了,接待完了就完了,哪里还会与她有别的瓜葛,他和她之间就像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透明玻璃门。
  可巧的是,与她的瓜葛第二天上午就出现了,透过透明的玻璃门,他看到她正引导一批学员准备排队照相,而他,恰好是那个班的。冷风里,她穿一件墨绿色的过腰外套,衣服很合身,身材凹凸毕显,里面是橙色、桔红、蓝黑三个色块合成的长款线衫,站在礼堂外的台阶前,以生动的色泽和流动的静谧,与挤挨一起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人群后面是高大的礼堂,礼堂对面是空旷的校园,巨大的迎门石、二层的文体馆、刚刚栽种下的绿化树、整齐划一的路阶石、一排排停放的车辆、行色匆匆的行人、调试镜头的摄影工作人员,诸多场景为空旷的校园增添了几许实在。在这诸多实在里面,在这相对巨大的空旷中间,她无疑是渺小的,像风中的细微颗粒,可是她的身上所呈现出来的由几种色块所构成的风景无疑是最为独特的,特别是她自然妥贴的黑发,自然平静的白晰的脸。按照后来拓展课上王姓老师的说法,她的发色、脸色以及她衣服上的色块所构成的整体呈现是事件,上述只是他的基于事件的看法,至于事实怎样,似乎并不重要,不管是偶然掠过或是不经意间的抵达。
  从某种角度来说,事实更像是一个概念,有着相对无限的外延。在这种外延面前,礼堂是有限的,台阶是有限的,迎门石是有限的,文体馆是有限的,绿化树是有限的,走动的工人是有限的,行走或是停放的车辆是有限的,这种相对的有限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凭借某些表示数量、质量、范围等界定词语给予相对清晰的呈现,甚至于我们没必要给予其过多的看法。当然了,这种说法也是相对的,止步于他的对于当下世界的认同。在当下的同一个世界面前,在同一个事件面前,他,与她处于同一片空旷中的他,只能给出属于他自己的看法,而无关其他,虽然他的这种看法或是那种看法,在形成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受到或此或彼的影响,比如拓展课上王姓老师的某些理论,比如她的溢于言表的隐隐约约的冷。
  是的,冷。他穿得有些单薄,站在风里明显有些冷。站了一会儿之后,她让大家进到礼堂一楼大厅,说外面有些冷,让大家在里面等。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接下来与她会产生什么样的瓜葛,仍旧将她当成一名普通的工作人员。在她留给他的第一印像里,她是冷的,那种冷里面有克制,有理性,有职责,有程序,有秩序,有礼貌,有并非拒人以千里之外的距离感,或许还有其他,还有其他以他现在的智力和表达能力体会不清无法言明的质素。可是他却能感受得到,一如她后来在拥抱大家之前坦陈自己比较感性一样,他也能隐约感受到那些质素,那种由多种质素所酿成的冷,像冬天梅朵的枝头绽放,或是附于萼片瓣蕊间的细小雪粒。
  她是冷的。这种印像起初并未引起他的太多注意,在他的潜意识里,她无非一个过客罢了。他是她的过客,她亦是他的过客,像是风和树,像是雨和窗,像是眼泪和脸庞。冷也好,暖也罢,不必太过在意,这是属于他的认知逻辑。在他的对于世界所形成的观念里面,时间无疑是一个较为惯性的向度,在这种向度面前,他与她的关联是短暂的,根本不须付出过多关注。在这方面,立于厅堂的马拉巴栗树或许有着较为别样的清晰,如同一片片清晰的叶子,如同叶片上面清晰的亮光,如同亮光里清晰的微虫。
  他不是树,可是某些时候他向往树,试图让自己长成一棵树,以一棵树的样子立于旷野,听风掠过,看雨抵达。他也不是微虫,可是某些时候他向往微虫,试图让自己成为一只微虫,以一只虫的样子附于叶片上,行于亮光里,体会季节交错间的冷意或是暖意来袭,一颗露珠于它便是妙不可言的梦境,足以载沉载浮。
  可惜他一直成不了树,也成不了微虫,他只能是他自己,在他是他自己的某段时光里,他遇见了她,遇见了她传递出的冷。可是他又似乎是敏感的,或是在某一刻敏感过。在那一刻,在他看到她身上呈现出来的色块时,他像一只微虫,看到了露珠,看到了梦境,看到了亮光,感受到了与冷相关的某些暖意。他不确定自己的表达能清晰地呈现自己内心的感觉,他一度感觉到了文字的苍白无力。
  然而,他已经习惯了用文字来表达自己,像风一样掠过或是抵达,就像树立于旷野,就像微虫驻于亮光,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于是,当她立于讲台上笑吟吟地说出自己的名字,说出潇珊两个字时,那些裹附于冷上的色块像春风吹过的河面,一点一点化开了,扩散了,橙色、桔红、蓝黑、白晰,像一只色块清晰的调色板,悄悄描摹出一株树,一株清晰的树,立于旷野,立于微风,立于细雨,招展着,氤氲着……在那一刻,在他心内某个遥远的地方发出一种声音,原来一个女子还可以这样。
  是哪样呢?他似乎说不太清,可是他知道,最初的冷或许只是她的表面,或许只是她的一面,当她的冷与她身上的那些色块交集时,他隐约知道,或许她不只是冷的。可是那种隐约知道存在的时间是如此短暂,短暂到他还来不及细想,即被同伴招呼吃饭或是散步的声音牵引开去,无影无踪,像是根本没有来过。更多时候,他和同伴一起,称呼她为老师或是班主任,甚至简单到连姓也不必提及,更不要说名字,像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单纯符号。
  作为那个单纯符号的载体,她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就像马拉巴栗树的矗立,就像显示器上的光影,就像宿舍楼里偶尔发出的机器轰鸣声。她轻来轻去,像一阵安静的风,像一场细细的雨。在这种风雨的沐浴下,九十个来自市直和各县市区的年龄差别从几岁到二十多岁的学员居于一室,开始了为期两个月的培训时光。在有关班务的事情上,她话不多,点明即止,没有特殊情况,只是在上课前抱着花名册检查一下学员到场情况,然后向学员们介绍今天给大家授课的是某某老师,请大家欢迎,随即离开。吃饭的时候,她会悄悄出现在餐厅,认真观察着班里的每个学员来或是没来,并仔细询问缺席者出于何故。在那一刻,她像一只敏感的猫,与每一个试图不请假外出的学员玩猫与老鼠的游戏。对于偶尔越线出格的学员,她不急不恼,以简单的提示来申明自己的原则和立场,令对方望而却步。然后,她依然静静地离开。
  她离开了,他坐在位子上,和其他学员一起,一堂堂课听下来,记记笔记,走走神儿,扯扯淡,谈论某位老师讲课水平的高低,像早年上学时候一样。当然了,说一样其实并不太一样,经历像风像雨,早已经在他身上心间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最近几年,因为某种缘际,他开始接触文字,是工作以外的那种文字,试着以文字书写的方式将隐藏于轮痕里面的某些印记呈现出来,以掠过或是抵达的方式。现在,他以同样的方式记录了她的来去,轻轻地,如风如雨。
  如果她一直这样轻轻地来去,无波无澜,只是以色块的方式与冷形成某种属于她自己的交集,按照他的理解和习惯,她或许不会成为他的素材,他或许不会以这种方式对她给予呈现,最多是一个或是多个瞬间闪念而已。可是就在那天,就在那天的拓展课上,她让他见识了不只是色块,不只是安静,不只是轻盈,不只是冷意,还有基于色块之上的某些暖意。那些暖意与她有关,与她的名字有关。那些暖意有诚挚,有坚持,有小女子的狡黠,一如她在自己QQ下的签名:魂淡,谐音令人发笑,而笑过之后却并无肤浅之感,而是深深的思索,或是浅浅的好奇。这种思索或是好奇与之前的那些或浅或深的印记连缀起来,像一件色彩明晰的春衫,在风中招展,牵引着他的视线。
  有人猜测过她的年龄,他没有猜,不是不想猜,而是猜不出来,在这方面,他似乎是笨的。就像他在班级QQ群里发问的那样,麦小麦是谁?麦小麦说猜。他说猜不着,麦小麦说那就闷着吧。后来他猜测说是班主任?苏美丽同学说是。有同学说,期待拓展课的照片。他也期待着。
  在开学后的两周时间里,这是唯一一堂拓展课,也是他参加工作之后参加的第一堂拓展课,课时一天。这一天里,她与学员一起上课,一起参与,以一名普通学员的方式。她穿一身紫罗兰色运动衫,浅黄色运动鞋上的红色鞋带特别明显。他曾经产生过疑问,她不会是学美术的吧?否则怎么会对颜色如此敏感,如此挑剔,搭配得如此富有个性?他没有问,只是腹问。在玩儿游戏的时候,她像一个乖巧的女学生,与其他几个没抢到椅子的学员一起,站成一排,成为教师的教具,申明自己为什么没抢到座位,出发点是什么,有什么看法。她以一位老师和班主任的职责来支撑自己的行为,说就像每天吃饭一样,只有在看到每个学员都吃到饭吃饱饭之后,她才能安心坐下来吃饭,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在那一刻,她的神情是认真的,语气是平静的,语言是平时的,没有一点做作,没有一丝拔高,她的微笑感染了在场每一个人,大家回报以自发的热烈的掌声。那一刻,他感觉她一点也不遥远,很是真切。在自己所在的队取胜,当负队受罚做动作时,她快乐得像个孩子,以一个小女生的狡黠,伸出手指故意捣乱,喊着一二、一二,将计数为十的受罚规则打乱,引来全场哄然。
  快乐感染了他,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且不只快乐,还有真诚。在一个促膝交流的游戏环节,她与一个女学员相对而坐,他与她离得有点远,不知道她们之间交流的是什么,也没注意到她们的表情,当然这也是游戏规则所不允许的,按照规则,他得在两分钟的时间里告诉自己对面的搭档自己一生中最开心的事。他是认真的,说自己最开心的事是考上学……后来有人说两个女学员被指导老师的话忽悠哭了,或许在那一刻,她们真的把对方当成了自己最亲密的人,当成了自己的父母、爱人、姐妹,当成了自己在爱的付出方面心存歉疚的对象。虽然这种哭被当成善意的笑谈,可是他相信,那一刻,那对女学员是真诚的,大多数人是真诚的,她也是真诚的。
  随着游戏的推进,隔膜于学员之间、学员和老师之间、自己和自己之间的冰冻与堤防悄悄瓦解,空气中充溢着人性的力量和光辉。游戏的高潮部分,是在场的88名学员要集体通过一张模拟电网,在残酷的形势面前,起初的急躁、埋怨、冷眼旁观渐渐被安静、鼓励、热心参与所取代,所有的面具被一一摘下,每一个人都必须要借助于他人的抬抱、合作、小心翼翼才能安全通过,顺利通过。所有的矜持被放下,隐于人体内的正面潜能被激发出来,化为一滴滴汗水、一声声呼吸、一个个眼神和手势,当还剩最后一个人未通过时,当必须通过求助于班级以外的“贵人”才能通过时,在指导老师的带领下,大家低下高贵的头,集体鞠躬施礼,请求“贵人”帮助自己的兄弟。那一刻,他的心颤抖了,他沉浸于一个虚拟的场景中不可自拔。当最后一个学员安全通过时,当指导老师宣布游戏用时创下新纪录时,全场报以长久的掌声欢呼声。有人掉泪了,是欢喜的泪,是释放的泪,是找寻到自我位置的泪。她笑了,笑着,用相机记录下每一个动人的瞬间。某一刻,她走到学员组成的圆圈中间,轻声诉说着自己的感动,申明自己是个感性之人,并决定以同每一个学员拥抱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和爱意。她朝他走过来,他伸开双臂与她拥抱。相对于他身躯的肥硕,她是纤弱的,像一片风中的树叶。那一刻,他和她是战友,是兄弟,是姐妹,是潇珊班的一分子。他们和大家一起,成就了一段时空里的浓浓暖意,成就了一条爱意激荡的河。
  按照拓展课上老师的说法,她是一个事件,他的记述是看法,事实是什么呢?事实是,现在,他的心里有一个简单的想法,如果与她在校园里单独遇见,他或许不再叫她于老师,而是喊一声,嗨,潇珊!
   工作人员, 旅行包, 学校, 欲望, 照片

文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