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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邂逅

2021-12-26叙事散文敬一兵
邂逅敬一兵我走到琴台路的时候,小雨变成了大雨。路面青石砖上开出了无数雨点溅落的细碎小花。淅沥的雨水让街道的轮廓和色泽布满灰翳,就连时间也变成了灰色的。雨中没有行人,街道显得特别静谧。汽车辗起来的水花和排气管中吐出来的白色尾气交融在一起,像雾……
                                 邂逅

                  敬一兵

  我走到琴台路的时候,小雨变成了大雨。路面青石砖上开出了无数雨点溅落的细碎小花。淅沥的雨水让街道的轮廓和色泽布满灰翳,就连时间也变成了灰色的。雨中没有行人,街道显得特别静谧。汽车辗起来的水花和排气管中吐出来的白色尾气交融在一起,像雾霾一样在遮蔽了现实的同时,也让琴台路瞬间就回到了西汉的古老和沉郁之中。我知道琴台路是为纪念西汉的卓文君与司马相如而命名的,也知道在这条路上卓文君亲自当垆卖酒,司马相如穿一条短脚裤在酒铺子里干杂活的历史是真实的。只不过,我从来没有在雨中感受到,他们的爱情并非全是秦筝上的音符和阳光下的诗意栖居,很多时候还是像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沾满了阴雨般的市侩潮湿气息也是如此这般的真实。沿街两侧经营珠宝和餐饮的坡屋顶造型的素色仿古建筑,就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佐证。

  雨丝斜斜落在我的头上。头发被雨水浇湿后就会卷得七拱八翘的,比非洲人的头发卷起的圈圈还多,而且乱糟糟的很难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雨中头发卷,我一向认为这是我的致命弱点。恰好看见“琴台古径”牌坊的左手边二楼上有茶室,便赶紧跑进去躲雨。茶室里有人在斗地主在闲聊也有人在玩手机。电视里正在转播巴西世界杯足球赛。四下漫漶的喧嚣,让茶室里的汉代礼仪和飘逸的茶香气息成了摆设,让茶室外面的雨天和仿古建筑变成了戏剧中的一道过场,让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爱情故事在泛黄的书本中瘦成了一根线,也让茶客们自己变成了琴台路上暂时栖居的过客。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看雨中的琴台路景致。

  街对面两片水式的琉璃瓦顶,穿过灰蒙蒙的天光、落地式的玻璃窗和比雨水还要喧豗澎湃的茶室噪声伸进了我的眼帘。这些仿汉唐和明清的古建筑,虽然在造型和做工上没有太多衔枚疾走的惊心动魄之感,也没有沽名钓誉泄露出来的那种做作与矫情,但我看见瓦槽滴水成注还是会为之愀然恍惚与憣然心动。沿着瓦檐到瓦脊的方向看过去,不管瓦檐下人走人留,一面瓦顶就是一架巨大的秦筝。琴台路两侧这种两片水式的琉璃瓦顶,参差不齐彼此相连,像一架架巨大的秦筝沿街排列。琴台路全长不足一里,但这并没有限制住琴台路把人的建筑从穴居到构木为巢,再从砖混、钢筋混泥土到智能和生态建筑的历史过程展现出来。司马相如为卓文君弹奏的凤求凰曲子已经凝固在了西汉的历史中,但沿街排列的一架架巨大的秦筝还在,只是不晓得谁来弹奏秦筝?何人才是知音?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生命时间不长,甚至熬不过一条琴台路的长度。司马相如的琴声和卓文君的酒香味就更短了。仿明清的古建筑是琴台路的相貌和肌肤,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爱情故事是它的血液和筋络。凤求凰的琴声、当垆卖酒和爱情故事,是老天爷借给他们的一段西汉时间。他们只有在死后把这些时间还给从西汉到明清这段线性铺排出来的仿古建筑上,他们的肉体时间,才能够转换成仿古建筑的时间,像流经蓉城的府南河那样,从西汉一直延长到今天。看一眼湿漉漉的琉璃瓦和铺在地上的汉画像砖带,我的这个印象就会如同司马和卓钻穴相窥、逾墙相从的炽热情感那样强烈一次。

  成都是一个被水滋润的地方。盆地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和高温高湿的环境,养育出了成都人四平八稳的生活习惯。一拨一拨的祖先肉体都被盆地的高温蒸发了,只留下了诸如琴台路上的这些仿古建筑,包括记录了他们生活习惯的建筑细节和承载了他们脚步的青石砖。比人的肉体时间更长更持久的特点,就是古建筑表露在外的基本价值。我在茶馆里细细观瞻仿古建筑的楼台亭阁,雕梁菱窗,朱墙青砖和飞檐画廊这些细节,渐渐看出了祖先不愿意让别人代替的所有陶醉的元素,现在都被古建筑的细节代替了。看具有川西特色的飞檐,飞檐不像北方那么方正,也不是江南常见的那种尖细狭小,而是呈现弧形弯弯上翘,情形简直如同川西平原金钱板说唱中抑扬顿挫的调子,折射出了过去成都人安逸闲散讲究韵味的习俗。目光从素色调的流线型坡屋顶和没有棱角而是浑圆柔滑的轮廓上掠过,顿时就能够感觉到昔日成都人隐忍随和不事张扬的浓郁生活气息,类似一根开放着芙蓉花的枝条,正走在生长的道路上。从精美的门头、蹲在门边的石狮子和懒懒盘在门角边打盹的猫身上,还能够体验到川西平原的闲生活与慢节奏。

  直接呈现古人的生活内涵与古环境的实质,是古建筑也是古典主义的价值和精华所在。琴台路上的仿古建筑从坡屋顶到雕花木门窗,从朱墙到青砖,从楼台到飞檐都有参差不伦意态天然无拘无束的味道,还有石须圆浑锋芒八面棱层,木要交叉挺干四时枯茂的山水画韵致。这些没有声音的声音和没有语言的语言,虽然栖息在后人伪托之作的仿古建筑上面,但言浅意深、音节流亮、感情热烈奔放而又深挚缠绵,融楚辞骚体的旖旎绵邈和汉代民歌的清新明快于一炉的西汉诗意,还是为之得以再度灿烂起来了。我在茶室里躲雨的间隙寻找历史的时候,历史是不是也在用这些强化自己的存在方式在寻找我呢?

  置身在古典主义的精华中,看一眼街口“琴台古径”牌坊上感天灵下沾地气的神韵,再抬头望一眼被琉璃瓦檐切割成波浪形的雨天,我发现时间是柔软和弹性的,雨水是亲切的,整条琴台路是可以让我陷落其中陶醉至死的一个驿站。即便还有更好的驿站等在我的前面,但我依然可以确信,它们的功能也是一样的,都能够让我不再担忧和逃避需要暗示的城市,还有令我神经失常的季节。现在的城市居住环境说白了就是变相的鸟笼。毕竟住别墅的人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蜗居在狭小的鸟笼中,所以他们饭后都喜欢到有古迹的地方去散步。这一方面是古迹给他们回顾自己的童年提供了参照,其次就是古迹给他们对未来的憧憬提前浇筑了物质性的平台。对在雨天关注古建筑的我来说,看琴台路实际上就是在对古典主义的想象中,把我摆脱艰苦生活的渴望逐一粘贴到古建筑上面。

  灰蒙蒙的天光笼罩在古建筑的身上,作为遥相呼应的方式,古建筑就勾勒出了单色柔性的灰度变化效果,衍射出来的古韵味犹如我置身在了天宫。透过一帘雨幕看古韵十足的天宫,虽然没有水周堂下的横生妙趣出现,但像秧鸡一样被夹在形式游戏和新锐主义日渐泛滥的城市中间,琴台路上的古建筑反而由此更彰显出了天人合一的生存理念和意义。无论是从景观的层次还是从空间布局的角度看这些古建筑,实质上就是在看古人的习俗、性格、生活态度和他们回应气候回应地理环境的态度和方式。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爱情故事再度浮现在我的眼前,被雨水淋湿后显得非常丰腴和灵性,而且还富有美感。不要说心烦气躁的我,就是任何一个脾气毛焦火辣的人,只要置身在这样的场景和氛围中,情绪都会慢慢平静下来的。说不清楚女诗人薛涛是不是在八角檐楼上,对着缓缓东流的府南河注视了很久之后,从望江楼上走下来,孓孓独行在琴台路上才生出了无数诗意的灵感。但我敢断定,琴台上的这些仿古建筑就是一件件文学艺术作品。古人有之,今人有之,古风有之,绝律亦有之。   死亡完全是人类的事情。每个人都要死,而人创作的古建筑这些艺术作品,却在我们肉体的瓦解过程中生存下来了。这样来看琴台路的仿古建筑,就会觉得它是耸立在人的痛苦之上的艺术作品,或者也可以说成是人把自己的疼痛放进了仿古建筑里面了。难怪很多人都喜欢到琴台路来走走看看。原来他们只要走在琴台路上,就是走在了不断把自己的疼痛放进仿古建筑中去的道路上。他们从仿古建筑的身边走过,他们身上的颜色、眼神、表情、姿势甚至打喷嚏的声音都有了从西汉到明清的味道。看得出来他们为沾上了这样的味道而流连忘返津津乐道,好像撞到冰山开始下沉的泰坦尼克号船上,乐队一直演奏曲子直到船身彻底沉没。我穿过一场阵雨来到琴台路,无疑相当于是回到了西汉潮湿淳朴的天空下。虽然时间短暂,但我用自己的心会见到了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那种惊喜和惬意,注定会在我的记忆里驻足很长一段时间。这一切诗意般的美感,还有没有疼痛感的和谐环境,全都来自于我在雨中对琴台路古建筑的一次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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