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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狗的前生、今日及来世

2021-12-23叙事散文唐新运
一只狗的前生、今日及来世农家若没有一只正儿八经、和主人同姓的狗,这家可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有人会说六畜不旺。狗和主人同姓,要不别人怎么会说,那是谁家谁家的狗。一个小孩子走出家门,蹦跳在路上,别人会说这是张三的儿子,噢!这是李四的丫头,从来……
      一只狗的前生、今日及来世     农家若没有一只正儿八经、和主人同姓的狗,这家可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有人会说六畜不旺。狗和主人同姓,要不别人怎么会说,那是谁家谁家的狗。一个小孩子走出家门,蹦跳在路上,别人会说这是张三的儿子,噢!这是李四的丫头,从来不会乱。省得带名,能省则省,狗也一样。
 
  不知什么原因,父亲在家里从没养过猫也没养过狗。牛羊猪鸡驴都能养得起,再多只狗多只猫,根本不是问题。家里已经有养猫养狗的承受能力,可以说做好准备等待狗和猫的来临或出现,可不幸的是,没有一只流浪狗或者流浪猫光临本宅。哪天早晨推开院门就能看到一只猫或者一只狗在门口徘徊,它又瘦又小,还孤苦无依,这个情景在心中闪过了若干次。狗和猫都没有自动来临,倒是来过几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免费在家里吃住半月有余,家里竭尽全力几乎倾囊而出,货郎说嘴里淡出个鸟来,留下一个塑料茶盘和一块手掌大小的毛巾拍屁股走人,天下了雨,扬不起一丝尘土,裤脚上倒粘了些泥巴点子。   后来,我家终于养了一只狗,是我养的,全家共同养了这只狗。之后,家里不再养狗。养狗,是做一件想在感情上自讨苦吃的蠢事。狗,是家里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家里的子女,是身体上的一个器官,是记忆中相思一样的一个疤,是白天刺眼的阳光,是晚上映着臂膀的清辉,是晴天雨伞上的那个破洞,是脚气。
我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不愿意养猫和狗。至少在我记事起,在他的手里没有养过,可我隐隐觉得他之前养过,没有理由和证据,是种猜测,是直觉。    当我把这只小狗抱回家的时候,父亲问了一句,是谁家的。我说是五队张老四家的,他的儿子和我是同学,是一个憨憨的大头。张老四家世代为农,也有三个孩子,与我家相仿,家境也差不多,算得上是门当户对。我家在六队,张老四家在五队,两队相距不到一公里,队上的风气差别却很大。五队的人尚力、好斗、剽悍,颇有游牧民族的遗风,喜欢了骑马,比我们走路要快些,所以连命名也是五,排在六的前头。如果这只狗的出身高贵,长在我家可能会受了委屈,我们也养不起它;如果这只狗出身卑微,我家说实话也不愿意养它,家里才刚刚衣食无忧,还经不起风吹雨打,它可能不仅带来自己的身体,还可能把晦气带进院门。尤为重要的是,张老四是一个品行不错的人,勤苦、善良、真诚、正直,是父亲理想中的人物。有人说,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吃了谁家的饭,穿了谁家的衣,那个言谈举止、行为动作,还有为人处事和养活他的那家人一模一样,和亲生的也难辨真假。不要说是人,连狗也一样,甚至家里所有的牲口都一样。不单单是相貌。我们几乎可以从牲口身上看到主人的影子,见了主人,也不难想象出牲口的模样。
这只狗非常普通,是黑色的,嘴角呈黄白色,进家的时候,它既不瘦弱,也不壮硕,既不灵巧也不迟钝,当然,也按着成长的规律,一年一年的生长。该吃的时候吃,该拉的时候拉,晚上我抱着它忘了放回它的窝,它就会睡在我的脚边和枕畔,早晨醒来时,和先前的位置相同,不乱动半分。   我逐年长大,它也开始成年。它没有电影中的警犬那般神勇和聪颖,但它毕竟长大了,个头、毛色、身体的变化都足以证明,它是一只成熟的正常的普通的狗。    它在家里的职责就是看家护院,它在家里自己找到了一个发挥作用、履行职责的岗位,就是屋顶上最高的那个草垛,我们没有管过它,它自己做了一个小窝在上面,经年累月的呆在上面。因为高,所以高瞻远瞩,院里和院周围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那个草垛和它的身影,在我的记忆中永远定格,每次回家看到那堆草,我恍惚中能感觉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屋顶跃下,而那草垛,已破败多年,从绿到黄到烟灰色,象上了年纪又一生愁苦人的头发,用手抓起一把草,轻轻一捻,就成了碎沫。   每次猪把槽里的食吃完之后,它会从草垛上下来收拾残局,把猪槽舔得干干净净。我知道,是我现在才知道,它当时根本吃不饱,而那时,我的饭量很小。即便这样,还有别家狗来跟它争抢猪槽里剩下的那点残余,我从没有见它到别处去,象其它的狗一样,从这家的猪圈跳进另一家的猪圈,穿过王家的门又进了李家的院。它只吃它那几口。每次母亲下地前,会当着它的面从院墙上的筐里拿块馍给它,也不管它能否听得懂,说把家看好。它吃得很快,等母亲出门时,它就跃上草垛。等母亲收工时,它还在草垛之上,似乎还位置也没有挪动一下。院墙不高,正是因为不高,才会上了院墙之后再上屋顶。院墙上盛馍的筐丝毫未动。    有个画面,在我的记忆中永不挥去。我家的一头猪,未经允许进了别家的地,不知拱倒了几棵玉米还是压倒了几窝麦子,被人砍了一镰刀,幸好不是要命处,在脊背的旁边留下了一道口子。母亲发挥纳鞋底做鞋帮鞋面之后还要缝合在一起的本领,自己给猪把伤口缝了起来,自己动手,可以省钱。    伤口是缝合了,但一时半会不能痊愈,做不到严丝合缝。那头猪先前家人引以为傲的能吃,这次却没有恰到好处。它老是感觉吃不饱,它不停地把食吃下去,食又不断地从那个伤口流出来,狗站在猪的身旁,等轮到自己。猪看起来还不愿意马上离开,猪对伤口处的渗漏一无所知,浑然不觉。狗见不得浪费,伸出嘴去,舔食伤口处跑冒滴漏出的食物。    有人说,狗的舌头毒大得很,我倒觉得还有杀菌消炎的效果。我们没有给猪喂一片药打一支针,它的那个伤口竟然很快长好了。随着为了缝合剃掉的那块毛的重新长起,那个伤口甚至那道疤痕都已找不到了。除非用手去摸。    是过年的时候,家里杀了那头猪,才发现那一镰刀砍得比我们想象中要厉害得多,可能猪当时还拖着那把镰刀奔跑了许久,遇到一棵树还是一个墙角或者一块大石头、电线杆,才挣脱了那把镰刀,其中的艰辛痛苦不得而知。不是自己受的苦,谁也看不见。我们看到的是外面的伤口,却无法知晓猪肚子上的口子是外面的两倍还多。口子并没有长在一起,按理说,肉和肉更易于交流和融合。可事实上,肚子牢牢长在了脊梁骨和肋骨相连的地方,边缘有些已经钙化。骨肉相连,自然亲密,亲密得没有了间隙,自然连食物也渗露不出去。    狗除了会观天象,看得见我们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东西。它还能听得见我身上的味道看得到散发出的声音。我在离家很远处,等我听到我的足音的同时也可以感觉到脚爪奔跑在地面上的声响,兴奋、急促又有节律。是它,抄着近路,从路旁的庄稼地里欢快又着急的蹿出,把我拦截在我的中途。围来绕去,还笨拙又羞怯地伸出自己的前腿,向我伸出,试图握着我的手。我也渴望见到它,之前,我没有给它一丁点的信息,我相信心电感应。   我们没有提前想到,它会追求爱情。我们就是这样,往往是理所应当的用了一个人,一件物事,一个东西,消耗过一段时光,过了就过了,但总是忘记了它们的将来和以后。它可能还是狗中一个不负责任的浪子,它从来没有把一只母狗带到家里。从它疲惫的神情、满身的伤痕,和其它公狗见到它而退而避之,我知道它应该是一个胜者。唯一不敢引以为傲、稍微遗憾的是,它把这份荣耀和自得掩盖得山高水深林密,它偷偷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天亮的时候,若无其事。    它还死了好几次,都没有死成,挺过来了。它从不吃陌生人给它的任何东西,可也有大意、受不了诱惑的时候。不知是谁,也忘了是哪天,反正我看见它有几次都躺在墙角的阴凉处,嘴边泛着白沫,身上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农药味道。它翻来覆去,象驴一样在地上打滚。它挣扎着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向背人处走去,马上就要摔倒的样子,我忍不住要去扶它,它转个圈打个旋又似乎站稳当了。它在离院子不远的那块地里呕吐,想把中的毒吐出来,想来也只能这样。这种呕吐和醉酒时的呕吐全然不同,醉酒时肚子里似乎总有吐不完的东西,还有鼻涕眼泪作陪,运气好的话,还有人会在后面拍着背。狗就呕吐得很孤独,几天无法进食,听它的声音,撕心裂肺般的,还上吐下拉,风吹过的时候,农药的味道夹杂着恶臭,让你担心,它还呕吐不完,就马上会倒毙。
     
  生命是个奇怪的东西,有时候非常脆弱,有时候异乎寻常出人意料般的坚强。如果生命再加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里面,事情就变得很复杂,更难以想象和解释了。将死的人会说感觉很困倦,很瞌睡,但却不敢合眼,据说这一闭眼,就放弃了与死亡的对抗,就是妥协,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即使万念俱消,身如槁木,心如死灰,但活着也总比死了要强。想来那些上吊的、跳楼的、自溺的、服毒的、割腕的……并不是失去了对生的渴望和美好生活的留恋,只是那瞬间的冲动。冲动早已不是天使,放之四海而皆准。   狗对生活充满了渴望,牵挂着这个家,它才刚刚长成。它不敢闭上眼睛,就是在晚上,眼睛也是黑亮。有那么几次,我发现它的目光散乱、瞳孔开始放大,但我近前一些,它的眼睛就又显出一些神采,仅仅是眼光和眼神吗?不是,是和死亡的抗争,是永不妥协,是从不言弃。
 
  狗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至少也是对生命的尊重和对生的敬畏,让它坚持了下来。它活过来了,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逐渐康复,加上家人的精心照料,身上的毛也黑亮光滑。它成熟稳当慎重了许多,人也一样,就是这样长大的,不过,这样的磨难和历练也的确残酷了些。   有家亲戚养了只母狗,正是发情期,也很正常,比起人来,狗的发情期大大缩减。令人讨厌的是,它不出去在外疯狂,喜欢让公狗上门服务,追求和被追求固然是件好事,但置于大庭广众之下实属一种高危行为。亲戚的房前屋后总是聚集、游荡着许多公狗,品种不同,毛色各异,免不了争风吃醋,你追我赶,撕打缠咬,晚上尤甚,借着月亮和星光,狗也知道这是一个容易犯错事后又多些理由推托的美好时刻。只恨狗并不喝酒。母狗在白天看护家院的时候可抽空偷懒,不用和人一样去上工,它有的是精力在晚上折腾,体味被追求的愉悦,人却陪它不起。母狗因此惹人生厌了。   亲戚从好几十里之外,蒙着母狗的眼睛换了几辆车把它带到了我们家,试图通过距离斩断这能否称得上的相思,距离会冲淡情感,不知对狗是否好用。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让这只母狗收敛了许多,它更多的时候,就是静卧在院子南边的草垛上,那个草垛比我家黑狗的草垛略低一些,但遥遥相望。它的草垛不可能高过我家黑狗的草垛,对你再好,底线还是有的。我家的黑狗是主,它是客。再说了,它不可能在这里永久住下去,直到死。我们接纳了黑狗,就有意无意的拒绝了其它的狗,和真心爱过一个人,就再不容易将心打开一样。   家里突然又多出一只狗来,显得实力大增,增多的还有一些气味和信息,人的鼻子不行,狗却有行的鼻子。    我家的墙角,和邻家之间的那个巷道,别人家的墙头,都逡巡、徘徊和闪掠过狗的身影。但从未停留在我家门口,甚至没有出现过真实的爪印和尿痕。那些身影,只在恍惚间。或者,只在我们的意念里,它们来过,又去了。我家的黑狗,警惕地观察和注视着院子周围的风吹草动,连急于觅食的老鼠也不放过。但,从不往南边看上一眼,半眼都没有。它懒,懒得心思都不想动一下。它懒得懒得。    家里的一只了上年纪的母鸡,突然领回来了一群小鸡,是它的子女。它想当母亲的欲望与生俱来,随着年纪渐长而有增无减。它动了脑筋,再不抓紧时间,这个愿意估计无法实现。做母亲和当媒人,是天生的诱惑。没有其它的母鸡帮扶做外援,它狠下心来自食其力自给自足。它下了蛋,却不发出声音,等蛋和它心目中的数量相吻或者尚可将就的时候,它就悄悄趴在上面,白天黑夜的成就梦想,完成夙愿。    收回来的鸡蛋比往常要少,母亲不免生疑,趁天黑抓住产蛋的母鸡,把手伸进屁股里看有没有蛋。清早,还要留心每只母鸡的去向,是不是把蛋下在别人家。所以,母亲很快发现了母鸡的秘密。我不知道母亲当时为什么不让母鸡当母亲,至少自己也是过来人。最大的可能是,当时家里急需鸡蛋,而不是一窝鸡崽。我们急着办眼前的事情,长远的打算,心里清楚,却无法顾及。也算顾及了,但没有办法管那么多了。     母亲拿了烧火棍和棒槌,满院子撵着追着打它,并不是真打,是吓唬它,是虚张声势,一棒子扔过去,刚好落在母鸡身后几尺远的地方。母鸡不知道母亲的恰到好处,连走带跑还要飞。从这堵矮墙飞到那截院墙,从牛棚又上了羊圈,可它不知道还是不愿意离开这个院子。棍棒教育也有些效果,就是反抗更强。母鸡有种越战越强、愈挫愈勇的势头。     母亲还在夜里进鸡圈抓住母鸡,使劲把它按在下午就准备好的一缸凉水里,自己还憋一口气,实在憋不住的时候才把母鸡松开,提起来,用水泡它,用凉水激它,让它清醒,即使不能洗脑,也要洗一下母鸡头上的毛。母亲想用凉水来冷却母鸡的热情,哪里知道母鸡现在的欲望早成了火山。使用凉水,是邻居常用的办法,好象在我家也有些成效。母鸡规矩收敛了许多。之后,它就不见了。院子旁边正是麦子地、小树林和青纱帐,人悄悄蹲在地里方便都很难发现,换作一只赌气沉默的鸡,哪里去找?让狗找吗?狗不管耗子的事情,估计也不会为鸡操心。    就在我们全家都以为母鸡离家出走、客死异乡有些后悔不该那样对它的时候,尤其是母亲,念叨念叨絮絮叨叨的时候,母鸡又突然回来了,不是它一个,还带着一群小鸡崽,大约有十几只之多。生米做成熟饭这个道理,真是屡试不爽。不要说是人,连畜牲也一样。不用自己费心,做了现成的长辈和主人。些微的歉疚被成就感狂扫殆尽。剩下的那么一丁点就在刹那间化作无尽的怜爱、呵护和补偿。就是角色转换得太快,少了优美和圆滑。受了苦难的小鸡自觉自发的珍惜这些来之不易差点就永远错过的机会和时光,使劲的茁壮成长,等比拳头大些的时候,更是毛色艳丽、举止乖巧,成了院子里流动的一幅画。    有天我们从地里收工回来,两只狗都从草垛上跳下来迎接主人,我隐约感觉母狗的眼神不太自然,还有些躲躲闪闪,心里嘀咕了一下。那群小鸡进家已有些时日,我撒下那几把玉米的时候,就感觉到少了几只,地上原来的地方多出些空白,仔细一数,还真是少了几只。母鸡的身上有些凌乱,神情有些慌张。我看不清它的眼神,鸡的眼睛毕竟太小;我注视它的时候,它的胆子又不大。我拿起墙角立着的一根木棍,放在黑狗的脑门上,恶声恶气的问,怎么回事?母狗好象感觉到了什么,还没等木棒轮到它,就匆匆忙忙地冲出院门。     黑狗犹豫一会之后,果断地向南院跑去。在一堆杂草下面,我看到半只还未吃完的小鸡。母狗从此再没有出现过,亲戚也没有见过它。它好象消失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有意无意的寻找,最终也没有结果。我恨那只母鸡,少去的那几只小鸡,别的不说,至少每年造粪也有一堆。邻居家的菜总也长不过我家,主要的原因是他家菜地里上的是羊粪,我们家悄悄上的是鸡粪,还没有让他们知道。    队里缺水已久,决定要修防渗渠,而且村民们前所未有的意见一致,因为吃过亏。前些年要拉自来水的时候,就有人拖后腿,说现成的井水有呢,还要花钱拉自来水,拉了自来水,扁担水桶就不用了,不是浪费吗?水桶还可以盛水,扁担要放墙角自己朽烂吗?另一个队捷足先登,先拉了自来水,水塔就在那个队上,等我们队的人看到自来水的好处,转过脑筋也要拉自来水的时候,就只能和那个队共用一个水塔,我们这个队还给那个队给了一部分钱,分担了修建水塔的费用。自来水是拉上了,关键的时候没有抓紧走几步,就难免留下遗憾和后悔。一到用水高峰,水管里的水就不喷薄而出,是淅淅沥沥,滴滴答答。因为水塔建在那个队上,那个队的位置又要比我们队低一些。    自来水落在后面,防渗渠可一定要走在前头。几个队都着急跑这个项目,虽然说要花很多钱,但上面的配套资金占了大头。防渗渠的好处显而易见,浪费的水折合成电钱,要超过集资款数倍。再说了,防渗渠修好了,看起来也排场,有点科学种田现代农业的味道。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无论这官干了多少事情,过上许多年,快点的话,过上几年,我们真实看见的顶多就是那么一两件。先前的队长喜欢种树,走在路上,就有人念旧怀古般地指着两旁半腰粗细的白杨树说,这里谁当队长时留下的;电灯亮起来,打牌、说话、喝酒、看电视的时候,总会有人念叨,这个谁当队长的时候拉电进村的;还有甚者,说谁家的牛犊子是多年前一头牛的后,那头从没有见过的牛是哪位队长买回来的,那时候种地还是“二牛抬杠”呢;以前涝坝沿上敲响让人上工的那个钟,其实是个钢圈,记不记得,是哪位队长买回来的第一台拖拉机上拆卸下来的,自从拖拉机买回来之后,队上就很少再使唤牲口了。每位队长都留下一些让人想及还无法忘记的政绩,让继任者倍感压力,要想超越,就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否则的话,“那个谁当队长的时候啥也没有干下”迟早就会传到他的耳朵里,闲话没有腿脚,更不会坐车,可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现任队长已经敏锐的捕捉到,这次修建防渗渠,是个让村民在将来念及他好处的绝好机会。    有些事情无师自通。那么多的队上都要争抢着修防渗渠,条件和理由还大同小异,花落谁家,暂无定数。现在比拼的自然是队上的实力、活动的能量、私下的感情。感情是需要联络的,怎么联络?队长嘿嘿一笑,不再吭声,显得胸有成竹。    村里骂人是二流子的时候,会用“偷鸡摸狗”这个词,我觉得偷偷摸摸带来刺激和新鲜之外,味道很好也是其中的重要原因。尤其是狗肉,《本草纲目》说“狗肉气味:咸,酸、温,无毒;主治:安五脏、补绝伤,轻身益气。益肾。补胃气,壮阳道,暖腰膝,益气力。补五劳七伤,益阳事,实血脉,厚肠胃,实下焦,填精髓……凡是食犬若去血,则力少不益人。”这说明,吃狗肉不但能够解馋,还能提高人的生活质量。加之不放血,所以要把狗吊死,场景凄惨,也很刺激,颇能引人围观。当然有好吃者,晚上围于桌前,其时并不知道白日里被吊死的正是自家的狗。仔细想来,杀狗烹狗之人也还不错,至少狗的主人还吃了几口,算作最后的告别,否则,连狗的骨头埋在哪块黄土之下都不得而知,经过一堆新鲜的骨头,也视而不见。食狗之人,迟早有一天就会轮到吃自家的狗,你吃别人的狗心安理得,其它狗的主人吃你的狗也在情理之中。吃狗时的气氛很是热烈,食狗之人相处得自是融洽,还增进了情谊呢!父亲从不参乎其中,和有些人都开始有点生分。    是天寒地冻的季节,也是吃狗肉喝烧酒的好时候,村里的狗逐渐少下去。到后来,队上就剩下两只狗,一只在我家,一只在老队长的家。老队长德高望重,家里的狗也高大威猛,有小牛犊那么大。头似笆斗,眼如铜铃。老队长的狗洞紧挨他的卧房,稍有响动,他多年来养成的谨省就派上了用场,尤为关键的是,他有四个如狼似虎的儿子,从不惹人,也没人敢惹。老队长家的狗,是老死的,算得上是寿终正寝了。我没能看见它怎样出生又是如何进了队长的家门,但我见到队长如何把它埋在了门前树下。它老得掉了牙,到最后什么都咬不动了。“人老牙先老”,原来狗也一样。 父亲在队上人缘很好,他性格耿直,待人热情,还很聪明,基本上在队里没有和人红过脸。除了夏季,或者不是农活特别紧的时候,家里就来人不断,年青夫妇之间有个矛盾,儿媳和公婆闹了别扭,王家的鸡吃在自家却把蛋下在了张家,谁家的驴又啃了谁家的树皮之类,我家的地就没有干净过。神奇的是,来的人往往气呼呼,走的时候总会笑嘻嘻。我也听说过,有一年队上想选父亲当队长,他不肯,理由是自己长得有些干瘦,没有官相,上不了排场。
   
    正是父亲在队上也有一定的人缘和威望,我们家的黑狗也仿佛沾了光,在其它的狗消失之后,它还能平安无事。狗在白天的时候,见到陌生人靠近,在院门口会狂吠不止、张牙舞爪。但若是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有陌生人拿着棍棒走近它,它的声音会越来越小,后来就会夹着尾巴落荒而逃。更有甚者,跑的心思和力气都丧失殆尽,蜷缩在墙角,就是让人摆布随意宰割的样子了。狗的胆并不大,它是害怕人的。在自然界,人是最厉害的,也是最恐怖的。    就算是这样,我们家的黑狗,也突然消失了几天。再回来时,消瘦了几许,憔悴了很多,蔫头搭拉的。看人的眼光,似乎也多了些戒备。      过了半月有余,父亲特别要好的一位朋友专门来串门,还让家里人多操点心,有人在打黑狗的主意,那天他经过一个巷道,走过一家门口的时候,听到狗的叫声,很是熟悉,趁着主人不在家,他偷偷翻墙进院,发现我家的黑狗就被关在一个小房子里。他放了它。父亲问是谁,他笑而不答,只是反复叮嘱家里要操心。父亲不甘心的追问了几次,他都表示,这件事情说不得,也不好说。
    世上最难的是“认真”两字,如果再加上执著,应该说是无所不能了。一直打我家黑狗主意的人,始终关注着这件事情,还专注于这件事情,家里无论怎样防范,都是闲的,百密总有一疏的时候。快过年的时候,黑狗又不见了。我们寄希望于会象上次一样,它还会回来。可这次,上次那种机缘巧合遥遥无期,遥遥无期似乎还有盼头,这次纯粹就是绝望。我回家的时候,无论怎样呼喊,那个熟悉的身影都不会出现在回家的路上,院子里少了点缀,多出一个豁口,一个已经多年,早已成为生活生命中的部分就此突然消失了。除了念想,什么都没有留下。我看不到它的尸骨,我怎会死心。      难道它是去了远方,去追逐爱情,那我们为什么看不到它的背影;或者它上了天,在天上欢唱,可那个草垛离天最近,我呆呆坐在上面,却听不到传来一点点的声响;也许它入地了,在地下低吟,可我们一直都依靠大地为生,还用锄头、铁锨挖过地,怎么就得不到它的一点讯息。心里空荡荡的,似乎什么都有,又什么也没有,心都没了地方,没了着落。据说,真正的爱情,才会折磨人,我看,于陪伴在生命中一起成长的狗来说,也差不多。我现在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不养猫也不养狗的真正原因,他从来没有说,是想让我亲身经历,不经历,如何信服?    有天父亲去赶早班车进城,天正下着雪,地上已经有厚厚的一层,他看到队长肩扛一个大口袋吃力而又疾疾而行。见到父亲,队长有些吃惊,但很快淡淡地说,是去给城里的亲戚送只羊。父亲好心地说,我和你抬着走,快些,否则赶不上车了,队长没有拒绝。车外寒风凛冽,车里却温暖如春,快进城的时候,口袋里不停地有血水流出,那不是羊肉的味道。晚上回家,父亲还和母亲说起这件事,说队长要给城里的亲戚送羊,我看不象,口袋口露出的不是羊的腿。队长说是羊, 我也没有多问。     春节过完,就听说防渗渠的事情定下来了,只是传言,尚未印证。等种地的时候,等施工的人开始忙活起来时,队里的人才算是信服了。有好几个队都在争着、抢着、跑着这个项目,最终落到我队,是想都想不到的,甚至,想也不敢想。邻队早说放出话来,管事情的人,还是从他们那个队上出去的。我们才不管那么多呢,我们只知道,现在我们队上要修渠了。
 
   好些年后,队长早已卸任,队里的人看到防渗渠,预期中一样会想起他,他在任上,做的最大的事情就是修了防渗渠。这渠,我们现在还在用,受益多年。有次酒酣脸红耳热的时候,他不小心说漏了嘴。他说能把这项工程跑下来,还得感谢我们家的那只大黑狗呢!别人追问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就说管事的人喜欢吃狗肉,他就拿了狗送他。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家的那只狗确实是只好狗,和主人一样,是个好人,现在想来,还不忍心。
   
      等这话传到我耳边,我早已长大,也正经历着一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我多年来想找到那只黑手并斩断它的欲望从未停止,抽其筋、啖其肉、寝其皮的仇恨没有丁点的削减。可现在,我能做些什么,时间能改变一切,我也只能淡淡一笑。 这只黑狗的前生我并不清楚,它降生在张老四家,也许我们在前生曾经相逢一笑,就注定今生相遇,并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今日的事情,我自然记得明白,我们已经成为彼此生命中的一部分;那来世呢,这只狗的来世呢?我寄希望于它会“……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月,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肤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我单方面夸张的想,也未免高估了它,它不是远古开天辟地的神仙,它只是出生于农家的一只狗。但我看到那些防渗的沟渠,现在依然在用,今后还将用下去的时候,我让自己相信,那是它的血液和筋脉。它一直活着。(共计约9460个字)
2008年3月—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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