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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散文

[原创] 人性的光芒之一:拉斯维加斯学者

2021-12-23抒情散文敬一兵
汶川特大地震,美丽的川蜀大地迸出一道道深犁,高楼倾塌,残瓦断壁,骨肉分离。5月12日的天空下,坍塌的废墟上一片阴霾。然而,地震永远也震不跨的是,用血肉之躯筑起的生命钢铁长城,还有双手擎起的心灵阶梯。依在生命的钢铁长城旁,走上双手擎起的心灵阶……
   汶川特大地震,美丽的川蜀大地迸出一道道深犁,高楼倾塌,残瓦断壁,骨肉分离。5月12日的天空下,坍塌的废墟上一片阴霾。然而,地震永远也震不跨的是,用血肉之躯筑起的生命钢铁长城,还有双手擎起的心灵阶梯。依在生命的钢铁长城旁,走上双手擎起的心灵阶梯,我看见了人性的光芒,穿透阴霾,冉冉升起,灿烂夺目。                   ——题记   命中注定,当大量淘金者涌入时,他却要离开素有“肥沃的青草地”美称的拉斯维加斯。他不敢再用脚,踏一踏故乡的青草地,他知道,每一株嫩绿的青草里,都有他祖先的话语在繁殖,只要他的脚踏在草上,那些封存在草里的言辞,就会倾吐而出,令他不安份的心所勃发的旺盛元气,消噬于流连之中。祖先调制的蛊,没能牵住他的心,这样,他随了大批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穿越浩瀚的太平洋,来到了越南。热带的水土实在是太丰腴了,许多种催熟的元素,让植物疯长起来,茂密葱郁,连同那些蜉蝣一样匆匆忙忙不肯停息下来的北越人民军一道,构筑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可以说,死亡的陷阱,泥潭一样,整整纠缠了他八年的时间,直到北越人民军的坦克,堵在了南越西贡政府的大门前,他才被他的上司准许,搭乘军用运输机,逃离了硝烟弥漫的越南战场,回到了美国。   人回到了美国,他的灵魂,却还陷在越南热带丛林由死亡带来的惊悸中。追问死亡,是人类最深刻的哲学,他有没有追问,谁也说不清楚。人们只是从他有些麻木的表情上,看见他不习惯与死亡和睦相处,甚至,不习惯与身边继续记载着死亡的事物,比如他所在部队驻扎的军用码头,他所服役的那艘大排水量的巡洋舰,还有他的那支AK—47配枪和睦相处。应该说,一个拉斯维加斯学者,面对死亡,并不缺乏必要的理性概念,但是,他还是本能地选择了回避,选择了退役。   先前说过,他的灵魂,留在了越南,留在了热带丛林湿漉漉的空气里,留在了被苔藓和富含腐植质的泥土,年复一年深埋在下面的他的战友们的亡魂旁了。有了这样的说法,便可以解释,退役后的他,为什么不选择留在富裕的美国,而是以一个拉斯维加斯学者的身份,来到中国的原因了:中国与越南接壤,与他的灵魂距离最近,是一个和平稳定的国家,中国人不像越南人,对他有太多的反感情绪,所以中国是他守护自己灵魂最理想的地方。在中国,他选择了靠近越南的西南部省会城市成都。于是,我就有了机会,从他在成都的一所大学任英语教授的这个局部,切进了他的生活。   他的拉斯维加斯味道浓郁的英语,吸引了许多的学生,也吸引了许多的教师,大概,吸引力就是检阅魅力的一种尺度吧。我没有被这样的魅力吸引,而是被他的脸和身体吸引了。人种遗传的特征,在他的脸上,十分明晰。突出的眉棱,让他的眼眶表现出凹陷感,但这并不影响褐色的眼球,发出炯炯的光彩,即使这光彩,已经失去了华丽的诱惑和大胆的冲动。弹性的肌肉,在他的脸上呈现出消退的趋势,于是,整个脸的轮廓,尤其是颌部,就有了明显的紧张状态,多少有一些焦虑之中的忍耐表情。脸上随处可见的,是沟槽般的皱纹,很深刻,情形仿佛刀刃使劲划在石面上形成的崩裂飞溅的痕迹,这显然是由于长期的受热、受苦和精神紧张所造成的,完全没有他周围那些中国的年轻人,由于父母帮助他们承受了各式各样的压力,因而具有光滑、白嫩、丰腴的脸部特征。他的身体很健壮,五十多岁了,骨骼依旧十分硬朗,走起路来,那种电影中机器人的味道很浓,总是给人留下倔强感和节拍感。然而,在他的有棱有角、满是热带气候曾经刻下的沧桑与尖锐的躯体内,时常有孤介,甚至是乖戾的味道飘出来,性格的使然,让他与周围的人,有了不可兼容的心灵隔阂。除了授课,平日里他基本不说话,碰见熟悉的人,也仅仅是点点头,或者微笑一下,这样,看上去,他的拉斯维加斯学者身份,就更加显著了。由于语言的隔阂,他说话,常常要用手做出许多的动作,以便别人能够明白,所以,除了他的脸,他的手就成了我目光关注最多的地方了。他的手和臂,浓密的金黄色汗毛下,爬满了经络,黝黑黝黑的,没有专门的技能所留下的特别印记,取而代之的,是杂芜的划痕,以及一些大小不等的伤疤,这一点也不像一个拉斯维加斯学者的手,倒像是码头卸货的,割橡胶的,砍椰子的,或者在热带国度的蛮荒时期,为了营生,所有的体力劳动都搭上过几手的人。   人们都习惯叫他拉斯维加斯学者,或者就干脆称呼他“老外”,这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名字英文字母太多,不好记忆,另外一方面,就是因为他的笑,很含蓄,很风度,像一个学者,轻松自如。既然是一个学者,思维的逻辑性,随时随地,都应该像河边的卵石一样,清晰地展示出来,可我认识的这位拉斯维加斯学者,童年做过些什么,我不知道,成年之后在越南接受了八年的战争煎熬,五十多岁的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英语教授的他,基本上都没有清晰地展示过他的逻辑思维才华,这是否归咎于他在越南,由于热带水果的腐难味和鱼腥味的滋扰过久过浓,抑或因为初初来到成都,果实、川菜、潮湿的天空下到处都有精明的人,使他的眼睛像婴儿那般新鲜,迷迷糊糊走在眼睛从未碰触过,手从未抚摸过的地方呢?谁也不好说。没有逻辑,就意味着神秘。比如他五十三岁了,才结婚,妻子是四十多岁的重庆人,一个鼓捣水果批发的商贩,既不懂英文,又没有太多的姿色。对于许多巴望着接识他,甚至动了嫁给他的念头的年轻美女,我们的这位拉斯维加斯学者的婚姻里面,真难说有什么世界观的重大转折,美女们都说他中了“邪”。我一直以为,对学者而言,用“邪”这个字很是冒犯,可于他,还有什么字,比“邪”这个字,表达得更形象呢?   可以说,他就是带着这个“邪”字,在每个星期的周一和周二,急匆匆地从类似于蚂蚁的一个巢穴里出来,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所大学教授英语,授完课,在回巢穴的路上,顺道拐进一家大型超市,采购大量的可口可乐,冰冻的鸡腿,牛肉罐头和汉堡包,然后心满意足穿过剩下的街道。这一系列的行为过程,像一部运转的机器,均匀、兴奋和周而复始,以至于在别人的眼中,他的行为,总是体现出稍纵即逝的特性,不可能停留、持久、积累、物质化或者精神化,简直就像是一位古代的游吟诗人,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对生活毫无功用、仅作用于精神的审美气质,带有闪烁的意思。他的爱好,也是这样,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呈现杂芜的状态。在我的印象里,他基本上没有嗜酒,好色,飚车或者看书的爱好,除了流传于中国民间的麻将。对了,只要是在他的面前提到“麻将”这个词汇,他的眼睛,就会放出光芒,他的手,就会因了内心的激动,颤抖起来,情形真的就如同是中了邪。我在这里再说句冒犯他的话,越南战争期间,长达八年的溽热里,所滋长出来的各种各样的类似阿拉伯致幻剂的空气,没有让他中邪,反倒是一副麻将,就把他彻底迷倒了,这中间,除了用麻将能够换起他的一种精神的美感,并且,这种美感,在他的内心世界里,完全不需要哲理的解释和说明外,再没有逻辑的线索可以理解了。   他不像是一个拉斯维加斯学者,这个几乎在我心里成了结论的看法,在他搓麻将的过程里,越来越坚定了。他搓麻将,绝不是为了赢钱,这点我可以清楚地从他在一间普通简陋的茶室中,后来干脆掏钱买了两台麻将机在自己家里摆开的战场上,他总是像调遣军队一样调遣手中的麻将,为自己打出去一张漂亮的麻将沾沾自喜,或者因了别人打出来的牌,落入了他设计的圈套中而得意忘形,以及他在输钱的时候,仿佛那些在寺庙里烧香磕头的信徒,把钱奉献给佛祖以报沐浴之恩似的,他会打架般地把钱揿在别人的手里,其行为像是在起誓说:“不是我帮你,是你帮我”的情形之中,看出来。他完全把麻将当成了一门艺术,乐融融地陶醉其中。结合他的经历来看,醉心于麻将,有类似麻醉的效果,有类似摆脱了污泥浊水淹没的惬意感。许多时候,不同的文化背景和生活环境,确实可以让一个人在他曾经的生活中,所经历的一切化为乌有,自己被遗弃于世的时候,经由注意力的转移,获得暂时的遗忘作用效果。   不授课的时间里,他总是昂然地抬着脸,坐在麻将桌边,脸上挂了微笑,鬼簇拥了鬼似地,亲亲热热朝了内心里的某个方向,走去。去干什么,也只有鬼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他的这副表情或形象,正在向拉斯维加斯学者的形象,靠拢。要想解释他为什么向拉斯维加斯学者的形象靠拢,我在前面也说过了,没有逻辑的线索,不像他在妇女节的时候手里握了一束鲜花出现在他的妻子面前,或者情人节的夜晚,他拥了妻子去西餐厅享受烛光晚餐那般目的明晰,所以无法说清楚,只能猜测。麻将,应该被算作是一条清晰的线索,让我有了机会,窥视他的内心世界。拉斯维加斯学者,不是他为自己,精心安排出来的一个假象。我越是接近窥视的终点,就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麻将,让他寻到了具有类似赌城拉斯维加斯的许多人性特征,所有因了沉痛的往事淤积堵塞的神经,逐渐清澈,甚至可以映出他自己的倒影。从倒影上看,他从来没有流浪,仅仅只是在属于自己的地方,不断徘徊。往更深层的意义上说,徘徊,应该就是一种等待。   作为邻居,他在我居住的那个小区里,生活了三年,等待了三年,为了拿到绿卡,成为一个真正的中国公民。在这个看起来离时尚生活还比较远的小区里,男男女女之间的故事,比我以前听到的花边新闻要多得多,自然,在这个小区里,应运而生了不少的贫民化二奶。与富人住宅区那些遛狗的二奶不同,这里的二奶,并非个个都是国色天香,有的甚至徐娘半老,因此懂得从实际需求出发,傍一些普通职工身份的男人。被傍的男人虽然是普通职工,有点像快要风干了的桔子,果皮干皱,但花心不死,即便榨不出多少的汁,但那点不多的汁,还是可以救急的。对水果属性极为了解的他的妻子,先前还对她的拉斯维加斯学者放心不下,害怕他陷入桃色的泥潭,被泥潭里那些吸血鬼,吸干了身体中所有的血液,后来她看见她的拉斯维加斯学者,除了麻将,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目不斜视的,表现出只专心等待着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场又一场麻将“战事”的样子,也就彻底放心了。这样一来,拉斯维加斯学者留在他妻子眼睛里的那种恬淡、克制的印象,也就越来越坚决了,越来越完美了。这也许就是,一杯茶落在不同的肚子里,会有不同感受的理由所在吧。   最简单的事物背后,一定有最丰盛的实质。最静默的时候,总是孕育着最热烈的爱。比如没有逻辑的线索可以理解的拉斯维加斯学者,孤介甚至是乖戾的性格,对麻将“中邪”的情形,都按照时间这条线索,行进到了2008年5月12日的下午,并在这个节点上,将拉斯维加斯学者一直在等待的内在实质,全部都揭示到表面上来了,让我们看到,那些平日里不在人们视线里的东西,终于从迷团下面,组合成了真正符合逻辑的答案。   这天下午,他没有课,像往常一样,又习惯性地坐在了麻将桌边。一圈麻将还没有结束,楼房就仿佛是一辆行驶在坑坑凹凹路上的车子,左右晃动起来,耳边接连不断传来“卡嚓卡嚓”的响声,类似触电的麻木感,一下子就从头顶袭到了脚跟。“earthquakes(地震)!earthquakes!”他一边惊呼,一边迅速跑到隔壁房间,背起他耳聋的岳父,一口气从三楼冲到了楼外的街道中央。此刻,地震还在持续,他所居住的那幢楼房,像戏台上悬挂的帷幕,被风一吹,“唏哩哗啦”摇摆不停,街道边的电线杆,也像风中的树枝,摇曳不止,目光所及之处,全都被恐怖的阴影笼罩。惊魂未定的他,刚让他的老岳父在地上坐稳当,就看见与他同楼的一位中年男人,因了极度恐慌和强烈的逃生念头,从二楼破窗跳下来,脸色惨白,一拐一瘸走到距他不远的空地后,才意识到了剧烈的疼痛,歪倒在地上,发出阵阵揪心的惨叫。拉斯维加斯学者赶紧跑到他的身旁,凭了过去战争中积累的经验,伸手在中年男人的疼痛处摸捏了几下,就断定是大腿骨折。没有犹豫一下,他就背了中年男人,急速奔到了一辆正在行驶的出租车前,咿哩哇啦用英语示意司机停车,小心翼翼将伤者扶上车子,然后赶紧从裤子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钞票,使劲揿在司机的手里。待司机明白了这个老外的救助行为后,十分感动,对老外用中文说不要钱,两人像打架一样将那张百元钞票推来推去。虽然语言不通,但目的已经十分明晰。老外看着时间在消耗,心里更加焦急,口中狂喊“go!go!”,迅速从外面关上了车门,目送出租车离去。   同样是在那天下午,拉斯维加斯学者的妻子,从他的眼眶里,第一次看见有泪水,汩汩流淌下来。被丈夫的举动深深感动了的她,眼里也充满了热泪。此时此刻,如果有知道拉斯维加斯学者底细的人看见他落泪,一定会在心灵深处感应到,那是他对自己在过去犯下错误的忏悔的眼泪,是比一只麻雀的一根羽毛还要轻的、留在了越南的、被苔藓和富含腐植质的泥土,年复一年深埋在下面的他遗失了的灵魂,正在扣敲他的躯体。倘若再敏感一些,那些人还会感觉到,他的灵魂,像不惊起一丝水纹的落叶一般,从热爱随风而去的其他灵魂的方向,悄然地再次飘进到他的躯体里,带着语言、歌声、对生命的迷恋和人性本真的色彩。   我想和他说些话,同时也表达对经他三年来的守侯、反思与等待,盼来了找到他遗失在越南的灵魂回归的祝贺,可惜,我没有了时间。我只是在来到了都江堰重灾区的第二天晚上,从电视上看见,在成都街头上的一辆流动采血车旁,那蛇一样弯弯曲曲的排队献血的人群里,有他的身影,还有记者采访他时,他头上稀疏的金色头发,在晚风中,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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