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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砍柴

2021-12-23叙事散文尤世民
本帖最后由 雨夜昙花 于 2016-8-17 19:52 编辑

砍柴长在山头,死在刀头,燃在灶头,撒在地头。说起来,砍柴是件很残忍的事情,但在我的儿童时代,我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所所感知到的……
本帖最后由 雨夜昙花 于 2016-8-17 19:52 编辑 <br /><br /> 砍柴


长在山头,死在刀头,燃在灶头,撒在地头。说起来,砍柴是件很残忍的事情,但在我的儿童时代,我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所所感知到的只是很好玩,很有趣。

如果是暑假,砍柴之前照例先下河洗澡。木梳河流速平缓,河水清澈,特别适宜洗澡。洗澡时,孩子们站在河岸上,双手朝天合掌,跃入水中,然后从水下浮上来,俯身水面,用双脚交替打水,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被激起的水花升到空中,变成雨滴,落在背上,给人清凉的感觉。受到惊吓的鱼儿们四处乱窜,有的撞在人体上,有的撞在石头上,或者躲进河底的石头下,或者躲在岸边的泥洞里。这时,我们便沉入水底,摸到石头,先在石头的四周摸一遍,发现石下洞口多时,用小石子堵住几个,留下两个洞口,两只手分别从两个洞口伸进去,捉住鱼就浮出水面。如果石下有三条鱼,先把捉出来的那条鱼用嘴咬住,等到三条都捉到时浮上来,游到岸边,折一根柳条穿了鱼,用嘴咬住柳条儿,再次沉入水底捉鱼。至于到岸边捉鱼,则简单些,把手伸进泥洞或石洞里即可把鱼捉住。如果运气不好,遇到半干的洞,有被甲鱼螃蟹夹住的危险;如果运气差到了极点,会抓到蛇,拉出来立刻丢掉,人立刻沉入水下,蛇惊慌地游到岸边,躲进草丛里,再不见踪影。

也有垂钓的时候,把蚯蚓穿在鱼钩上,甩进河里,这时便可以看到许多鱼来咬钩,小鱼多大鱼少,乱哄哄的。不想要小鱼就反复拖动鱼竿,躲在石下的大鱼便箭一般地冲出来,一口咬住鱼钩,返身往回跑,这时把鱼竿往上撩,鱼就出水了。用这种方法钓出来的鱼以阳狗鱼居多,味道相当好。捉到或者钓到鱼,我们在岸上烧起一堆野火,砍几根水竹削成竹签,用竹签穿了鱼,放到火炭上烤熟,撒上点盐和辣椒面,味道相当好。

吃过鱼,很随意地砍几根柴回去,别人也许会遭到父母骂,但我是不会被骂的。我的父母总是以疼爱的目光来看我,以为做儿子的只要爱劳动就可以了,至于爱到什么程度,有什么样收获,他们是不计较。

暑假里的一天,我和前刚、前勇到村子对面的雷打坡砍柴。雷打坡不高,从山脚走到山巅也就十几分钟。山巅成斜坡状,种了许多桐树,结满了果实。山风吹过,这些桐果从桐叶里露了脸,跟着又躲藏起来。鸟儿见到他们,立刻停止了歌唱,嗖地从树上跳下来,钻进草丛里藏匿去了。从山上往山下看,生产队晒谷场红旗迎风招展,格外耀眼。我他们看了看山下的景色,开始砍柴。等到砍好了柴,我们扯着桐叶打秋千,议论着《地雷战》——我们是多么希望有颗地雷,把鬼子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啊!离我们不远有条小路通向山后,山后有大片稻田,前勇提议说:“我们结绊绊怎么样?”

我和前刚对前勇的提议表示赞成,我们把柴担隐藏起来,割来一根葛藤,两头分别系在路边的小树上,作了伪装,然后爬上桐树,坐在枝桠上,透过桐叶间的缝隙盯着埋设的地雷,等待着鬼子的到来。在我的想象里,鬼子扛着钢枪,拿着地雷探测器,后面跟着一大群鬼子,小心翼翼地从山上走下来。当拿着探测器的鬼子走到地雷前时,到底还是踩着了地雷。随着轰地一声响,火光冲天,人仰马翻,我拿起枪冲上前去,对着鬼子军官,说:“八嘎,死啦死啦的有。”

——这是多么富有激情的想象啊!这是多么富有想象力的想象啊!

——我为自己能有这么好的想象力而自豪!他为自己有这么好的想象力而欢呼!

——想象万岁!

我们等了好长时间,终于等到了“鬼子。”“鬼子”从山后走来,令我感到失望的是他没有扛枪,没有拿地雷探测器,但我还是对此作了想象。我以为他戴的草帽就是钢盔,身上背的喷雾器就是地雷探测器,手里的喷管就是地雷探测器了。“鬼子”就要走到地雷面前了,他就要踩着地雷了,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我看着,等着,等着激动人心的时刻的到来。“鬼子”走到地雷面前,身子晃了晃,口中骂了句粗鲁话!从后背的刀鞘里抽出镰刀,由下往上一撩,我他们精心埋设的地雷就这样被破坏了。

我失望极了,黯然极了,我们互相望了望,从树上跳下来,挑了柴向山下走去。走到半山腰时,我踩进了牛蹄印里,人摔倒了,柴也送出到老远。我诅咒着蹲在牛蹄印旁,前刚和前勇这时也放下柴担走了上来,蹲下看牛蹄印,议论起来。在议论的过程中,我有了奇怪的想法,把奇怪的想法说了出来,得到了前刚和前勇的赞扬。我们砍来几根竹子,把竹子砍成几截,两头削尖,插在牛蹄印里,找来些干草撒在上面作了伪装,挑了柴下山去了。

我回家里吃了些冷饭,跑到生产队的晒谷场,和前刚前勇下起棋来。我思维敏捷,无论夹死棋米字棋还是挑担棋,都是赢多输少,气得前刚和前勇用拳头直敲自己的脑袋,大骂自己长了猪脑壳。这时,前勇的父亲来了,他用凶狠的目光看着我们,叫我们立刻回家。

我们颤抖着来到三伯家。三伯正在痛苦地哼叫,他的周围站着一群人,还有一个人蹲在地上给他包着脚。前刚的父亲看到我们,把眼睛瞪得圆圆,喝令我们跪下,说:“是谁往牛踢印里插竹签的?”

没等我反应过来,前刚和前勇就把我出卖了,我父亲的脸瞬间阴了下来,唇角剧烈地扭动着,牙齿咬得咯咯响,吓得我筛糠似地抖动起来。我父亲说了句“我打死你!”顺手拾起一根很粗的柴棍,狠狠地打在我腿上。我想我死定了,等着第二下,第三下……然而我没有等到,因为三伯和三婶抢了我父亲的柴棍。三伯说:“他平时很乖的,不要打坏了他。”

三伯在家休息,给生产队修修簸箕农具什么的,拿妇女的工分。这在靠工分吃饭的时代,三伯的损失当然不小,但是三伯并没有怨言,也没有责备我。他宁可忍受两个来月的苦痛,也不愿加重侄子的心理负担。从他的行为中,我看出了他的善良,他的善良远胜于那些随时把善良挂在嘴边的人。

我后来远离了故土,远离了亲人,躲在很不显眼的地方惨淡地经营着自己的苦难人生。我很不情愿又很自然地回忆起这件事,心里很自然地萌发了对三伯的感激。当我后来利用闲暇从千里之外回到故乡,很意外地发现迎接我的人群中竟然有三伯和三婶。他们站在烈日下,没有表现出半点的痛苦,所表现出来的只是憨厚的微笑和欣喜。我在家呆的时间不长,去三伯家的次数比较多。我把两瓶酒递给三伯,三伯说:“天长路远的,能回来看看就行,还拿什么东西!”

三伯喝令三婶做饭。吃饭时,我和三伯对坐,三婶站在一边,双手搭在腹间,笑着跟我母亲说:“世民脑顶很平,我早就知道他是个吃国家粮的人,我说得对不对?”

我母亲没有回答,满是欣喜的样子。三婶的话让我吃惊,心想他们从前原谅我,不计较我对他们的伤害,会不会因为我的脑顶很平这个缘故呢?

我在很长时间里都在想这个问题,但是百思不得其解。前不久我回了趟老家,得知三伯和三婶已经去世。我在祭祀父母之后来到他们的坟前,伫立着,思考着——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天地间阴沉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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