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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老爸

2021-12-23叙事散文长歌
老爸去世三年了,三年间,总想写点什么,但是坐下,心思翻腾,万千感慨,为老爸的一生,也为很多人的一生。只是在电脑上敲下“老爸”两个字,便再也写不下什么。大脑里思前想后了很多东西,老爸的一切浮现脑海,就是不成系统,不能成文。我自来相信另一个世界……

老爸去世三年了,三年间,总想写点什么,但是坐下,心思翻腾,万千感慨,为老爸的一生,也为很多人的一生。只是在电脑上敲下“老爸”两个字,便再也写不下什么。大脑里思前想后了很多东西,老爸的一切浮现脑海,就是不成系统,不能成文。

我自来相信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我相信一切故去的人其实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他们都是靠另一种我们不了解的存在方式存在着。我们相互之间并不能够交流,但是能够理解,我相信它存在着。很多次在睡梦中梦到老爸,都是梦到他活生生的在我的周围,嬉笑怒骂就如生前一样。所以,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的写他,老爸都会看到的。 老爸是纯粹的农民,但是他自己不承认,他以为自己是文化人。老爸喜欢文化人,琴棋书画都喜欢,会吹箫,一首“苏武牧羊”吹得有板有眼。不过,只听到老爸吹过这一曲,据说是跟爷爷学的。老爸还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每当春节,老爸总会为左邻右舍写春联,一张一张贴在门楣,帅气漂亮。我曾经下决心跟老爸练习毛笔字,但练不成,我写出来的字是那么难看,最后只得做罢。据老爸说,日本鬼子侵略中国那一年,我们家是从沈阳跑回来的,只把伯父一家留在了那里。具体我们原来就是关东人,还是大早先是关内人去闯了关东,然后又跑回来的,老爸从来没有说清楚。他只是说,我们就是少数民族,我说有什么证据?老爸说,你看我们的小母脚趾头指甲都是两瓣的,这就是证据。我脱了鞋,举着脚看,还真是,我的小母脚趾头指甲真是两瓣的,两只脚都一样。这算什么证据?我不得而知。 总之,日本鬼子把爷爷经营的杂货铺砸了抢了,一家人在关外混不下去了,只能一副担子,挑着跑到了关内。后来老爸对我说,多亏了日本鬼子抢了我们的财产,要不给我们划一个地主富农小业主啥的,我们就被整惨了。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但是确实有一些道理。不过,虽然我们是贫农,过着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日子,但老爸大小运动还是没有少挨整。 老爸十七岁就当会计。原来是生产队会计,后来去了公社,再后来是企业,基金会。会计就得接触财务,特别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四清运动,大小干部都得“上楼”过筛子,别说是有经济问题,就是没有的,也得被人拔下一层皮来。那时候的中国人刚刚从战争年代过来,特别好斗,正所谓“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所以,人整人很是厉害。公正的说,那时候的干部不像现在的干部,逮住一个八九不离十就是坏蛋。五几年还提倡艰苦奋斗勤俭节约,还提倡无私奉献,很少有干部贪污腐化损公肥私,要说人人挨整,人人都是坏蛋,没有人相信。但是人心就是这样,善恶在人的心里各占百分之五十,在一定的环境下,恶的出来了,就全部反映的是恶的了。 老爸“上楼”的时候我还刚刚记事儿,懵懵懂懂记得“上楼”就是住在楼上,吃饭有人管。天天开会。记得那年冬天,大队给派来一个“贫协主席”,每天早晨我们还没有起床,妈妈刚刚把火盆生着了放在屋地下,这家伙就进屋了,一边烤火一边劝妈妈帮助老爸交代问题。我们烦死了他,也记下了这个仇。到后来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回来路上看到这位“贫协主席”的儿子在大街上欺负弟弟,当时我手里正拎着一把小镐,二话没有说,冲那小子就过去了,“贫协主席”的老婆见状,带着她儿子就往家里跑,随后“咣当”一下关上了大门。我无处泄愤,用小镐差一点将她家大门刨烂了。后来,“贫协主席”的老婆逢人便说,老肖家一群小子,就数老大混账!那年冬天快过年了,熙熙攘攘来了好几拨人,都是鬼鬼祟祟的样子,这个对妈妈说,某某交代了,你就告诉他在什么地点什么时候一起吃了一顿饭;另一个说,又有人承认了,你就告诉他在什么地点什么时间分了几斤鱼。就这样,妈妈利用给老爸送饭的机会,告诉老爸都承认什么,不承认什么,这样好跟“四清”工作队的口径一致。很快,爸爸回家来了,家里的一棵老榆树和三间东厢房被卖了进行“陪退”。当时我不知道这一件事情对爸爸有没有什么影响,只是记得,老爸很少说话,并且开始喝酒了 记得我们家有很多旧字画,是爷爷当年靠了一根扁担挑回来的,老爸视为珍宝,只是每年春节几天,老爸从一个旧板柜里捧出来,一幅一幅地挂在正房屋的墙壁上。我记得,除了窗户一面,三面墙几乎挂满了。老爸称其为“晒画”。我只记得有明朝唐伯虎的画,有清朝刘庸的字,有纪昀为刘庸画的一幅画,其中刘庸罗着一个锅子背,在地上忙活着锯锅呢,其他的都记不得了。“晒画”期间,老爸洋洋自得,逐一欣赏,比过年吃肉还过瘾。我家的右山墙上挂着一个“扑腾腾儿”,我也不知道这个称呼对不对,就是按照老爸当年的叫法琢磨出来的。就是一个空竹子管儿,头儿上按了一个玻璃吹出来的葫芦形状的东西,玻璃极薄极薄,用嘴一吹,发出“扑腾扑腾儿”的声音。“晒画”的几天,老爸摘下“扑腾腾儿”,吹几下,然后再小心翼翼的挂回去,我们想碰一下儿,门儿都没有。有一天我们兄弟几个放学在家,老爸老妈上班去了,我正在锅台上贴苞米面饼子,突然听到屋里“扑腾”一声脆响,跑到屋里一看,老爸的“扑腾腾儿”在两个弟弟手里捂着,上面漏了一个核头大小的窟窿。我大惊不已,急忙从弟弟手里接过来,爬上柜子,将窟窿朝里挂在了墙上。之后哥几个心照不宣的跑到院子里去了。那一年,是文革的头一年。 大概是我上五年级的时候,突然学校宣布停课闹革命,我们兴奋不已,拎着书包跑回家,往炕的角落一扔,开始海边野地里疯玩儿去了。那时候老爸每天都很晚才回家,说是公社要开会,要等着接受最高指示。一天老爸回来后,和老妈神秘地交谈了一阵,然后将珍藏的字画从柜子里拿出来,随便竖着插在一个花篓里,急忙抬到堆放柴草的棚子里,用柴草盖好,才气喘吁吁地地回到屋里,见我还没有睡着,千叮咛万嘱咐对我说:“千万不能说出去,要挨批斗的。”我吓得一机灵。第二天,我们家的单瓶,帽筒,茶杯,反正是一切瓷器的家什,全部变成了红颜色,而且,都被老爸写上了最高指示。看着老爸漂亮的毛笔字,反倒觉得比原来那些花花草草好看得多了。至于那批字画,还是在文革最紧张的时候,被老爸塞在灶火坑里当柴火烧了,这让我一直耿耿于怀,肝儿疼不已。 老爸加入红卫兵组织了。那天,老爸左胳膊上带着一个红袖章,上面很醒目的“红卫兵”毛体字,很是威风。可是没过几天,老爸自动将红袖标摘了下去。原来,老爸被告知因为海外关系,被取消了红卫兵资格。这对爸爸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原来,爷爷在沈阳经营杂货铺的时候,娶了一房大奶奶,生有一位姑姑;由于大奶奶没有生下儿子,爷爷又娶了一房奶奶,生下伯父、老爸和一位姑姑。问题就出在老爸那位同父异母的姐姐身上。老爸那位姐姐嫁给了一位在天津铁路工作的铁路工人,其身份是三青团团员,国民党党员。那个年代,国民党掌握政权,年轻人追求进步,加入组织,就和我们现在年轻人要求加入党团组织没有什么两样。我那姑父也是一位老实厚道的人,虽然在各类运动中吃尽了苦头,但一生默默,是一位好人。关键是我那姑姑生了一女,就是我的表姐。表姐嫁给的这位表姐夫,身份就有一份传奇了。据说,表姐夫东北人,家庭出身地主,刚解放那阵儿,东北对待地主的政策是“无情斗争坚决打击”,表姐夫的家人都被杀害了,只有他和弟弟跑了出来,幸免于难,流落内地。后来,兄弟两人也跑散了,哥哥和我表姐成了亲,弟弟一直下落不明,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才在台湾发来一封信寻找亲人。那时候海外关系这还了得,从此一家人备受折磨,吃尽了苦头,一直到了文革结束,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才得见天光。老爸就是因为这样的关系,被红卫兵组织开除了,而且多少年来,一直被党组织拒之门外。到后来,老爸也就失去了加入党组织的念头。 我们村里“停课闹革命”大概两年左右的时间吧,就又轰轰“复课闹革命”了,反正我们已经闹够了,玩够了,也向往了上课的日子,就想赶羊一般,在某个角落翻出了书包,纷纷上学去了。学校也成了军队编制,编成了“连、排、班”建制,当时我是“指导员”还是“副指导员”?记不清楚了。这一个时期,老爸已经到了公社当会计。给我的印象是老爸经常不在家,而是“出工”。“根治海河工程”,“八三工程”,反正不论是什么工程,老爸都去。那时候最深刻的记忆就是饿,吃了上顿没下顿,饿得俩眼睛发蓝,见到屋里跑一只老鼠也想抓住吞进嘴里去。蛤蟆、螳螂、耗子、知了、蚂蚱……抓来就烧着吃,那天看到有人谴责中国人什么都吃,那一定是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儿的人。俗语说,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人饿急眼了,不吃就得饿死,你吃不吃?有一个段子说:“有翅膀的不吃飞机,四条腿的不吃板凳,两条腿的不吃活人,一条腿的不吃铁钉”,一点不假。那时候,我们最盼望老爸回来,他回来了,就会带回他舍不得吃的馒头之类,让我们饱餐一顿。工地的馒头大,就像我们睡觉的小枕头一样。看到我们吃饱了,老爸就给我们讲故事,老爸的故事层出不穷,我记得的很多故事,全部来自老爸之口。老爸的记忆力极好,四大名著其中的章节和诗词歌赋,总是信手拈来。后来我走上文学创作之路,具是受了老爸潜移默化的影响。我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离开家乡外出打工的时候,还偶尔的练习软笔书法,临摹的毛体《满江红》贴满老家的四壁,老爸总是看着合不拢口。但我知道,我的字只能贴在自己家里哄老爸欢喜罢了。开了门,让人笑掉大牙。 老爸喝酒。他欣赏李白喝酒的样子,欣赏古典名著里古人喝酒的样子,所以他也喝,他在寻找古人醉酒后的感觉。一天三顿,一顿三两,一年三百六十天,从来不间断。其实老爸酒量不高,就三两左右,是我们哥几个喝酒的零头儿。但是,我们过年回家的时候,老爸从来不服输,一盅一盅和我们干。醉了,就开始骂人,骂贪官污吏,骂不平的世道,骂睏了就睡,睡醒了才上班。但是老爸从来敬佩老毛。后来我说,那个时候,你挨整,挨饿,吃不饱穿不暖,现在要啥有啥,到底儿哪个好。老爸醉眼迷离地说:还是毛主席好。有一次我下乡到我们乡,乡头头儿对我说,你老爸那天在酒桌上骂了我一顿,你得说说他。我说,是你大还是中央领导大。他说,那还用说,当然是中央领导大啦。我说,那你就别说了,骂你是官儿最小的,你不吃亏。这位头头儿大笑道,你和你爸一样! 有人说我和老爸一样,这是我的自豪。老爸干了一辈子的会计,经手过数不清的钱财,但是我敢说,老爸两袖清风一尘不染。记得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挨饿最厉害的时候,我们家后院就堆放着生产队晾晒的白薯干,小山一样,装一袋子都没有人知道。那时候老妈吃野菜吃的浑身水肿,我们瘦得皮包骨头。老爸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你们谁也不能去后院,免得让人家怀疑。听了老爸的话,我们连后门都不敢开。这就是老爸。我还是在报社上班的时候,报社要单独建账,我们把老爸请来。老爸摊开我们新买来的账本,严肃认真地说:你们记住,在账面上出现一分钱的贪污,都不可能逃过别人的眼睛。我不信,我说,那么多的人都贪污了,做账做得天衣无缝,谁看得到呀。老爸瞪了我一眼,说,天在看!我激灵了一下,没敢再接着说。 老爸真的成为“老爸”了。由于年龄大了,基金会垮掉的那一年,他退下来了。老爸干了一辈子国家干部的工作,也没有混到一个国家干部的身份,他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退下来的那一年,老爸无所事事,他不玩牌不赌博,无节制地喝酒,没有黑夜白天的看书,然后就是睡觉。我记得老爸打电话要我给他买四大名著,我就把我的一本新的《三国演义》先拿给他看,隔一个星期我回家,见到书已经翻碎了。鉴于此,我便托朋友为老爸找了黄金海岸一处疗养院看房子的活儿。这样,老妈也能随着老爸住在那里。海边诸事还算方便,就是到了旅游淡季生活寂寞无聊,但这正合了老爸的性格脾气,他除了定期打扫疗养院的房间以外,就是去海边骑骑自行车,然后还是看书喝酒。有一次老妈打电话对我说,你爸身体越来越不好,很多事情已经记不住了,你们要劝他把酒忌了。借着给老爸检查身体的机会,我和医生做了一个套儿,谎称他的身体再喝酒就会不断恶化。老爸答应忌酒,回家后真的不喝酒了,也把抽烟降到了每两天一盒的限度。但是,一次老妈打电话告状说,你爸还是喝酒。我说不是不给他买酒了吗?老妈说,他不会偷着喝吗?老爸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到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脑萎缩,我们只能辞退了黄金海岸的活计,回家休养。 不久,老爸的前列腺患又出现了问题,最后不得不疏通手术。手术很成功,老爸高兴地像孩子一样,让我们推着轮椅在医院的走廊里来回遛弯儿。老爸自从由黄金海岸回来,和老妈住在三弟的食品厂里,老妈身体好,将近八十的年龄了,耳不聋眼不花,天天下车间干活。如果不让她进车间就跟打架一样。但是老爸的身体却每况日下,吃饭很少。有一次我们回家看望他,见他拿筷子夹菜都不稳了,他说要喝酒,老妈竞拿来了矿泉水,为他倒在酒杯里,老爸喝了一口,赞:好酒! 有的时候,老爸会突然问我,你从哪里来?我说城里。老爸说,你姓啥来着?我说,我是你儿子,老大。老爸摇摇头,然后喃喃自语一些杂乱的、和农村老家有关的人和事。我知道,老爸脑萎缩和他酗酒有关,在老爸的记忆,已经没有眼下,只是想到并不遥远的、他曾经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家了。老爸住院的日子里,意识是模糊的,无论我们做什么,他都是无意识的服从。两个月后,医生说,老爷子是并发症,已经不可能创造奇迹了。在老妈的坚持下,我们将老爸送到了老家,落叶归根。我们哥四个轮流陪伴,每天只是用注射器往胃里注入一些牛奶和水来维持生命。无论我们说什么,老爸都无动于衷。偶尔,我们握着老爸的手,他会稍稍用力一下,我们都会兴奋不已的喊:妈,我爸有知觉了! 2011年8月2日,老爸终于像一盏灯一样,灯油耗尽,熄灭了,终年73岁。老爸去世后,我一直生活在自责里,恍惚觉得,如果我坚持老爸留在医院治疗,也许老爸就不会故去;如果我更早地让老爸忌酒,老爸就不会患上脑萎缩,如果……很多如果,让我后悔不已。前几天上麻姑节,看到老爸坟头已经是荒草萋萋了。点燃纸钱,我对老爸说:爸,我给你送钱来了,秋天凉了,您保重!下辈子,我还想做您的儿子,一个纯粹的农民的儿子。我知道,老爸听得到。 2013-9-3
---------[ 本帖最后由 长歌 于 2013-9-6 15:4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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