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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

隐喻的村庄(旧文)

2021-12-23经典散文
[db:简介]


   
    1.这么些年来,我不止一次游荡在村子的上空,当然,和这一次的游荡一样都是在梦里。我看到牛皮癣似的村庄,和些许惨惨淡淡的灯火。我是村子上空的幽灵,窥视着它不愿向外人透露的隐私。村头的伢狗们正向十字路口处的中心地带集结,一扇窗格子上扭打着两个身影,他们黏黏糊糊纠缠在一起。人和动物除去本质的区别,存在太多太多的共性,就比如我刚才看到的情形。老鸹窝架在最高的一棵树上,里面住着小两口。判断是老两口还是小两口真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我的诀窍在于白天我看到他们刚刚建成的新巢。在这新婚的夜晚,他们缱绻在巢里,无暇也无兴趣关注村庄的隐私和秘密。
    我最先发现了虾皮的出走。虾米的皮是扁的,我们的虾皮也是扁的,他躺在床上佝偻的姿势真是一只晒干的虾米。扁的虾皮一夜没睡,从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一夜没合眼我敢保证我们的虾皮一夜没睡。透过窗棂,我看到虾皮翻身的样子——烙饼似的翻身。如果虾皮是一张饼,我想早就糊了,糊的香味早就弥漫整个村庄了。虾皮不翻身的时候,就在屋子里踅摸,有时也走到院子里踅摸。他把簸箕和箢子挂在里屋山墙上,放下,再挂起,再放下。院子里的草和叶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把磨道扫了好几遍。他对磨道曾经是多么情有独钟,虽然围着它转了几十年,还是那个转不完的圈,也没转出什么好花样。扑扑楞楞,一只公鸡站在墙头挓挲翅膀,伸直脖子,嘹开嗓子,把栖宿在树上的鸟惊了一地,随之也扑扑楞楞腾空跃起。虾皮倒背着手,一圈,两圈,三圈,转了好些圈。然后,关上院门,挂上锁,径直朝后坡的小路上走去。小路有三个岔口,一条向东,一条向西,一条向南。向东是踟蹰,向西是徘徊,向南是彷徨,虾皮无所适从,蹲在墙根里抽完一支烟,闷了一阵子,又抽完一支烟。此时,东边山顶露出鱼肚白,带有腥味的鱼肚白茫然挂在松树梢上。
   没有谁知道虾皮的去处,我也不知道,虽然我清晰地透析了这个十五瓦的黑夜。村里人谈起虾皮的下落时,我总是一样的理由:虾皮走的时候,我正在村子的上空打盹,就像你们在夜幕里正在酣睡。

    2.咔嚓。路口的白杨树拦腰折断。断口白扯撕裂,很像一把把尖锐锋利的匕首。没有风,没有雷,没有闪电,西山顶上只有一盏残阳。怎么就断了呢。我揉揉眼睛,断了,真的断了。我分明看到一把把龇着牙的匕首,恶狠狠地立在断口处,凶残的样子让我胆战心惊肉跳。这是五棵白杨树当中的最后一棵。五棵白杨树是光绪末年和宣统初年栽下的。最后这一棵长到三岁的时候爱新觉罗·溥仪被冯玉祥驱逐出宫了——这只是说明时间问题,五棵白杨树与爱新觉罗溥仪和冯玉祥没有任何瓜葛。五棵白杨树并排站在山坡上,默默俯视着村庄一百多年。男人绞去大辫子,女人扯下裹脚布,三寡妇被鬼子开膛破肚,大减年死了半个村子的人,联来从朝鲜捧来一大摞军功书,三反五反破四旧,大炼钢铁放卫星,深挖洞广积粮大会战,备战备荒为人民,唱红歌跳忠舞搞串联,解散生产队划分责任田,村里的一切事情都被它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怎么就断了呢?没有风,没有雷,没有闪电,西山顶上只有一盏残阳。春天,满树叶子还泛着绿油油的光,还温暖地对着我微笑。我还拾了一大筐白杨芒子,毛茸茸的白杨芒子舒服地躺在朝阳的屋檐下晒太阳,一晒就是好几天。白杨芒子对我已经没有任何现实意义,其意义在于历史,在于曾经填饱过我们一家人的肚子。我做的仅仅是收拾一种记忆,翻晒一段历史,留存一种记录。立夏的那个清晨,我还摸过它的树干,我把感冒流出的鼻涕抹在它身上,它没有嗔怪我,一如春天的微笑,温暖而又慈祥。
    白杨树的笑声充斥一年四季,把山谷塞得满满的。风来,它笑;雨来它笑;雪来它也笑,笑是白杨树的主要生活状态。雪化冻的时候,年年都有石头从山坡滚落下来,白杨树知道院子里有锅碗瓢盆,石头会把锅碗瓢盆砸得粉碎,白杨树知道红冠子正在打鸣,灰乌鸡正趴在窝里下蛋,滚下石头会惊了它们,就一次次把石头挡住了,其结果是一次次的伤痕累累。
    我所做的最残忍的事情,就是曾经偷了白杨树的笑声。白杨树刚刚冒芽儿,我就爬上去把叶子撸下来,够不着的地方用杆子拨拉下来,然后,到井台上淘啊淘,直到淘去所有的青涩,攥干,拌了棒子面,做窝头吃。窝头里藏着白杨树的笑声,我把白杨树的笑声吃到了肚子里。一连好几年,我靠偷吃白杨树的笑声维持度日。
    白杨树倒在路边,躯干已变得冰凉。我想把它扶起来,无济于事,它一声不吭地躺在那里,再也不愿搭理我。它可能太累了,就让它好好歇歇罢。我招呼几个人把白杨树抬到一个妥帖的地方,那里不阴不潮不湿,无风刮,无雨淋,是个春天桃花开,夏天荷满池,秋天菊花香,冬天晒太阳的绝好地方。


    3.小南屋空了好多年,里面塞满麦穰,豆秸,还有一把耩子,一担系筐,那盘土炕还结实地靠在后墙上,炕上还铺着半片凉席。她几乎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这么多年,我竟没有主动想起她。直到有一天,一个收买旧家什的小商贩来到村子里,我才想起小南屋的窗台上应该还有一盏煤油灯。小商贩肯定会喜欢的,也许还能卖一个好价钱。钥匙早已找不到了,锁已是锈迹斑斑。我用了斧头和钳子才把它撬开。一股糟烂的霉味扑鼻而来。煤油灯盯着我,目光里掖藏不住亲切的嗔怪。和它对视了许久,我强忍住眼眶里的泪滴。煤油灯早已风干了,我不想让它看到我的眼泪,以免触及它那些伤心的往事,我实在有愧于这些年来对它的冷漠。就在这一霎那,我决定,不能再对它犯下任何过错了,我不能让小商贩拿去,让它去过一种飘忽不定流离失所浪迹天涯无所依据的生活。
    思绪在小南屋里穿越时空,我浮躁的灵魂无处安歇。我听到头顶的檩椽咔嚓响。东间的一根檩条即将脱落。我慌忙逃出屋子,站在院里,无可奈何。这不是好的兆头,檩条的脱落和白杨树的折断一样,都是一种预言和暗示。梦里的事情有时也能成真。
    柏子曾经是小南屋的邻居。我不知道柏子的死是否与小南屋檩条的脱落有关。柏子是最早离开村庄的一批人之一,是什么原因让他对村子产生了刻骨地怨恨和愤怒,一去经年,不曾回来过?他似乎把这个村庄和院落从他的地图上抹去了,决绝地抹去了。我最后见到他,也是在小南屋的院子里,所不同的是,我们站着,他是躺着。柏子游离于乡村和城市之间,拉砖运瓦跑运输。那个燥热的夏天,汗流如注,柏子一头扎进水里,痛快地洗了个澡,他在水里来回游了三趟。三趟,是的,三趟。放羊的哑巴伸出三个指头来确定柏子确确实实游了三趟。游了三趟的柏子穿好衣服,用五指梳理了湿漉漉的头发,坐在石崖上抽烟。哑巴伸出一个指头,确定柏子确实抽了烟,并且是一根。抽了一根烟的柏子,再一次脱光衣服,一猛子扎进水里。这以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上了年纪的人说,檩条的脱落与柏子的溺亡有关。柏子是不应该开车的,更不应该下水,最最不应该的是离开这个村子。当初檩条脱落的时候,应该捎话给他,告诉他檩条脱落了,赶紧回来。没人捎话给他,他也就没有回来。没有回来,不可避免无法挽回的事情就发生了。
    屋脊上长满了莠穗子草,随风摇曳。莠穗子草是村庄和院子唯一的忠诚守护者。它居高临下,默默目睹了院子里发生的事情。我相信,当有一天我重新居住在这个院子里,它会把我不在时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事情一一向我倾诉。我记得窗前曾经有一蓬莠穗子草,它爬上窗台在煤油灯的影子里偷看过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偷听过我轻狂的胡言乱语,偷嗅过我涂满肥皂泡沫的体香。如今,窗前的莠穗子草早已不见踪影,我不承认它已枯萎死去。它肯定会等我回来,它可能等我不耐烦了,就爬到院落的最高处——屋脊上日夜向村外眺望,眺望那个把它忘记的家伙,扳着指头算着他的归期。

  4.梭背岭横躺着,像个僵死的醉汉,挡住了通往山外的路。梭背岭第一次闯入我的梦,是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那是个多么美好的年龄啊,一切美好的憧憬都容易发芽开花。遗憾的是,我的憧憬里烦恼丛生,注定不会结出好果子。我不得不选择放弃升入大学的机会。这在第一次关于梭背岭的梦里得到了应验。
  梭背岭并不陡峭,在梦里却是异常险要,和华山的鱼背岭拼合了。恐高的本能使我趴在它的背上一动不敢动。一个模糊的身影向我招手,他想拉我一把,无奈他的手臂不够长,我的手臂足够短,他的努力化为泡影。我腿脚发软,身子慢慢往下滑,滑向万丈深渊。我惊恐得大喊大叫,吓出浑身冷汗。似乎又有一个人在下面托了我一下,才没让我跌入谷底。
  梭背岭是我出山的巨大阻碍,要走出村子我无法绕开它。有一次,我带好绳索斧钺,决心和它一战。和第一次的入梦不同,这一次我对梭背岭彻底失望了。梭背岭的脊上不知何时筑起一堵墙,耸入云端的一堵墙,把村口捂了个严严实实。——
  一只老鼠惊扰了我的梦。是一种很小的老鼠,我管叫他书鼠,正在啃咬箱子里的书。我起来踹了箱子两脚,老鼠才消停下来。我重新躺在床上。梦境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我居然把刚才做的梦接上了。接上的梦里我已经爬上了那堵墙,高耸云端的那堵墙。我的头顶是彩云,脚下是彩云,我趴在墙上,悬在彩云中,无所适从。
  总是要从梦中醒过来。一九八五年的夏天,我终于打开梭背岭的缺口。我穿着解放鞋,背着花行囊,走在远离梭背岭的路上。就像当初哥伦布去发现新大陆一样,我经常听到路上野孩子的讥笑,看到一些怪异的表情。在他们看来,我的背离是一种哗众取宠。但是,几十年的乡村生活逐步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硬功,无论孤寂与落寞,还是辉煌与风光,我都觉察不出什么,何况辉煌与风光与我和我的乡村从来都是那么遥远,根本就没有亲近过。
  我不是一匹好马,注定要吃回头草。那些钢筋水泥支撑的空间,是没有多少绿地的。虽然我习惯了很形式的跟着大多数人行走,但我更知道,好草都在山上。梭背岭永远都是绿的,那一蓬蓬的青草,一片片的绿茵,一直跟随着我,一直没走出我的视野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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