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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没有忘记你

2021-12-23叙事散文天山飞雪
十一假期,女儿去看了一场电影,回来激动地告诉我,《长津湖》太感人了,你和我爸也去看看。我连忙摆手,不去,不去。因为,之前我看过网上宣传,知道是抗美援朝故事,人老了变得脆弱,一些场面不忍看。年少的时候,《英雄儿女》《打击侵略者》《奇袭》等电影……
十一假期,女儿去看了一场电影,回来激动地告诉我,《长津湖》太感人了,你和我爸也去看看。我连忙摆手,不去,不去。因为,之前我看过网上宣传,知道是抗美援朝故事,人老了变得脆弱,一些场面不忍看。年少的时候,《英雄儿女》《打击侵略者》《奇袭》等电影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台词都滚瓜烂熟。一伙孩子扮做战士,举着木枪念着电影里的台词,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玩的很爽,完全不知道战争的残酷。如今,一些东西却不敢面对,宁愿把痛压在心底,似乎这样它就小了面积,轻了重量,生活里才能阳光明媚。我在军营里长大,父辈们大多都经历过战争,每个人都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故事。但是男人们很少提起战争,好像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礼拜天,男人们难得在家,忙着拆了自己的**,**,枪栓,毛刷,油壶,都摆在地上。他们用柔软的旧布擦拭着枪身,笑眯眯地看着小孩子们,在面前跑进跑出捉迷藏,眼神里都是幸福和满足。关于战争的故事,基本是从女人们嘴里淌出来的。她们两三人聚在一起,坐在家里或者是门前,满是痛惜的表情伴着麻线穿过鞋底的丝丝声,落在我们的耳朵里,丰富了许多细节。邻居龙连长,一个瘦小的四川人,娶了一个山东媳妇,早出晚归,只有周末也能看见他。他车祸后吊着一只胳膊,用溺爱的眼神看着小儿子,任凭他对着养在脸盆里一条鳝鱼大叫,老龙。他是上甘岭一个阵地上,唯一幸存者,也是营房里唯一一个放弃转业,要求复原回农村的人。对于生活,他有更深的理解。虽然很多年后,听说他做了多年的村支书后,为了生活和孩子的出路,还是选择了外出工作。但他曾认真追寻过生命的本质,也许他已经悟出生命的真谛。父亲没有参加战争,母亲的痛惜来自一个少年,一个她认识的少年——徐华东。他是父亲的哥哥,十五岁参军,参加过孟良崮战役,济南战役,渡江战役,二十二岁牺牲在朝鲜,未曾娶妻。母亲说,那些没有来得及换上冬装的战士,匆匆奔赴战场,一个连一夜成了冰雕。伯父没有变成冰雕,听说被敌人打了包围,他是某师的通讯兵。大伯的事对我的心情并没有带来多大影响,心底只是隐约一丝自豪,依旧和小伙伴们两军对垒的拼杀,只是比过去勇敢了一点。认识大伯的时候,我已经上三年级了。某一天,我从影集里发现一个不认识,但又似曾相识的人,觉得十分好奇。我拿着影集问母亲,他是谁?母亲说,他是你大伯,从此他的样子留在我脑子里。父亲在我们面前,从来没有提起过伯父,好像他一直就是家里的老大,虽然离老家千山万,弟弟们的事情都是他操心。弟弟们的上学,工作,结婚每一件事他都过问,他默默代替了老大的位置,尽心尽力。有一天,我搬出影集,对着那个泛黄的一寸照片,看了很久。从他脸上,看到大眼睛里的稚气,看到家族男人们的英俊。终于忍不住,从影集里抠下照片,却发现背后一行醒目的红字,你真的死了吗?那红色的问号,让我看到隐藏在父亲心中的思念,虽然一直藏在生活的背后,却又瞩目惊心。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我和母亲和弟弟回到老家,第一次见到眼窝深陷的奶奶,她拉着我的手泪流面满,却说没有爹比没有妈强。曾是大家小姐的奶奶,心地善良,对每一个有困难的人都愿意穷囊相助。倒是贫苦出身的爷爷,脾气乖张精于算计,不太容易让人接近。奶奶炕桌的笸箩里,有一个银锁吸引了我,忍不住拿在手里把玩。银色的链子上挂着麒麟送子,麒麟的脚上有挂着鸡鸭鹅狗,银锁闪着暗淡的银光,古老又精致。我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它,就像是得到一个宝贝,我喜欢银锁上的年代气息,没有张扬的精致。这份精致与爷爷贫穷的家极不协调,我想也许是奶奶卖掉所有饰品后,仅存的一件纪念品。奶奶说,银锁是大爷一周岁时别人送的礼物,他们带着大爷回胶东老家探家时,正逢日本鬼子侵略中国,他们再也没有回东北。奶奶平静的就讲着过往,除了银锁再也没有提过大伯。我知道,那被日月抚摸闪着银光的麒麟送子,记载着多少奶奶不眠的日夜,对往事的回忆。爷爷不再家的时候,我进了他的屋子。吱呀,就在我小心掩上木门时,被一个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门后竟挂着一张相框,照片上是个穿着白衬衣的青年,和四叔一模一样。我很奇怪,又悄悄溜出来,跑到西屋,爬上奶奶的炕问,爷爷门后怎么藏着四叔的照片。奶奶说,那是你伯。就在我惶恐的时候,爷爷拿了两封信进来。他坐到炕上,从牛皮纸的信封里掏出信递给我,这是你伯的信。我迫不及待读完信,瞬间被他崇高的思想震撼。过去我一直以为,慷慨激昂的共产党员是电影里,经过拔高的形象。没有想到,平淡的家信里竟荡漾着光产党员的激情,和视死如归的决心。我浑身的血液顿时热了,鼻子有些酸。一封是渡江前夕的信,一封是出国前夕的信,对于家里想给他找对象的答复,他没有想能活着回来,他没有回来。不管是死去,还是活着,他都没能回来。尽管岁月的尘土淹没了他的名字,他被我们小心地藏到了心底,永远是年轻的样子,大大的眼睛,微厚的嘴唇,稚气未脱的眼神。每当郊游经过战争遗址,我都会忍不住去看,去抚摸。似乎山上的每一块石头都遗留着他的体温,暖暖的。甚至幻想能发现属于他的东西,一个纽扣,或者一颗弹壳。总觉得他能穿越时空,看着如今平静幸福的我们,他的理想在我们身上实现。我为人母之后,偶尔看了一本小说,《出兵朝鲜记实》读到战场的惨烈,我心如刀绞,眼泪止不住的流。我似乎看到他的影子,在战壕中弯腰疾跑。那一刻,我如睡醒了一般,明白他真的消失了,回不来了,如逐渐消失的彩虹,只留下最年轻的影子。他最后时刻想的是什么?一定是他家乡的亲人。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看过抗美援朝的影视,没有勇气面对那些血腥的场面,我成了一个胆小者,躲避着曾经的残酷铺面而来。但,并不是已经忘记。前一阵子,我看电视新闻,志愿军遗骸回国的画面,心里一阵欣慰。连忙拿出手机查看微信,里面收藏了大伯长眠之地,这是最后有关他的消息。前几年回家,相框背面爷爷的毛笔字还依稀可见,上面记载着大伯短短的一生的经历,但大部分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很快我就失望了。大伯1951年7月牺牲,埋藏在朝鲜原道金华里甘南上板里。岁月沧桑,我不知道,他的墓现在还有吗?他什么时候能回家。2021年10月11日申请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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