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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原创]唯美的裸睡

2020-12-14叙事散文阿贝尔
先是想象力野草一样疯长。1976年。他跟林犬躺在红军废弃的工事里,瞎想子弹是如何穿透桐子花打中胡玉华的屁股的。红军和中央军在涪江两岸射击,弹壳落满羊肠小道。他还想象结了壳的牛粪里如何伸出缩头炮。缩头炮当然是在《南征北战》里看到的美国造。胡玉
  先是想象力野草一样疯长。1976年。他跟林犬躺在红军废弃的工事里,瞎想子弹是如何穿透桐子花打中胡玉华的屁股的。红军和中央军在涪江两岸射击,弹壳落满羊肠小道。他还想象结了壳的牛粪里如何伸出缩头炮。缩头炮当然是在《南征北战》里看到的美国造。胡玉华穿着“球打伞”一拐一拐走过来,裤腰上牵出一排“盐口袋”。
  接着就是身体的发育。他不知道他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但有一点他清楚,他要成大大人了。他的下身不再光溜溜。有一天林犬告诉他,他想石成蕙了。石成蕙是高年级的女生,也是长桂小学最漂亮的女生。最关键的是她发育了,有了女人的胸脯和屁股。他问林犬是怎么一个想,林犬脸红得像膏子,没回答。其实,他知道林犬是怎么想石成蕙的。林犬是像他一样想石成蕙的。身体。林犬的身体。他的身体。石成蕙的身体。他不只想石成蕙,还想熊梅王建芳,想他的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她们都有女人的身体,以及身体散发出的迷人的气味和光线。
  他的身体最初的快乐并非来自第一次勃发。没有勃发,只有冲动。微弱的冲动。1977年。雨后宁静的夜晚。他淋了个落汤鸡回来,脱得一丝不挂躺在蚊帐里。他没有想石成蕙,他想女老师了。放暑假了,女老师回江油了。他想女老师,但绝非想女老师的身体,他想她身体外面的草绿色上衣,想她黑眼睛里温柔的光线,想她额头和颈项的麦麸色。他的“想”出问题了,出在他的身体上。比女老师的目光漫过他的身体更有力。他的身体颤抖了,分泌出微量的散发着青草气味的蜜一样的东西。他感觉,快乐就来源于那个颤抖,来源于那些陌生的微量蜜液。
  身体最初的快乐像播撒的种子,很快就在他们的身体萌生起来,后来就变成漫山遍野的灌木。在短暂的冒险之后,他跟林犬已经很善于经营他们身体的快乐了。他们知道有一桩罪行叫“强奸”。他们想石成蕙,想熊梅,想他们村的女知青罗仁素,也只能是想。他们在田坝的桑树上找到罗,罗正在吃桑果子。他们的身体想罗,嘴上却只敢逗她说:“狗吃桑果子,雷打乌嘴子。”他们专门惹罗骂。让罗骂,他们的身体也是快乐的。
二   跟林犬在岩背后扯猪草。水葵花,水麻叶,水蕨子。嫩得出水,肥得流油。还有焖头花,一种开紫红淫艳的小花的蒿类。鼻子接近花丛,人会发晕。岩背后是一条岩堰,像红旗渠,底下是涪江。江心是急流,江边是碧蓝的漩涡,江岸是河水和时间联手打造的岩石的盆景。油灯。面盆。鱼缸。观音菩萨。董存瑞舍身炸碉堡。最后一股寒流过去,桐子花开了。1978年。他跟林犬褪了裤子躺在涪江边的面盆里。不是他们要找快乐,是快乐要找他们。桐子花落在他们赤裸裸的漫着春光的身体上,让暗处的欲望混乱而汹涌。他们身不由己地把玩着快乐的开关,直到欲望之花在大汗淋漓的尖叫中萎蔫。
  至今,也不愿意说出那个词语,那个与心理学有关的词语,哪怕是说出那个词语的一个近义词。这不关道德,只关美学。1978年9月。他带着青春期的身体进了县城中学。不同于乡村的颜色催促着他的快乐。干干净净的女生。裙子。披肩发。雪白的牙齿。媚眼。偶尔的一部爱情片(比如《冰山上的来客》、日本的《生死恋》)。他的同桌是个早熟的女生,时常取笑他的乡音土语,还拿她的腿来压他的腿。她的眼睛里有个钩子,总是把他的身体勾得热乎乎的。他看见她把血糊在了板凳上。他没有给任何人说。她的身体真好看。脸蛋。眼睛。嘴唇。她特别大方,给他借整块的橡皮。他们在抗震棚里相互抽背英语单词。她的身体里是个秘密。
  不用上《生理卫生》,他已经知道男女关系是怎么回事。他不再相信女人是用腋窝生孩子的。他知道了精子和卵子,知道了受精卵,知道了交配。他知道,如果拿他快乐的蜜液跟女人的卵子结合,是可能制造出一个孩子的。1979年春天。他暗恋起我的同桌。她早熟的身体像一块磁铁吸引着他。他时常在夜晚把爱恋的话写在纸上,反复默念,再像地下工作者撤离时处理文件那样在油灯上烧毁。1979年,他步入了性的花园。雪白的樱花李花,淫艳的桃花,金黄的油菜花,有毒的焖头花。他在花丛里意想,花瓣落满了他破旧的衣裳。破旧的衣裳包裹着他单薄的身体。单薄的身体里却已经萌生了生殖的欲望。从1979到1980,差不多每隔一个晚上,他都要受肉欲的支使,把他的身体跟他同桌的身体想在一起。身体的快乐让他销魂。红旗路96号。充满卤味的漆黑的房间。他的身体的夜晚的居所。性的花瓣在他肮脏的被子和床单上洒落,像猫狗的爪痕。没有人知道他的意想和手对身体所做的这一切。
三   《冰山上的来客》和《生死恋》里的男女之爱更多的是精神层面的道德颂扬,而他渴望与意想的则是身体的肯定。在与女生的交流中,他的身体在一天天斟酌欲望。不是火苗、铁钉和石炭酸,而是樱花、李花和青苔。他们所做的交流只是局限在课文、单词、公式、定律,但荷尔蒙在背叛他们,制造出毒蘑菇一样的绚烂。他熟悉他的身体,不是出故障的肠胃、恶心的疹子,而是潮湿的阴谷、茂密的森林、勃发的气象,以及身体的普遍性感和猩红的欲望的色泽。
  女生的身体是什么?透过女生宽松的衣裙,很难看见他梦想的可能的曲线。不涉及乳房,单单长发掩映的后颈窝的一小块深色肌肤或衣领下露出的些须胸脯,足以让他心动神摇。乳房,要是真有乳房呈现,他的身体不知会承受怎样的震荡?女生发育良好的臀部的轮廓是形而下的意想的源泉,而她们的花容月貌则给人形而上的玄想。有一天,他突发奇想,以为上天给他身体就是要让他检验女生身体的成熟和美丽的程度。他甚至看见他感觉器官上的刻度,一一显示着他熟悉的女生的身体的得分。
  时不时的目光接触放出的电荷,给予他的体验不是触到高压的痉挛、疼痛和晕厥,而是触到三十六伏以下的电压的快乐和温暖。微电在身体的浅层通感,身体最深沉最隐秘的地带只有鱼群游过。偶尔的肌肤接触,则是物质的安慰。异性的物质的安慰。湿润,带着瓷感。
  储存在他神经末梢的电荷,到了夜晚就变成了高压,在红旗路96号燃烧。板壁外街头的喧闹、天井里猫狗的叫唤、卤肉的芳香和表叔表婶的“枕头风”如火上浇油,让他不得不用早已习惯的意想脱去女生的衣裳,将幻化的女体崇拜。
四   阳春三月,他跟在一位女子身后去往一片松林。1983年。那女子走在他前面三四米处。她没有叫他跟上,他也没有叫她等等。他们完全可以并肩行走。出了校门,就是麦田和油菜花,没有人认识他们。那女子在他前面走,与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他看着她的臀部,包裹在纯白的紧身裤里的臀部。他跟着它,看着它。它那有节律的运动让他的荷尔蒙汹涌澎湃。从火车站,到热电厂,再过涪江便桥,他都这样一直跟着她,跟着她青春的臀部。阳春三月,她一身春装,她的身体最大限度地张扬着青春和肉体的迷惑。
  在路上,在松林,在他被荷尔蒙洗刷的眼里,她的身体是一个仙境。
  他知道仙境也会有微量的污染。他知道那女子也会有几天的经血,也会有汗液分泌,也会吃喝拉撒。然而,那个阳春三月,他跟随那女子发育到极限的摇摆的身体,走过了二十几里地,只感觉她的身体是一个仙境。一个非人间的仙境。黑披发。韵律实足的腰身。会说话的眼睛与臀部。身后的曲线。侧面的曲线。生龙活虎的性……他们没有说爱,没有说身体,哪怕整片的松林再没有一个人。阳春三月。他们铺了报纸,拿出零食,拿出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他们躺下,但身体互不相干。当雨点落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九行的时候,他们的身体靠得近了些,但距离通电仍有很长的里程。也许那女子是爱他的,也许他正爱着那女子。但这样的爱必须与身体无关,否则,他们就可能面临深渊,一个少女和一个少年身体的深渊。
  很多年过去了,那女子的身体对他依旧是一个迷,虽然这个迷早已被别的男人打开、识破,虽然他也打开、识破了对于某些人而言依旧是迷的别的女子的身体。不同女子的身体应该是不同的迷。不曾被打开、识破的女人的身体才是一个仙境。仙境被打开、识破了,就变成了地狱。

  偶尔他也想,在那个阳春三月,在那片松林,假如他听从荷尔蒙的召唤,去打开那女子的身体,得到的会是什么?
五   一个身体就是一个宇宙。身体所包含的元素和奥秘,也是宇宙所包含的。性是身体的美丽之所在。灵魂是身体有毒的花蕊。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体,无论安置在丛林沙滩还是床第,都是造化之造化,就是上帝也会忽略她在时间中潜伏的部分,只留心她的身体。先是质感的肌肤,性的曲线,电流辐射的波光。然后是性的集中营。乳房和髋。臀。腰腹。长发落下来,酣畅淋淋。面部是灵魂集居区,足以提升性的纯度和柔软度。
  一个身体究竟是什么?性别的差异,器官的不同,阴阳的互补,无不体现出造化的神秘与伟大。一个女体与一个男体结合,便可能诞生一个新的身体。无中生有。这是宇宙的全部奥妙。上帝注入人们身体的冲动与快乐,则是无中生有的保证。身体是神圣的物质,而年轻漂亮的女体是神圣的物质的花朵,所携带的电荷可以直通男人的无意识。
  宇宙是非常有层次感的。细胞,构成细胞的元素,比构成细胞的元素更神秘的可能的物质,器官,身体,地球,太阳系,银河系……人的身体处于宇宙层次的最中央,微观与宏观的两端都是没有极限的。 六   冬日的黄昏。灰暗。1992年。在肮脏的充满水蒸气的双人浴室,他第一次全面地见识到女人的身体。水流过她处女的肉身,在他的目光洒向她乳房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呈现的是一个仙境。这个仙境算不上美丽绝伦,但却承载着他自青春期以来全部的意想。

  他总是把拥抱一个女人或被一个女人拥抱当成他生命的极至的抚慰。女人一定是心仪的女人,一定有母亲、妻子、恋人、大自然的多重身份,有饱满、宽厚的胸脯,有温暖的体温和泥土的体味,有本能的接纳和慈爱的抚摩。与她体贴,埋头她的双乳,肉欲化成了春风春雨,灵魂在回归,像一粒种子落在滋养过它的泥土里,而又催促着再一次的萌芽。
  和一个兼容了世俗与理性的美丽的女子相拥,永远是生命的最高享受。这世俗里有人伦天伦,也有动物的快乐原则;这理性里有完美主义者的想象,也有对神界的攀升。进入一个世俗与理性的完美女子的身体与内心,就是进入仙境。潮湿的迷雾里有挺拔的山峰,有冰洁的暗河,有幽深的溶洞,有开满不知名的小花的草地。在仙境里迷失,被物质的美妙俘虏,就像被死亡的红指甲从肉体抠走灵魂。   

  像万物一样,女体也是一种存在,之所以给人无限遐想,完全是因为它具备造化的美学特征,同时又与欲望相连。得不到的爱情是最神圣的爱情,得不到的女人是最完美的女人。“得不到”给予了人们虚幻,给予了人们对现实爱情和女体的修补。
七   阳光灿烂的午后。寂寞的梧桐树。斑驳的光影。2003年夏天。一位穿连衣裙的女子出现在德民诊所。灵魂明显地浮在脸上。面庞骨感,脸皮特薄,特白,有尖尖的下巴,有异类的光泽。目光是林黛玉的,但剔除了病态。身材窈窕,匀称,不乏女性特征。她碾药、抓药,或站在柜台旁观望,灵魂都是浮在眼眸的。她的乳房和臀部不是特别丰硕,但绝对结实。在夏天的倦慵的午后,她的性感毫不逊色于她的灵魂。  
  同样的午后,同样的倦慵的梧桐树。在距离德民诊所不到百米的少妇皮具店,店主斜依在钢制椅上打盹,衣领下垮,露出半边乳房。店主是无与伦比的美女,以纯纯棉牛仔裤和衬衣把她成熟的身体衬托得货真价实。她的灵魂淡薄,庸常,不如诊所美女那样幽暗绵长,但她肉体的美高蹈,酌满了迷人的性感。
  走在街头,眼睛总是与这样的女子的身影勾结。说是身影,其实是身体。是曲线,是张扬但却节制的性感,是符合他审美情趣的形体、颜色、气味。甚至眼睛可能与想象结谋,走光她们的衣裙,将她们身体的性感部位推向唯美的极至。
  他喜欢裸睡。唯美,自由,尽享身体的存在感。他在夏天午睡时经常走光,让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身体。他的双腿修长光洁,腰腹结实柔韧。他喜欢他的身体,他的身体符合美学原则。他可能自恋,甚至自娱,但这并不是一种过错。身体,蕴涵了肉体与人文气质的身体,内含了高贵灵魂的身体,难道不该是人们的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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