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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散文

辟岭

2020-09-17叙事散文柳藏
“辟岭辟岭,到底是哪个辟?”“辟邪的辟!”辟字一针见血,将山的特点描述到位,迅速便记住了。后来,人们为了好听,改成了白岭,听是好听,意思却大为谬误了。许多上四乡人与辟岭的最初交集是赴东留墟。东留位于福建、江西两省交界,墟天是农民的盛大聚会。

“辟岭辟岭,到底是哪个辟?”
  “辟邪的辟!”
  辟字一针见血,将山的特点描述到位,迅速便记住了。后来,人们为了好听,改成了白岭,听是好听,意思却大为谬误了。
  许多上四乡人与辟岭的最初交集是赴东留墟。东留位于福建、江西两省交界,墟天是农民的盛大聚会。对于70、80后而言,辟岭是上中学念书的驿站,东留中学是全乡唯一的中学(大阳也曾办中学)。上四乡的中学生永远不会磨灭过辟岭的那些记忆。
  东留中学大部分是寄宿生,即在学校住宿,周日上学,带上米、菜和换洗衣服,扛在肩上,挎在身后,或者顶在头上,沿着公路步行。平路好走,辟岭难过。辟岭石阶由不规则的石块砌成,蜿蜒漫长,从山脚下缓缓的伸向岽顶,负重上行的人一步一顿,汗流浃背。大多数的人到达辟岭山顶,已是两腿发软,热汗津津,需要稍事休息。岽顶几块磐石,被屁股磨得发亮。几十米外的缓坡处,凉亭也可以歇脚。亭子只有单面墙,漆着一块黑色告示栏,除了森林防火的标语,偶尔张贴官方或民间的防盗抢警示。告示栏上方有两三排朱笔小字,繁体居多,文言文体,我们平常并不留意。后来,某天中午,我路过辟岭,蝉闹令山静,闲情有余,便站高了,仔细辨认那几行小字,发现别有洞天,竟然是一篇讨伐檄文。说是某村某女子,在福广交界处的饭店从事卖淫生意,鲜廉寡耻,人人得以唾弃。撰文者以工笔小楷,朱漆撰写,按字体大小、空间布白,这墙上原本应该是洋洋千言。估计是被唾骂之人的家属或亲戚,觉得丢脸,把够得着的地方的字擦掉了。剩下的几行,虽然不引人注目,却长久留存,意味深长。
  当时年少,听说女子卖淫可谓是“六经开生面”,文中的朝天莲、夜舒荷之类的隐喻,尚不解其意。但一方面,情智初长,又懵懵懂懂似乎意会了那么一些。她为什么去卖淫?怎么卖淫?如何被人发现的?这书写者又是谁?为什么要写在这里?这女子还在那里吗?擦掉的内容是什么?每次经过茶亭,我都会有不同的想法。那简单的三排繁体字,有风月,有世故,有纷争,充斥着人生百态,更有扑朔迷离的俗世深渊。初时觉得那女子伤风败俗,人人得以唾之,为其家族感到羞耻。随着年岁既长,阅世愈深,看法在不停的变化。某年春分返乡祭祖,车过辟岭,忆起茶亭,念及当年卖淫的女子,忍不住推测,卖淫的女子或是生活所迫吧,茶亭那篇檄文更似落井下石,必然会让她受到更大的创伤,生存更加艰难,甚至会把她逼上绝路。倘若她还在人世,如今已是暮暮垂老的老妪了吧——现实的茶亭早已烟消云散,我心中的茶亭却更加坚挺、高宽,充满了悲悯。
  辟岭除了山势险峻,另一个特征是杉树多。据说,这些杉树都是一个老师种的,只因为他随手丢了一个烟头,引发山火,公社罚他重新种植。他自带干粮,吃住在辟岭,整整种了三年。这位老师个头矮,眼袋重,眼睛周围一圈圈绉褶,像是放着铜钱,拥有一个硕大的将军肚,手短脚短,走起路来活似一枚画了五官的鸡蛋。他教初中语文,据说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生。他讲解《老山界》:“同学们,老山界有多高?高得连雕子(鸟)都飞不过去!”学生大笑,他也笑,继续解释,“就是高到那个雕子啊,雕子都飞不过去!”人们说,由于脂肪太厚,他每年还要去“刮膏”。他的笨拙形象和在荒山上种了三年树的艰辛,实在难以联在一起。人怎么会那么胖?这是我当年经常思考的问题。每次路过辟岭,看见那些森然的杉木们,心里条件反射,远处便虚幻的出现一个矮短的身影,在山林中一起一躬的劳作。
  过辟岭的另一种途径是沿着马路通行,沿山脚绕了一个大弯,路程自然要远得多。舍近求远,无非是有了更便捷的交通工具,比如自行车、拖拉机、货车,以机器动力节省人力。八十年代交通不发达。车辆稀少,上四乡偶尔出现一辆绿色吉普车,十有八九是公安人员来抓犯事的人。除此之外,交通工具主要是拖拉机。上四乡的拖拉机不超过5辆。普通手扶拖拉机像一只土狗(蝼蛄),方形车头上有大小两个飞轮,用皮带连着,歪嘴烟管,弓形手扶把,下方安置刹车和离合器,踩脚是一块梯形铁板,铁板底下是连接后面拖斗的大轴。拖斗载人载货能力惊人,人们可以像苍耳子一样粘满整辆拖拉机。另一种是大型拖拉机,和旧版五元人民币上的图案相仿,有封闭式驾驶室,圆型方向盘,机身高大,烟管长,是个大“7”字。
  辟岭早期的马路是原始土路,长年雨水冲刷,路上泥石沟壑纵横。一条坡度极大的长坡,两边的尽头都是直角转弯,考量驾驶者的技能。拖拉机喷着浓烟,咆哮的颠上了坡顶,开始下坡。几乎所有的拖拉机驾驶员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惯,为了节省燃油,下坡一律熄火,挂空档下溜,为了溜出更长的距离,尽量不踩刹车,让拖拉机随着坡度的下降,尽情冲刺。路两侧的杉树林便像不怀好意的观众。那是一个可怕的历程,相当于坐过山车,唯一的安全用具就是你的双手,紧紧抓住能稳定身体的一切东西。我曾在一篇文字中这样描述:“东留墟是拖拉机最忙碌的时候。赶集的人得早早在拖拉机手门口等,后斗装完松香桶或者猪笼后,拖拉机司机才挥手示意人们上车。拖斗马上变出几十只手,把男女老少拉了上去,哪管松香沾手,也不怕猪笼里猪崽会拉屎尿,挤得满满登登。上了车的,一脸幸福,没上车的,只得望车兴叹。拖拉机驾驶座多属敞开框架,两侧还可以站人,一般是和司机相熟的青年,他们不急着上车。司机丢了烟头,拎着之字形摇把,插入柴油机启动孔,仰天沉臀,发力狠摇,柴油机“突突突”的冒出黑烟来,车子便有了持续的抖动,让乘客也兴奋起来。司机锁好摇把,端坐驾驶座,开始慢速行驶,三五个青年这才潇洒的跨上来,单手握背靠铁杆,与司机谈笑风生,衣袂迎风翻飞,保镖般凛冽。到了辟岭长坡,司机往往会停下来尿一泡,吆喝道‘放空档啦放空挡啦不敢坐的下来’,下来就意味着接下去的路程只能步行了。人是从众的动物。拖拉机熄了火,开始慢慢下滑,颠簸的路面把刹车铁板震得咣咣惊响。长坡之下必有拐弯,那也是拖拉机速度最快的时候,路旁景物急疾后逝,司机拧着身子,努力操控车头,车轴轧轧作响,速度越来越快,搭车的人两耳生风,随离心力的拉扯惊慌尖叫,眼见路旁的树木不断扑面撞来,心吊到嗓子眼了,呼的一阵,风一样,拖拉机过渡到平坦处,渐渐停下来,司机再度摇转柴油机……”
  辟岭长坡曾发生不少拖拉机的交通事故,但是很少造成人员死亡事件。外出方向长坡尽头是水田,成为冲出路面的车辆的缓冲地带。往上四乡这一侧,则直接面对百米高的悬崖,下面是河流,司机们往往宁可撞击山壁,也不愿意让车冲出悬崖。有一次,一辆吉普车冲出路面,坠落下去,掉在河里,车上的人仅仅受了轻伤,堪称神灵护佑。河流周围是大片田塬,只有窄小的田塍,没有供车辆行驶的道路。因此,失事的吉普车困在河中达半个多月,静静的停在河中央,像一个墨绿的火柴盒,成为景观。
  外出方向长坡发生过一起重大车祸,一辆满载木材的大货车翻了。整辆车倒在侧旁的水田里,车顶坐着搭便车的母子俩,母亲在罹难之前将年幼的孩子抛了出去,自己却被沉重的木头深深的压在水田底下。那真是一个惨烈的事件,即便距离学校几公里远,学生们仍然利用午休时间跑到现场围观。水田一片狼藉,禾苗七歪八倒,粗大的筒木散落在泥泞中。卡车被扶正了,停在水田中间。一个巨大的混浊的水坑,让人无法不想象打捞的情形。罹难者就近掩埋,几个披麻戴孝的男人蹲在路坎上烧纸,新鲜的黄土堆上摆放着花圈,像是死者幽怨的凝望人间。近距离观看死亡现场,感受一个熟悉的地方发生巨变,是一种奇特的感受。命运无常笼罩在每一个人的上空,除了喟叹,还有更多的感觉充斥心头,像刀锋一样冰凉,像黑夜一样冷峻。辟岭仿佛是生死场,给人警醒,启迪。
  于陌生的朋友而言,辟岭只是一个枯燥的字眼,无论我如何描述,凭借文字的渲染,恐怕只能感受一二,或者更少。即便有机会到达辟岭,大多也是乘车路过,汽车油门一加,几个轻巧的拐弯,上坡下坡,便迅速驶离了辟岭。的确,随着时代的演变,辟岭被工程炸药爆破,隘口降低、拉平,茶亭不见了,山道灰飞烟灭。如今剩下的,只是一个凹字形的山头,平展的水泥混凝土道路弧跨其上。
  与朋友闲聊,谈及求学路和成长的点点滴滴,发现每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成长过程中,总是有某个特殊的地点,像是关隘、据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通过,成为凝结在生命中的重要地理位置。它们像上四乡人的辟岭一样,屹立在人生第一个路口,见证最初的成长。少年们从它们身上跨过,一次次的翻越,一次次的蜕变,积蓄见识与胆气,迈向更远的地方。同样,在每个人往后的历程中,有了更宽广的地域,也一样会出现属于每个人的特殊地点,是不同层次的人生分水岭。古时的东留人出远门,石径岭是一个重要的必经之地。到了我们的时代,则更换为险峻的石燎阁。通过此地,县城便近在咫尺,而熟悉的乡镇则抛在了身后。再往城市走:白砂岽,板寮岭……长城,蓝色星球……人越走越远,精神的地标便不断增加,可以在生命中画出一条长长的连接点。
  精神地标具有特定的代表含义,是成长也是能力的象征。一个人能走多远,能探索多大的世界,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所达到的能力。当然,也不排除在小的世界里,往微观做出极致发展的人,但那毕竟是少数。
  离家的路是旅人的精神脐带,随着游子的身影,不断拓展。辟岭是上四乡游子离开家乡温暖子宫的最初出口。过辟岭,意味着失去了母体的依靠和庇护,翻过去,便开始独立,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真切的体昧人世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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